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496章 血火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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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子時三刻,京口。
冇有月光,江麵上濃霧瀰漫,隻能聽到浪濤拍岸聲和風掠過桅杆的嗚咽。甘泰站在船頭,身上隻穿一件單衣,裸露的臂膀上筋肉虯結,那道斜貫臉頰的刀疤在昏暗的燈籠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身後,八十條戰船排成楔形陣列,船上站滿了黑衣黑甲的前軍士卒,無人說話,隻有兵器偶爾碰撞的輕響。
“將軍,時辰到了。”副將低聲道。
甘泰點頭,舉起右手,然後猛地揮下。
“進攻——!”
低沉的號角聲撕破夜色,八十條戰船同時升起風帆,槳櫓齊動,如離弦之箭般射向京口城牆。船頭撞角破開浪花,甲板上,士卒開始給弩機上弦,投石車絞盤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城頭,陸鴻煊扶牆而立,鬚髮在江風中狂舞。他手中握著一柄出鞘的長劍,劍身映著城下越來越近的船火。
“放箭——!”
守軍弓弩手同時鬆開弓弦,箭矢如飛蝗般傾瀉而下。但甘泰的前軍早有準備,大盾豎起,箭矢叮叮噹噹打在盾牌上,隻有少數射中甲板上的士卒。
戰船迅速抵近城牆。最前麵的幾條船上豎起雲梯,悍不畏死的士卒口銜鋼刀,開始攀爬。
“倒滾油!”陸鴻煊厲喝。
滾燙的熱油從城頭潑下,伴隨而來的是火把。慘叫聲瞬間響起,幾個“火人”慘叫著從雲梯上墜落。但更多的士卒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上攀爬。
甘泰親自跳上一條靠岸的船,奪過一麵大盾,一手持刀,沿著雲梯疾衝而上。箭矢射在盾牌上砰砰作響,他恍若未覺,幾個起落已接近城頭。
“擋住他!”陸文煥率親兵撲上。
甘泰獰笑,盾牌橫掃,將兩名守軍砸下城牆,鋼刀劈出,又一人頭顱飛起。他如同殺神降世,所過之處血肉橫飛,硬生生在城頭撕開一個缺口。
“甘泰在此!降者免死!”
暴喝聲中,更多前軍士卒從這個缺口湧上城頭。守軍拚死抵抗,但連日苦戰早已疲憊不堪,漸漸被壓得後退。
陸鴻煊眼中閃過決絕,提劍正要上前,忽然一支流矢射中他右肩。他悶哼一聲,長劍脫手。
“父親!”陸文煥目眥欲裂。
“帶……帶人撤……”陸鴻煊咬牙拔出箭矢,鮮血噴湧,“去水門……走……”
“要走一起走!”
“糊塗!”陸鴻煊一把推開兒子,“城已破,能走一個是一個!告訴明遠……陸氏……交給他了!”
他轉身,從地上撿起一把染血的長刀,迎著潮水般湧來的敵兵,逆流而上。老邁的身軀爆發出最後的力量,連斬三人,最終被數支長矛同時刺穿。
“父親——!”陸文煥的哭嚎被喊殺聲淹冇。
“將軍!守軍從水門撤了!”副將奔到甘泰身邊喊道。
甘泰抹了把臉上的血,望向城內熊熊燃起的火光,咧嘴笑了:“傳令!三日不封刀!給老子搶!”
京口,陷落。
但甘泰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攻破京口的同一時刻,巢湖水寨,變生肘腋。
子時三刻,周寧如常在中軍大帳內調度指揮。帳外忽然傳來喧嘩,緊接著,蔣奎渾身是血衝了進來。
“軍師!陳盛全的人攻過來了!東岸……東岸守不住了!”
周寧霍然起身:“多少人?前軍呢?甘將軍何在?”
“至少兩萬!戰船兩百艘!”蔣奎嘶聲道,“甘將軍還在京口,來不及回援!軍師,快請大帥定奪!”
周寧快步走向帳外,口中道:“我這就去見大帥,你速去召集左軍、右軍——”
話音未落,蔣奎忽然暴起,手中短刀狠狠刺入周寧後心!
周寧身體一僵,難以置信地回頭:“你……”
“對不住了,軍師。”蔣奎獰笑,手腕一擰,“大帥有令,懷疑你與陳盛全勾結。今晚,就是你伏法之時!”
周寧張嘴想說什麼,鮮血卻從口中湧出,緩緩倒地。臨死前,他看到帳外火光四起,喊殺聲震天——但那並非陳盛全的兵馬,而是蔣奎早已暗中控製的後軍,正在突襲毫無防備的左軍、右軍營寨。
中軍大帳的簾子被掀開,吳廣德大步走進,看也不看地上的周寧,隻對蔣奎道:“辦得如何?”
“左軍、右軍的統製已被控製,各部群龍無首,正在繳械。”蔣奎單膝跪地,“前軍甘泰那邊……”
“不急。”吳廣德冷笑,“等他在京口搶夠了,自然會回來。到時候……老子再跟他算賬。”
他走到周寧屍體旁,用腳踢了踢:“聰明反被聰明誤。真當老子是傻子?”
臘月二十九,晨,訊息傳到涼州。
“京口昨夜子時陷落,陸鴻煊戰死,其子陸文煥率殘部從水門突圍,下落不明。”蘇七娘聲音低沉,“巢湖水寨內亂,周寧被蔣奎所殺,左軍、右軍被吳廣德收編。甘泰尚在京口劫掠,不知後方有變。”
書房內一片寂靜。林鹿閉眼片刻,緩緩道:“陸老將軍……厚葬。陸文煥若能尋到,接入朔方。傳令陸明遠,水師籌建,再加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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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吳廣德那邊,”林鹿睜開眼,“雖然內亂,但實力未損。讓他與楚王、陳盛全繼續鬥吧。告訴我們在江東的人,暫時蟄伏,等待時機。”
墨文淵憂心道:“主公,明日就是臘月三十,洛陽那邊……”
“該來的,總會來。”林鹿望向東方,“傳令臨河鎮的胡煊所部,加強戒備。一旦洛陽有變,隨時準備渡河南下,但……冇有我的命令,不得越過黃河一步。”
臘月三十,除夕。
洛陽城外,從清晨開始便飄起了細雪。雪花落在焦黑的土地上,落在殘破的旌旗上,落在雙方士卒冰冷的甲冑上。
南門外,趙睿親率五千精兵列陣。他一身金甲,騎在白色戰馬上,望著遠處洛陽城頭飄揚的“雍”字大旗,眼中燃燒著仇恨與瘋狂。
“世子,時辰未到……”副將小心提醒。
“等什麼等!”趙睿拔劍指天,“攻城!今日必破洛陽,取趙珩首級者,賞金千兩,封萬戶侯!”
戰鼓擂響,秦軍開始衝鋒。箭雨、滾木、礌石……城頭守軍拚死抵抗,不斷有人中箭墜落,但缺口很快被補上。
與此同時,北麵孟津渡,八千河東精銳已藉著雪幕掩護,悄悄抵近宣陽門外三裡處的一片密林。領軍的是河東大將楊雄,柳承裕的心腹。
“孫祿那邊有訊息嗎?”楊雄低聲問斥候。
“一刻鐘前收到信號,一切按計劃。子時三刻,宣陽門舉火為號。”
楊雄點頭,望向遠處洛陽城模糊的輪廓,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他總有種不祥的預感,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傳令下去,原地休息,進食。子時動手。”
夜色漸深,雪越下越大。
洛陽宮城內,趙珩裹著厚氅,坐在冰冷的龍椅上,麵前攤開著最後一份奏摺——是高毅的絕筆:南門告急,守軍傷亡過半,他率親兵死守,願陛下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趙珩苦笑,將奏摺扔進炭盆。火苗竄起,映亮他蒼老的麵容。
內侍踉蹌奔入:“陛、陛下!宣陽門……宣陽門守將孫祿,率部投敵了!”
趙珩身體一晃,卻冇有太大意外。他緩緩起身,從禦座旁取出一柄長劍——那是太祖皇帝傳下的佩劍,劍名“鎮國”。
“更衣,朕要……親征。”
“陛下!不可啊!賊兵已入城,宮城危在旦夕!臣等護陛下從密道出城……”
“出城?”趙珩搖頭,“朕是天子,豈能如喪家之犬?更衣!”
一刻鐘後,趙珩身穿全套甲冑,手持鎮國劍,在百餘名禁軍護衛下,走出紫宸殿。雪落在他的盔纓上,落在劍鞘上,他望著宮門外沖天的火光和喊殺聲,深吸一口氣。
“開宮門!隨朕——殺賊!”
宮門洞開,殘存的禁軍護衛著他們的皇帝,逆著潰逃的人群,逆著席捲而來的敵兵,迎向那註定毀滅的命運。
宣陽門。
孫祿站在城頭,看著下方潮水般湧入的河東軍,臉上冇有喜悅,隻有惶恐。一個時辰前,他收到了一封密信,來自朔方:承諾的賞金加倍,隻要他……臨陣倒戈。
他冇答應,但也冇拒絕。他隻是拖延了開城的時間,從子時三刻拖到了醜時初。就這半個時辰,足夠城內守軍重新佈防。
然後他發現,自己中計了。
衝入城中的河東軍並未如預期般迅速控製城門區域,反而遭到了埋伏在兩側街巷中的守軍頑強阻擊。箭矢、滾油、火罐……每一條街道都變成了屠宰場。
“孫祿!你害我!”楊雄在亂軍中看到城頭的孫祿,目眥欲裂。
孫祿想解釋,一支冷箭忽然射來,正中他咽喉。他捂著脖子倒下時,看到不遠處屋簷上,一個黑影一閃而逝。
暗羽衛。
混亂在蔓延。衝入城中的河東軍與守軍絞殺在一起,而南門的秦軍也在瘋狂攻城。趙睿親自督戰,三次登上城頭,三次被擊退,左臂中了一箭,卻渾然不顧。
“殺!給老子殺!”
寅時,雪停了,天邊泛起魚肚白。
洛陽城內,屍橫遍野。宮城前,最後三百禁軍護衛著他們的皇帝,與數倍於己的敵兵廝殺。趙珩手中鎮國劍已砍出缺口,甲冑上插著三支箭,但他依舊站立,依舊在揮劍。
“陛下……降了吧……”一名老內侍哭著跪倒。
“大雍天子……寧死不降!”趙珩嘶吼,一劍劈翻一名敵兵,隨後被數支長矛同時刺穿。
他倒下時,望著漸漸亮起的天空,嘴角竟露出一絲解脫的笑意。
終於……結束了。
但真正的混亂,纔剛剛開始。
趙睿渾身浴血衝入宮城時,看到的是一具無頭的屍體——趙珩的首級已不知被誰割去。他瘋了一樣在屍堆中翻找,不僅找首級,更瘋狂搜尋那個自洛陽驚變後便下落不明的傳國玉璽——哪怕隻有一絲可能藏在宮中的線索。
“找!給老子找!翻遍洛陽也要找到趙珩的人頭!找到玉璽的任何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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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楊雄這邊,八千河東軍入城四千,活著退出城的不足兩千。他自己身中五箭,被親兵拚死搶出。
臘月三十,午時,洛陽陷落,景帝戰死,傳國玉璽依舊下落不明,趙珩首級不知所蹤。
訊息如雪片般飛向四方。
幽州,範陽。
韓崢接到密報時,正在與盧景陽對弈。他放下棋子,臉上無悲無喜。
“洛陽破了,趙珩死了,但玉璽依舊無蹤,趙睿和柳承裕損失慘重。”盧景陽低聲道,“主公,時機到了。”
韓崢點頭:“傳令盧諒,按計劃行事。三日後,我要聽到魏博、成德易主的訊息。”
“是。”
臘月三十,夜,除夕。
魏博鎮治所魏州城,節度使府張燈結綵,正在舉行除夕夜宴。老節度使田承嗣臥病在床,其子田悅代為主持。席間歌舞昇平,眾將推杯換盞。
子時初,府門外忽然傳來喧嘩。田悅不悅,正要派人檢視,府門被轟然撞開,一隊黑衣甲士蜂擁而入。
為首者,正是盧諒。
“田悅勾結外敵,圖謀不軌!奉幽州韓節帥之命,擒拿叛逆!降者免死!”盧諒厲喝。
廳內大亂。但早在宴席開始前,盧諒的人已暗中控製了城中要害,而田悅麾下數員大將,早已被幽州重金收買。
抵抗隻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田悅被擒,田承嗣在病榻上聽聞噩耗,吐血而亡。
同一夜,成德鎮恒州。
節度使李惟嶽在府中與姬妾飲酒作樂,忽聞城外殺聲震天。幽州軍五千精兵藉著夜色掩護,由韓崢親自率領,突襲城門。城中內應同時發難,打開城門。
李惟嶽倉促應戰,但軍心早已渙散。戰至天明,成德軍大半投降,李惟嶽被亂軍所殺。
正月初一,清晨。
魏博、成德同時易主的訊息,與洛陽陷落的訊息一起,震驚天下。
而此刻的涼州,林鹿站在城頭,望著東方升起的朝陽,手中握著剛剛收到的三份急報。
一份來自洛陽:景帝戰死,傳國玉璽依舊無蹤,秦王世子與河東軍為爭控製權幾近火併。
一份來自幽州:韓崢以“討逆平亂”之名,一舉吞併魏博、成德二鎮,河北一統。
一份來自東南:吳廣德收編甘泰前軍,巢湖水軍重整,兵力不減反增,號稱十萬,正沿江東下,劍指金陵。
“亂世……”林鹿喃喃自語,將三份急報遞給身後的墨文淵與賈羽。
墨文淵看完,長歎一聲:“幽州韓崢,當真是一代梟雄。不動則已,一動便是雷霆萬鈞。河北一統,自此北方再無人能製衡幽州。”
賈羽陰聲道:“但主公,這也是機會。韓崢吞併魏博、成德,看似壯大,實則消化不良。二鎮驕兵悍將眾多,短期內難以整合。且他此舉必然引起四方警惕,尤其是河東柳承裕——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不錯。”林鹿轉身,“傳令:一,以朔方大都督府名義,釋出檄文,悼念景帝,譴責秦王世子弑君篡位,呼籲天下共討之。檄文中要提及,傳國玉璽乃國之重器,自洛陽驚變後便不知所蹤,若有人尋得線索獻於朔方,賞金萬兩,封侯。”
墨文淵眼睛一亮:“主公這是要……搶占大義名分,並重啟玉璽線索?”
“名分和線索都很重要。”林鹿淡淡道,“二,密信柳承裕,表達慰問,並暗示朔方願與河東結盟,共抗幽州。但條件……要他交出河內三縣。”
“三,告訴陸明遠,水師籌建再加緊。開春之後,我要看到第一支可戰之師下水。”
“四,典褚的傷若恢複得差不多,讓他開始接手親衛營事務。這個年……過完了。”
正月初一的陽光灑在涼州城頭,灑在城下熙攘的人群,灑在遠處皚皚雪山。
天下大亂,烽火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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