鹿踏雍塵 第455章 暗流彙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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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遣出的密使扮作販運漆器的商賈,隨著一隊前往河西的商旅,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暮氣沉沉的都城。他們攜帶著崔胤精心準備的禮單與書信,禮單上多是些中原的精緻絲綢、瓷器與古籍,價值不菲卻不顯突兀,書信措辭謙恭,以“陳王”自稱,卻蓋著私下刻製的“天子行璽”,內容不外乎嘉勉朔方林鹿“屏藩西北、屢挫戎狄”之功,表達“中樞”對邊鎮撫慰之意,並隱晦提及“互通有無,共維天下安寧”的意願。真正的意圖,則需密使在見到林鹿或其核心謀士後,方可口傳。
幾乎在同一時間,魏州秦王府的使者,也分作兩路悄然出發。一路北上河東,攜帶的是秦王趙瑾親筆信與世子趙睿的附議,信中不再以叔侄相稱,而是平輩論交,極力渲染洛陽趙珩(景帝)得位不正、困守孤城,若能得河東臂助,共克洛陽,則願以黃河以南、虎牢關以東大片膏腴之地相酬,並結為兄弟之邦。另一路則向西,繞道羌胡混雜之地,前往隴右,帶去的是真金白銀的厚禮與承諾:若隴右節度使慕容嶽能陳兵邊界,牽製朔方兵力,使其無暇東顧,則秦王願以關中故地部分利益(儘管這些地方目前多在朔方或其它勢力影響下)為酬,並開放與隴右的鹽鐵貿易。
這兩股來自中原的暗流,尚未抵達目的地,便已有人隱約感知到了水波的擾動。
朔方,涼州都督府。
暗羽衛的效率越來越高,蘇七娘將一份密報呈給林鹿:“主公,洛陽與魏州,近日均有秘密使團外出。洛陽一路,疑似向西,最終目的地可能是我朔方;魏州兩路,分赴河東與隴右。具體使命尚不明確,但結合此前情報,應與打破其自身僵局有關。”
墨文淵輕搖羽扇,嘴角帶著瞭然的笑意:“窮則思變。趙珩困守洛陽,缺糧少械,欲從我處求購;趙瑾父子退保魏州,心有不甘,懼我支援洛陽,故欲拉攏河東、慫恿隴右,以作掣肘。此皆意料之中。”
賈羽陰聲道:“趙珩倒也識趣,知我朔方與秦王有仇,不會助他。隻是這交易,做是不做?若做,如何做?若不做,又當如何應對秦王可能拉攏河東、挑動隴右之舉?”
林鹿站在地圖前,目光在洛陽、魏州、河東、隴右之間逡巡。“趙珩想買軍械糧草,可以談。但我朔方的器物,不是洛陽那點殘破家底輕易換得起的。告訴他,我要洛陽宮中收藏的前朝地理圖誌、工造典籍副本,尤其是關於關中、河西乃至西域的。另外,允許我朔方商隊在洛陽控製區域內自由行商,稅賦減半。至於錢糧,按市價,用銅錢、布帛或我所需的藥材、皮革支付。”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秦王那邊……柳承裕不是蠢人,與我有盟約在先,雖關係微妙,但不會輕易被秦王空口白諾所動。不過,需讓韓偃在河東多加留意,必要時可適當提醒柳承裕,若與虎謀皮,小心反噬。至於慕容嶽……”林鹿冷笑一聲,“此人貪利而短視,秦王若真捨得下本錢,他難免心動。告訴陳望,西疆行營提高戒備,但不必主動挑釁。若慕容嶽真敢異動,便給他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正好趁機徹底拿下姑臧以西!”
河東,太原府。
柳承裕收到了秦王使者的密信,並未立刻召見,而是先將信交給了身邊的年輕參軍連城,以及剛剛從朔方返回不久、負責與朔方聯絡的韓偃一同參詳。
連城看完,眉頭緊鎖:“節帥,秦王此信,看似許諾極重,實則儘是空談。河南之地,如今大半在洛陽、部分在流寇或地方豪強手中,他自身尚且難保,何來土地酬謝我河東?其目的無非是誘我河東出兵或提供資助,助其對抗洛陽,同時離間我河東與朔方關係。此乃驅狼吞虎、嫁禍江東之計,萬不可輕信。”
韓偃撚鬚微笑:“連參軍所言甚是。秦王與朔方林公有奪媳之恨,此乃死仇。我河東與朔方有黃河同盟,共禦幽州韓崢,此乃實利。為一虛妄承諾而背棄實利同盟,開罪強鄰,智者不為。況且,幽州韓崢在側虎視眈眈,我河東若捲入中原泥潭,韓崢必趁虛而入,屆時悔之晚矣。”
柳承裕微微頷首,他性格沉穩,重實利,對秦王畫的大餅興趣缺缺。“那依二位之見,如何回覆?”
連城道:“可虛與委蛇。言我河東地瘠民貧,新近方安,無力外顧,但感念秦王誠意,願保持中立,並暗中提供些許錢糧以為‘心意’,但數量需嚴格控製,絕不可令其壯大至足以威脅洛陽或引朔方不滿。同時,需向其索要‘誠意’,比如開放部分邊境榷場,或提供河北某些州郡的詳細情報。”
韓偃補充:“還需將此事,以恰當方式,‘無意間’透露給朔方知曉,以示我河東坦誠,絕無二心。”
柳承裕思忖片刻,道:“便依此辦理。回覆要寫得客氣,但實際支援,僅限於少量糧草。至於向朔方通氣……韓先生,你酌情處理。”他看向韓偃,“朔方那邊,近來對東南、對幽州,似乎頗為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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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偃正色道:“正是。林公雄才大略,目光早已不侷限西北。東南亂局,幽州暗謀,皆在其掌握之中。節帥,依在下淺見,這天下風雲變幻,我河東與朔方,合則兩利。幽州勢大,非獨力可抗。”
柳承裕不置可否,隻是道:“且看吧。”
隴右,鄯州金城。
慕容嶽接到秦王使者的厚禮與密信,獨坐堂中,手指摩挲著信紙上許諾的關中利益,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猶疑的光芒。
大將馬越在一旁甕聲道:“節帥,秦王這是被朔方林鹿打怕了,想借我們的刀去捅朔方後背!關中利益?畫餅充饑罷了!朔方如今兵強馬壯,陳望那廝守在西邊跟條惡狼似的,我們去撩撥,討得了好?”
慕容嶽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秦王固然是空口許諾,但若真能因此讓朔方分心,對我們未必冇有好處。林鹿吞了河西東部,對我隴右威脅日增,邊境摩擦還少嗎?若能牽製其部分兵力,我們或可伺機奪回些被占的草場、關卡,甚至……渾水摸魚。”
他心中算計著:直接與朔方開戰,風險太大。但若隻是陳兵邊界,作出威懾姿態,配合秦王行動,便能白得一批錢財禮物,或許還能從秦王那裡敲詐些實際的好處(比如鹽鐵),又能給朔方添堵,何樂而不為?至於秦王許諾的關中利益,他其實並未當真,但作為一個討價還價的籌碼和未來的想象空間,倒也不錯。
“回覆秦王使者,就說本王體諒其艱難,願與秦王交好。牽製朔方之事,需從長計議,具體如何配合,要看秦王能提供多少‘實際支援’。另外,加強邊境巡防,多派斥候,看看朔方西疆的動靜。記住,冇有本帥命令,誰也不準先開第一箭!”慕容嶽最終吩咐道。
東南,暗流同樣在加深。
王景輝傳遞出的關於楚王意圖戰後清算世家的“情報”,被幽州方麵巧妙加工後,通過不止一個渠道,開始在建康、京口等地上層圈子裡隱秘流傳。雖然言辭模糊,冇有確指,但結合楚王近期一些調動兵馬、試探世家底線的舉動,足以在許多世家家主心中投下濃重的陰影。
陸鴻煊在京口水師大營中,接到了族中子弟的密報,臉色鐵青。“飛鳥未儘,便想藏弓?楚王也未免太心急了些!”但他城府極深,並未立刻發作,隻是下令水師各部嚴守防區,加強對後勤物資的控製,並秘密囑咐留在吳郡的族人,加強戒備,清點族產,做好應變準備。
楚王趙琛也聽到了些許風聲,怒不可遏:“查!給本王徹查!是誰在散佈此等謠言,離間本王與世家關係?!”他疑心是陳盛全或吳廣德的詭計,但也隱隱覺得,或許身邊人或者世家內部,本就有人心懷鬼胎。這讓他對王、陸等家的猜忌與提防,不降反升,暗中加快了對聯軍內部權力結構調整的步伐,試圖將更多軍隊指揮權收歸自己嫡係將領手中。
吳廣德得到了第一批戰馬,加緊操練騎隊,對江北地盤的渴望和對陳盛全的猜忌與日俱增。幽州“胡姓商人”適時送來第二批戰馬的同時,“無意間”透露了更多關於“陳盛全與楚王方麵可能密議”的“細節”,甚至包括接觸的時間、大致地點(當然是偽造的),以及楚王可能應允的條件(瓜分吳廣德地盤和部分水軍)。吳廣德聞之暴跳如雷,雖未全信,但心中那根刺已然越紮越深,他開始更加積極地利用水軍優勢,劫掠沿江物資以擴充自身,並暗中將部分搶掠所得,通過那支“商隊”換取更多來自北方的“好東西”。
陳盛全穩坐壽春,一方麵大力經營江北,招攬流民,勸課農桑,儼然一副長久經營的架勢;另一方麵,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吳廣德的離心與幽州黑手的隱約存在。他加緊了對水軍的滲透與控製,並派心腹嚴密監視吳廣德部動向,同時秘密接見了一位來自“北地”的神秘客人——並非幽州,而是來自更北的草原,帶著西戎新大汗野利狐和那位西域僧人米克的問候與一些特彆的提議。
暗流從四麵八方湧來,在中原、在東南、在西北的各個角落悄然彙聚。各方勢力如同置身於一張巨大的蛛網之上,每一次細微的舉動,都可能牽動無數看不見的絲線,引發難以預料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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