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469章 雷邊入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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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迦——如今對外稱作“雷邊”——的融入過程,林鹿做了精心的安排。身份上,對外宣稱是朔方騎兵將領雷動失散多年、流落塞外的同族兄弟,早年因戰亂失散,如今前來投奔。雷動雖有些莫名其妙,但接到林鹿親自交代,心知事關重大,便也配合演起了這場戲。雷動性格豪爽,在朔方軍中頗有人緣,有他作保,加上“雷邊”那一口帶著明顯塞外口音的官話和一身掩蓋不住的剽悍之氣,倒也讓這層身份顯得合理了許多。
雷迦被暫時安置在涼州城外一處隸屬於北疆行營的屯田軍寨中,身份是“新投效的騎術教頭兼斥候教官”。此地距離胡煊的主力營地不遠不近,既可接受胡煊的監管與考察,又能避免與太多北疆老兵直接接觸,減少暴露風險。林鹿給他的第一個任務,是協助整訓一批新補充的輕騎兵和斥候,為期三月。
軍寨的生活規律而粗糙。每日天不亮,號角聲便刺破寒冬的清晨。雷迦(雷邊)與普通軍官同吃同住,起初難免有些不適應。朔方軍的夥食比北庭精細些,但紀律更為嚴明,軍容整肅,操練項目繁多,不僅有騎射劈刺,還有陣型變換、旗號識彆、野外生存乃至簡單的工事構築。這與北庭更注重個人勇武和馬上衝殺的風格迥異。
最初幾日,雷迦沉默寡言,隻是認真完成分派的任務。他騎術精湛,弓馬嫻熟,尤其擅長在複雜地形中判斷路徑、尋找水源和隱蔽蹤跡,這些本領很快在新兵中樹立了威信。但他也敏銳地察覺到,周圍那些朔方老兵看他的目光,帶著審視與不易察覺的疏離。畢竟,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雷動將軍的兄弟”,總讓人有些疑慮。
這日午後,教授完一輪斥候如何在雪地中辨彆足跡和偽裝之後,雷迦(雷邊)獨自坐在馬廄旁的草料堆上,擦拭著自己的角弓。這把弓是林鹿讓人依照他舊弓的形製新製的,手感極佳。他心中思緒紛雜,既有對新環境的陌生與警惕,也有對自身處境的迷茫,偶爾還會閃過荊葉母子平靜的麵容,以及林鹿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
“雷教頭!”一個粗豪的聲音傳來。雷迦抬頭,見是屯田軍寨的副尉,一個叫趙黑塔的敦實漢子,也是雷動的舊部,性格直爽。“下午新兵演練小隊配合衝擊,胡煊將軍傳話,讓您也去看看,提提意見。”
雷迦點點頭,收起角弓:“好。”
校場上,寒風凜冽。數百新兵正分成數隊,在軍官的號令下,演練著騎兵小隊接敵、迂迴、包抄、脫離的戰術。動作尚顯生疏,配合也有些混亂,但那股子認真勁兒和逐漸成型的紀律性,讓雷迦暗自點頭。朔方軍訓練之嚴、基礎之紮實,確實勝過北庭普通部族兵。
演練間隙,趙黑塔湊過來,遞給雷迦一個裝水的皮囊,低聲道:“雷教頭,聽說你是北邊草原上長大的?這冰天雪地裡找路藏身的本事,真是一絕!比咱們軍裡有些老斥候還厲害!”
雷迦接過皮囊,喝了一口冰冷的清水,含糊道:“在那邊待久了,自然熟悉些。”
“嗨,咱們這邊就缺你這樣的人才!”趙黑塔一拍大腿,“以前跟北庭那些狼崽子打交道,吃了不少虧,他們仗著熟悉地形,神出鬼冇的。現在好了,有你教這些小子,以後碰上,看誰陰誰!”他說得興起,卻冇注意到雷迦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
這時,演練場上出現了一點小問題。一隊新兵在模擬迂迴包抄時,因地形判斷失誤,馬匹衝進了一片結冰的低窪地,險些人仰馬翻,隊形大亂。負責指揮的年輕隊正麵紅耳赤,大聲嗬斥著士兵,卻效果甚微。
雷迦看著,眉頭微皺。那處低窪地在晴天或許不明顯,但在積雪覆蓋下,確實容易誤判。他站起身,走到校場邊,對那年輕的隊正沉聲道:“此處地麵積雪看似平整,但邊緣有細微弧形下陷,且附近少有高大耐寒灌木,多是低矮枯草,乃地下有暗冰或濕氣聚集之兆。下次帶隊,需留意此類跡象,寧可繞行十步,莫貪捷徑一尺。”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篤定。那年輕隊正和周圍的士兵都愣住了,仔細看向他指出的地方,果然發現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細節。趙黑塔眼睛一亮,大聲道:“都聽見冇?雷教頭說的,記到骨子裡去!這都是保命的本事!”
年輕隊正連忙抱拳:“多謝雷教頭指點!”
雷迦擺擺手,冇再多言,轉身走回。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原本帶著審視的目光,此刻多了幾分信服。這些朔方軍人,或許排外,但對真正有本事的人,還是尊重的。
傍晚,雷迦被召至軍寨中胡煊的臨時行轅。胡煊正就著油燈研究一份地圖,見他進來,指了指旁邊的馬紮:“坐。今日校場之事,我聽說了。你觀察入微,經驗老道,很好。”
“胡將軍過獎,分內之事。”雷迦(雷邊)坐下,姿態恭敬。
胡煊抬起頭,目光如電,在他臉上掃過:“主公讓我看看你。這半個月,你做得不錯,冇擺架子,也冇藏私。軍中兒郎,服的是真本事。不過……”他話鋒一轉,“光會教兵還不行。北庭的騎兵戰法,尤其是山地、雪原的襲擾滲透,你熟。寫個條陳上來,詳細說說他們的慣用伎倆、優劣長短,以及……如何破解,如何反製。用漢文寫,寫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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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考驗,也是接納的第一步。不僅要他貢獻本領,還要他係統性地剖析舊主軍隊的弱點。雷迦心中一凜,知道這是表忠心、顯價值的時刻。他沉默片刻,抱拳道:“末將遵命。三日內,必呈上條陳。”
胡煊點點頭,臉色緩和了些:“嗯。好好乾。主公用人,不拘一格,但最重忠心與實效。北疆未來戰事不少,有你用武之地。”他頓了頓,似不經意道,“對了,主公讓人捎來些北地的奶疙瘩和肉乾,說是你或許吃得慣,稍後讓人給你送些去。”
這細微的關懷,讓雷迦心中又是一動。他再次鄭重謝過。
回到自己那間簡陋卻乾淨的營房,雷迦點亮油燈,鋪開紙筆。望著跳動的燈火,他腦海中浮現出北庭騎兵縱橫草原、突擊山地的種種場景,那些他曾引以為豪、參與其中的戰術,如今卻要被他親手剖析、尋找破綻。心情複雜難言,但想到賀連山那張臉,想到林鹿的承諾,想到荊葉母子在朔方安定的生活,他心中的天平便再次傾斜。
他提起筆,蘸飽墨,開始書寫。從北庭騎兵的編成、裝備、慣用陣型,到不同地形下的戰術選擇、聯絡方式、後勤特點,再到各部落騎兵之間的差異與矛盾……他努力回憶,力求詳儘客觀。寫到如何反製時,他結合這些時日在朔方所見所聞,對比雙方優劣,提出了諸如加強遠程弩箭壓製、利用預設工事限製其機動、小股精銳反襲擾、離間分化其部落協同等策略。
筆尖沙沙,一夜未停。當東方既白,一份內容詳實、條理清晰的條陳已然完成。雷迦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心中竟有一種奇異的釋然。彷彿隨著這些文字的流出,那個屬於北庭大將雷迦的過去,正在被一點點封存;而一個名為“雷邊”的朔方將領的未來,正在被逐漸勾勒。
他將條陳仔細封好,走出營房。晨光熹微,軍寨中已響起整齊的操練號子。寒風依舊刺骨,但他卻覺得,這朔方的冬天,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至少在這裡,他可以用手中的刀和腦中的經驗,去爭取一個不一樣的未來,去等待那個向賀連山複仇的機會。而這一切的前提,是贏得林鹿和朔方軍真正的信任。這份條陳,便是他投出的第一塊敲門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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