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470章 風起三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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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迦(雷邊)那份關於北庭騎兵戰術優劣及反製策略的條陳,在胡煊的案頭隻停留了半日,便被快馬加鞭送到了涼州都督府林鹿的手中。
暖閣內,林鹿與墨文淵、賈羽一同細閱這份厚厚的文書。燭火搖曳,映照著三人時而凝思、時而頷首的神情。
“詳儘,務實,且頗有見地。”墨文淵放下最後幾頁,撚鬚讚道,“此人不愧為北庭‘狼鷂子’營主將,對騎兵運用、尤其是山地雪原作戰的理解,確有其獨到之處。條陳中提及北庭各部騎兵因部落歸屬不同,協調配合存在間隙,慣用旗號煙火聯絡但易受天氣乾擾,依賴戰馬機動但冬春草料匱乏時戰力銳減……這些皆是關鍵弱點。其所提反製之策,如加強我軍輕騎弩箭配備、預設障礙遲滯其衝鋒、小股精銳反製襲擾、利用其部落矛盾進行分化等,雖非驚天之謀,卻皆切中要害,且切實可行。”
賈羽陰柔的聲音響起:“更難得的是,條陳字裡行間,已隱隱站在我朔方立場思考破敵之策。剖析舊主軍隊弱點至此地步,其心已定矣。主公,此獠爪牙雖暫收,然其凶性未泯,可用,卻不可不防。此番獻策,既是表忠心,亦是在展示其價值,希冀重獲信任與權柄。”
林鹿將條陳合上,指節在封麵上輕輕敲擊:“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已納之,便當用之。他這條陳,價值不菲。告訴胡煊,其中關於反製襲擾、加強斥候訓練的部分,可酌情在北疆行營試行。另,賞‘雷邊’錦緞十匹,銀百兩,準其參與北疆行營下一階段的軍事推演。但要讓胡煊明白,此人行動範圍,目前仍限於屯田軍寨及指定演武區域,無令不得擅離,接觸人員亦需留意。”
“主公英明。”墨文淵道,“既示恩賞,又加約束。觀其後續表現,若確實可用,不妨逐步放寬限製,令其參與些實戰行動。北庭那邊,我們的‘蠶食’需加快步伐了。賀連山近日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開始整頓東部防線,並試圖與西戎野利狐接觸。”
“野利狐那邊,米克應該知道如何應對。”林鹿嘴角微揚,“至於賀連山整頓防線……正好讓‘雷邊’的條陳派上用場。令胡煊,襲擾重點可稍作調整,避實擊虛,專打其新調防、配合生疏之處。另外,子和,你之前說的那個關於‘賀連山欲借征討之名清洗東部部落’的謠言,可以再加點料,比如,具體點出哪幾個部落是他下一步的目標,再偽造幾封‘密令’殘片,設法送到那幾個部落頭人手中。”
“遵命。”賈羽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東南,長江之畔,烽火愈熾。
曆陽之戰未能竟全功,反被陳盛全將計就計伏擊一場,吳廣德損兵折將,退回江南後惱羞成怒,將一腔邪火儘數傾瀉在與其有血仇的陸家水師頭上。他不再滿足於小股襲擾,開始集結主力,晝夜不停地猛攻京口防線。陸鴻煊壓力陡增,陸氏兒郎死傷慘重,江防多處告急。
而陳盛全在穩住曆陽、清剿了江北幾處吳廣德據點後,並未急於渡江與吳廣德決戰,反而更加穩固地經營江北,同時加緊了與楚王趙琛的秘密接觸。雙方使者往來愈頻,雖未達成公開協議,但默契漸生。楚王對吳廣德的瘋狂進攻冷眼旁觀,甚至暗中放緩了對京口的補給支援,坐視陸氏流血。
這一日,吳廣德親率百餘艘快船,藉著濃霧掩護,突襲京口下遊一處名為“燕磯”的陸家水寨。此地雖非主防線,卻是陸家水師一處重要的船隻維修和物資中轉點。守軍猝不及防,血戰半日,水寨被破,數艘正在維修的蒙衝鬥艦被焚,囤積的部分箭矢火油被劫,守寨將領戰死。
訊息傳至京口大營,陸鴻煊臉色鐵青,一拳砸在案上,木屑紛飛。“吳廣德!楚王!”他從牙縫裡迸出這兩個名字,眼中怒火與悲涼交織。陸家在前線流血犧牲,楚王卻在後方算計掣肘!王景明承諾的陸家援兵(擅守城的子弟家將)已部分抵達牛首山,但遠水難解近渴,且楚王似有察覺,對牛首山一線的控製也在加強。
“宗主,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一名渾身浴血的年輕陸氏子弟被人攙扶著進帳,他是燕磯水寨的倖存者,泣聲道,“吳廣德瘋了!見人就殺!楚王的援兵和補給遲遲不到,兄弟們是在用血肉填江啊!再這樣下去,京口……京口怕是要守不住了!”
陸鴻煊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寒:“傳令,收縮部分外圍防線,集中兵力固守京口核心水寨及幾處關鍵磯頭。同時,派人秘密前往吳郡,求見王景明公,陳明京口危殆,問其後續援兵及糧械何時能至!另外……”他聲音壓低,對最心腹的將領道,“派絕對可靠之人,持我密信,過江去見陳盛全。”
心腹將領一驚:“宗主!陳盛全乃國賊,與之接觸,恐……”
“顧不了那麼多了!”陸鴻煊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吳廣德要滅我陸氏滿門,楚王袖手旁觀甚至落井下石!為保家族血脈,為報血海深仇,有些路,再險也得走!告訴陳盛全,若他能助我陸家渡過此劫,牽製甚至重創吳廣德,我陸鴻煊……願在江北之事上,保持中立,甚至……可以提供一些江防情報作為交換!”這是與虎謀皮,飲鴆止渴,但陸鴻煊已彆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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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洛陽以東。
齊王趙曜的“剿匪”行動進行得“卓有成效”。他的五千兵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平定”了管城、中牟一帶的所謂“匪患”,順手將這兩處州縣及其周邊村落牢牢掌控在手,安插官吏,征收錢糧,編練鄉勇,儼然已將此地視為自家地盤。他給洛陽的奏表寫得花團錦簇,大談“為王前驅、綏靖地方”之功,並暗示地方初定,需大軍鎮守,暫不便撤兵。
洛陽的趙珩和崔胤接到奏表,相視苦笑。明知趙曜是趁火打劫,蠶食地盤,卻無力阻止,反而不得不下詔嘉獎,以全“朝廷”顏麵,並指望趙曜能因此稍感滿足,不至覬覦洛陽。同時,他們與朔方的第一批交易物資已運抵洛陽,雖數量有限,卻極大地鼓舞了守軍士氣。趙珩抓緊時間,用這批物資武裝了一支新的禁軍,日夜操練。
東海王趙琨的水軍已秘密集結於登萊某處隱蔽港灣,隻等南風稍起,便要揚帆南下,直撲吳廣德的烏江口老巢。他摩拳擦掌,彷彿已看到滿載劫掠而歸的船隻。而河間王趙頊派往河東的密使,曆經周折,終於抵達太原,見到了柳承裕。柳承裕態度依舊謹慎,但對河間王的窘境表示了“理解”,並“原則上”同意在“不刺激幽州”的前提下,與河間王保持“秘密聯絡”,互通幽州韓崢動向,但拒絕做出任何軍事承諾。
朔方,涼州。
林鹿綜合著各方送來的情報,目光在地圖上不斷遊移。北庭的絞索在收緊,東南的火藥桶已冒煙,中原的餓狼們在逡巡……天下這盤棋,已到了中盤搏殺最激烈的時刻。
“主公,剛剛接到暗羽衛密報。”蘇七娘悄無聲息地出現,呈上一份加密信箋,“王景明已對其弟王景輝采取行動,將其軟禁。王氏內部清洗已開始,但王景輝似有後手,其部分黨羽提前隱匿,且幽州方麵可能已知曉王氏變故。另外,陸鴻煊似有遣密使過江聯絡陳盛全的跡象。”
林鹿迅速看完,眼神微凝:“王氏內亂,幽州必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告訴我們在江東的人,嚴密監視幽州動向,尤其是可能與王景輝殘黨或吳廣德的聯絡。陸鴻煊……終於也忍不住了。東南這團亂麻,快要扯到死結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陰雲密佈的天空:“傳令:北疆行營,按‘雷邊’條陳及新策,加緊襲擾,務求令賀連山東西難以兼顧。西疆陳望,提高戒備,謹防隴右慕容嶽或西戎有變。河東韓偃,加大對柳承裕的工作,務必使其明確,我朔方是其抵禦幽州最可靠的屏障。另外……”他頓了頓,“讓典褚的假期結束,即日返回北疆行營。告訴他,家中有孕之妻,自有夫人們照看,讓他安心為國戍邊。還有,讓‘雷邊’做好準備,下次北疆有中等規模的出擊或反襲擾任務,他可隨隊觀摩,暫不直接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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