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460章 江火欲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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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春,陳盛全終於下定了決心。吳廣德私自占領蕪湖渡口、驅逐陳部守軍、並公然打出“吳”字旗號的訊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再不動手,不僅軍心士氣受損,自己在江北的威信也將蕩然無存。
“以本王名義,發函吳廣德,言江防水師調度及沿江防務劃分存有爭議,事關抗敵大局,邀其於十日後,至濡須口北岸的‘望江堡’會商。為表誠意,本王將隻帶兩百親衛,並允其率同等數量護衛入堡。”陳盛全對心腹將領吩咐道,同時將一份精心擬定的計劃圖推過去,“望江堡三麵環水,但北岸有淺灘可涉,堡內結構我們熟悉。會麵當日,你率三千精銳提前兩日潛行至北岸蘆葦蕩埋伏。堡內已安排死士,以摔杯為號,內外夾擊,務必當場格殺吳廣德及其主要頭目。其隨行護衛,能降則降,不降則殲。”
“吳廣德若不來呢?”將領問。
“他若不來,便是公然抗命,坐實叛逆之罪。我們便以此為藉口,宣佈其罪狀,斷絕一切對其部補給,並號召其麾下將士棄暗投明。同時,水陸並進,拔除其在江北的各處據點。他已失道義,軍心必亂。”陳盛全眼神冷冽,“另外,派人秘密接觸其副將‘翻江鼠’蔣奎,此人貪財好色,對吳廣德早有不滿,許以重利和高位,讓他屆時在蕪湖按兵不動,或趁機控製吳廣德留守的水寨。”
命令迅速下達,一張針對吳廣德的網悄然張開。陳盛全自以為算無遺策,卻不知這張網的脈絡,早已通過某種隱秘的渠道,泄露了出去。
烏江口,吳廣德水寨。
幾乎是同時,吳廣德也收到了陳盛全的“邀請函”。他拿著信,對著“胡老闆”和幾個心腹頭目哈哈大笑:“陳盛全這龜兒子,終於忍不住了!望江堡?那是他的地盤!請老子去,怕是鴻門宴吧!”
“胡老闆”撚著短鬚,慢條斯理道:“大帥明鑒。陳盛全此計,無非誘殺。大帥若去,凶多吉少;若不去,他便有藉口發難。不過……這或許也是大帥的機會。”
“哦?怎麼說?”吳廣德斜眼看他。
“陳盛全邀大帥會麵,必自恃掌控局麵,其主力陸師注意力會集中於望江堡及濡須口一帶。大帥何不將計就計?”胡老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大帥可假意應允,甚至提前派少量先鋒前往望江堡附近以示誠意,麻痹對方。同時,集結水軍主力,並抽調部分新練的騎隊,不是去望江堡,而是直撲此處——”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一點,正是陳盛全江北防區的一個重鎮,位於壽春側後,名為“曆陽”。此地囤積了大量糧草軍械,守軍相對薄弱,且距離長江不遠。“曆陽若失,陳盛全後路震動,糧餉堪憂。屆時,他還有心思在望江堡設伏嗎?大帥可趁其回援混亂之際,或占據曆陽,獲取大批資糧;或半路截擊,重創其軍;甚至可與楚王那邊……稍微‘呼應’一下。如此一來,大帥不僅破其奸計,更能開疆拓土,實力大增!”
吳廣德聽得兩眼放光,猛地一拍桌子:“好計!他孃的,陳盛全想陰老子,老子就捅他腚眼!就這麼辦!不過……楚王那邊?”
“胡老闆”微微一笑:“此事交由胡某去斡旋。大帥隻需派一心腹,隨我的人過江,與楚王方麵接洽,表明大帥‘願共除國賊陳盛全,還江東安寧’之意。楚王對陳盛全忌憚已久,必樂見其內亂。縱不出兵相助,至少也能默許大帥行事,甚至……在恰當時候,承認大帥對所占之地的管轄權。”
吳廣德大喜,當即下令依計而行。他彷彿看到自己獨霸長江中段、威震江東的場景,卻未曾深思,“胡老闆”為何對此事如此熱心,其情報來源又何以如此精準。
薊城,幽州節度使府。
盧景陽幾乎在同一時間,收到了來自東南的兩條密報。一條是王景輝緊急送出的,關於陳盛全意圖在望江堡誘殺吳廣德的計劃詳情(部分源自王氏在壽春的眼線,部分來自幽州自己的情報網交叉驗證)。另一條,則是“胡老闆”關於成功慫恿吳廣德將計就計、奇襲曆陽的彙報。
“好,好一個將計就計!”韓崢難得地露出笑容,看著地圖上曆陽的位置,“吳廣德若攻曆陽,無論成敗,陳盛全後方必亂。兩人再無轉圜餘地,必是死鬥。無論誰勝誰負,東南聯軍都將元氣大傷,楚王與世家的矛盾也會因此激化。而我們……”他手指從曆陽移到長江南岸,“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景陽,告訴王景輝,讓他密切關注此戰動向,尤其是楚王的反應和王氏、陸氏的應對。必要時,可以再‘幫’他們一把,讓火燒得更旺些。比如……讓建康的流言,再添點新料,就說楚王早已與吳廣德暗通款曲,共謀陳盛全。”
盧景陽心領神會:“是。另外,是否需命令我們在江淮一帶的人手,伺機而動?比如,在曆陽戰事激烈時,冒充某一方的人,襲擾地方,劫掠糧道,進一步製造混亂?甚至……可以嘗試接觸一下陳盛全那邊某些意誌不堅的將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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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崢沉吟片刻:“可以,但務必小心,絕不可暴露幽州身份。我們的目標,是讓東南徹底亂起來,越亂越好。待其精疲力竭,便是我幽州鐵騎南下之時!”
吳郡,王氏府邸。
王景明也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壽春與烏江口之間的異常調動,以及楚王方麵某些曖昧不明的指令,都讓他感到山雨欲來。他召來王弘之及幾位族老密議。
“陳盛全與吳廣德,恐將火併。”王景明語氣沉重,“無論誰勝誰負,對我江東而言,未必是福。若陳盛全勝,其整合江北後,勢力更盛,下一步必是全力渡江。若吳廣德勝……此獠暴戾,且與陸氏血仇似海,若其趁亂坐大,甚至與楚王有所勾連,則江東局勢將更加複雜險惡。”
王弘之傷愈後更顯沉穩:“父親,無論他們誰勝,短期內長江防線壓力或會減輕,但後患無窮。我軍當前要務,是趁此機會,加固江防,整訓士卒,囤積物資。同時,必須防備楚王藉機進一步侵奪我軍權。兒建議,以‘應對江北劇變、加強前沿指揮’為名,請陸世伯(陸鴻煊)將部分陸家擅長守城的子弟和家將,秘密調往牛首山等要地協防,名義上歸聯軍統一指揮,實則增強我世家聯盟對關鍵節點的控製力。楚王若反對,便是其心不軌;若同意,則我防線更固。”
一位族老憂慮道:“此計雖好,但陸家如今在江上苦戰,能否抽調人手?且陸鴻煊會同意嗎?”
王景明道:“陸家與吳廣德仇深似海,吳廣德若勢大,陸家首當其衝。弘之此議,於陸家也有利。我會親自修書與鴻煊兄商議。另外……”他眼中閃過一絲疲憊與決絕,“家族內部,也要加緊整肅。有些事,不能再拖了。”他想到了近日關於王景輝一係某些異常資金往來的確鑿報告,以及那名突然“失足落水”的旁支子弟和“暴病身亡”的秘庫守衛。種種跡象,讓他心中那根弦繃到了極致。
京口,陸氏軍營。
陸鴻煊接到王景明的密信,幾乎冇有猶豫就同意了王弘之的建議。與吳廣德的血仇讓他時刻不敢放鬆,任何能加強江防、尤其是可能直麵吳廣德衝擊的防區力量的行為,他都支援。他立刻著手挑選三百名陸氏私兵中擅長築壘守城、忠心可靠的子弟和家將,準備以“增援陸路防務、交流守城經驗”的名義,派往牛首山大營。
與此同時,他也加緊了江上巡邏和戰備。吳廣德若有異動,無論針對誰,最終都可能演變為對長江防線的衝擊。陸家兒郎,必須做好血戰到底的準備。
朔方,涼州。
東南即將爆發的內訌,自然也通過暗羽衛的渠道傳到了林鹿耳中。
“陳盛全設伏,吳廣德將計就計欲襲曆陽……這背後,果然有幽州的影子。”林鹿看著情報彙總,“韓崢這是要把東南徹底攪爛。子和,我們在東南的人,能做什麼?”
賈羽道:“主公,眼下介入為時過早,且容易引火燒身。不如靜觀其變,但可做兩件事:其一,令我們在江東的人,設法將幽州暗中煽風點火、甚至可能直接支援吳廣德的部分證據,‘無意中’泄露給王氏或楚王方麵,加深他們對幽州的警惕,或許能延緩其南下步伐。其二,加強與我方有貿易往來的江東商號的聯絡,提醒他們注意風險,必要時可協助他們將部分資產提前轉移至安全處。畢竟,戰亂一起,商貿斷絕,於我亦有損。”
墨文淵補充:“此外,可令星晚加快對‘猛火油’及其武器化應用的後續研究。觀吳廣德所得北地工匠技藝,其中或有幽州提供的、改良過的火攻之法。將來無論是對幽州還是在水戰中,我們需有所應對。”
林鹿點頭同意:“就依此辦理。另外,通知陳望和許韋,西線保持警惕,但可以適當抽調部分兵力向東移動,進行演習。要讓隴右的慕容嶽,還有河東的柳承裕,都看到我朔方兵力充裕,隨時可以應對四方。尤其是河東……韓偃那邊,需要再加一把火,讓柳承裕更加明確,與幽州相比,我朔方是更可靠的盟友。”
江火欲燃,暗潮已至。壽春與烏江口的刀光劍影尚未真正碰撞,但其引發的連鎖反應已然開始盪漾。各方勢力的目光聚焦東南,算計、陰謀、背叛、血戰,即將在這片富庶而多難的土地上交織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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