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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踏雍塵 第497章 亂世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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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雪後初晴。陽光落在範陽節度使府的飛簷上,融雪順著瓦當滴滴答答落下,在青石階前彙成細流。書房內炭火已撤,窗扉半開,帶著寒意的新鮮空氣湧入,衝散了連日密謀的沉悶。

韓崢隻著一襲玄色常服,負手立於巨幅輿圖前。圖上,代表幽州的墨色已從範陽、盧龍延伸出去,如兩隻鐵鉗,緊緊扼住了魏博、成德二鎮。河北大地,十之七八已染墨色。

“主公,各方訊息已彙總。”盧景陽捧著一疊文書進來,臉上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但眼中精光不減,“洛陽方麵:趙睿占據宮城,但未能找到景帝趙珩首級,城中忠於景帝的殘部仍在抵抗,秦王軍與河東軍為爭奪府庫、武控製權,已發生數次衝突,死傷逾千。趙睿懸賞萬金求景帝首級與任何可能與玉璽相關的線索,至今無果。”

韓崢嘴角微揚:“狗咬狗,一嘴毛。讓他們繼續咬。”

“河東柳承裕已從前線撤回,其麾下大將楊雄重傷,八千精兵折損近半。柳承裕震怒,據說在府中摔了三個茶杯,大罵孫祿誤事,也罵……趙睿無能。”盧景陽頓了頓,“他秘密往朔方派了使者,似有結盟之意。”

“結盟?”韓崢嗤笑,“柳承裕現在就像一條被打斷了腿的老狗,見誰都想湊上去搖尾巴。林鹿會理他嗎?”

“朔方那邊,”盧景陽翻到下一份文書,“林鹿已釋出檄文,痛斥趙睿弑君篡位,呼籲天下共討之。檄文中再次提及傳國玉璽乃國之重器,自洛陽驚變後便不知所蹤,若有人尋得線索獻於朔方,賞金萬兩,封侯。檄文已傳遍四方,連江南都收到了。”

韓崢眼中閃過銳色:“搶占大義名分……這一手倒是漂亮。不過玉璽懸賞,他真捨得封侯?”

“虛名而已。而且據我們在朔方的眼線回報,林鹿同時秘密加強了黃河南岸的防務,胡煊所部五千精騎已前出至臨河鎮,距洛陽不過三百裡。他這是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檄文罵趙睿,兵馬卻隨時準備南下摘桃子。”

“聰明人的做法。”韓崢點頭,“東南呢?”

“吳廣德吞併甘泰前軍後,巢湖水軍重整,號稱十萬,實際能戰之兵應在五萬上下。他留蔣奎守巢湖水寨,自率主力沿江東下,昨日已攻破采石磯,距金陵不足百裡。楚王趙琛急調三萬軍佈防金陵,並向江東王氏、陸氏殘部發出嚴令,要求死守。”

盧景陽繼續道:“但王氏……王景明已暗中將大部分族人、工匠、典籍轉移至太湖中的島嶼。陸氏殘部在京口陷落後散入民間,部分北上投奔朔方。楚王如今是孤軍奮戰,金陵……恐怕守不了多久。”

“王氏不愧江東第一世家,斷尾求生,果決。”韓崢評價,隨即問,“甘泰呢?此人悍勇,吳廣德如何安置?”

“封為‘破虜大將軍’,實則架空,將其部眾打散編入各軍,親信將領或調或殺。甘泰本人被留在巢湖水寨‘養傷’,實為軟禁。此人心中不服,但勢單力薄,暫時隱忍。”

韓崢沉吟片刻:“告訴‘胡老闆’,可以接觸甘泰了。此人可用。”

“是。”盧景陽記下,“另外,羌王符洪那邊,韓偃傳回訊息,符洪最終召回其子符健的五千羌騎,但要求朔方開放邊市,茶葉、鹽鐵價格需再降兩成。林鹿已答應。”

“牆頭草。”韓崢冷笑,“不過也好,穩住羌人,朔方纔能騰出手來應付中原。我們呢?魏博、成德情況如何?”

盧景陽神色嚴肅起來:“魏博降卒已初步整編,但田氏舊部仍有騷動,三日來已鎮壓三起叛亂,殺六百餘人。成德情況稍好,李惟嶽不得人心,但其弟李惟簡逃往河東,恐引外援。”

“李惟簡……”韓崢手指在輿圖上成德的位置輕輕敲擊,“柳承裕自身難保,未必敢收留。但防一手總是好的。告訴盧諒,對田氏、李氏舊部,恩威並施。願降者,既往不咎,提拔重用;頑抗者,夷其三族。非常之時,用非常手段。”

“屬下明白。”盧景陽遲疑片刻,“主公,河北雖定,但連番征戰,府庫消耗頗巨,且新得之地需時間消化。此時若中原或朔方來犯……”

“他們不敢。”韓崢轉身,目光如炬,“柳承裕新敗,林鹿要消化北庭、應付隴右、組建水師,還要插手東南。他們現在最怕的,是我幽州趁勢南下。所以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繼續怕——傳令,黃河沿岸各軍,每日操練,做出渡河南下姿態。但實際按兵不動。我要讓他們猜,讓他們怕,讓他們互相牽製。”

“主公英明。”

“還有,”韓崢走到書案前,提筆疾書,“給趙睿去一封信。以幽州節度使的名義,祝賀他‘撥亂反正’,願奉他為中原之主。但信中要暗示,玉璽線索或許在朔方手中——既然林鹿敢懸賞,說不定真知道些什麼。”

盧景陽眼睛一亮:“主公這是要嫁禍林鹿,挑起秦王與朔方矛盾?”

“順手為之罷了。”韓崢擱筆,吹乾墨跡,“趙睿雖蠢,但身邊總有明白人。不過無妨,隻要種下懷疑的種子,遲早會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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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河東,太原府。

柳承裕的書房門窗緊閉,炭火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他臉上的陰鬱。他今年五十八歲,頭髮已白了大半,此刻靠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內心的波瀾。

江城澤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出。

“八千精兵……折損四千七百……”柳承裕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楊雄重傷,三個月下不了床。孫祿那個廢物……死不足惜!”

“主公息怒。”江城澤低聲道,“誰能料到孫祿臨陣猶豫,更冇想到洛陽守軍抵抗如此頑強。此戰雖受挫,但趙珩已死,洛陽已破,秦王世子與主公仍有盟約……”

“盟約?”柳承裕睜眼,眼中血絲密佈,“趙睿那個黃口小兒,入城後第一件事就是搶府庫,爭皇宮,何曾將盟約放在眼裡?還有幽州韓崢!”他猛地一拍扶手,“趁我們與趙睿在洛陽廝殺,他竟一舉吞併魏博、成德!如今河北一統,幽州鐵騎隨時可南下,首當其衝的就是我河東!”

江城澤額頭見汗:“主公,當務之急是穩住局勢。朔方林鹿已發檄文斥責趙睿,我們或可與之結盟,共抗幽州……”

“林鹿?”柳承裕冷笑,“他比韓崢更可怕!韓崢是狼,擺在明處;林鹿是毒蛇,躲在暗處。你看看他這一連串動作——釋出檄文占大義,懸賞玉璽引天下關注,陳兵黃河岸邊隨時可南下,還暗中組建水師……所圖非小!與他結盟?無異於與虎謀皮!”

“但眼下,幽州勢大……”

柳承裕起身,在室內踱步,良久,緩緩道:“回覆朔方使者,河內三縣可以談,但需朔方先出兵威脅幽州西線,牽製韓崢兵力。另外,密信趙睿,告訴他玉璽線索或許在韓崢手中——韓崢既想嫁禍朔方,我們便反將一軍。”

江城澤眼睛一亮:“主公英明!如此一來,秦王、幽州、朔方互相猜忌,我們便可坐收漁利。”

“漁利?”柳承裕苦笑,“能保住河東基業就不錯了。傳令下去,全軍戒備,尤其加強黃河防線。再……派人去接觸李惟簡,告訴他,河東願助他奪回成德,但事成之後,需割讓三城。”

“李惟簡會答應嗎?”

“喪家之犬,有什麼資格討價還價?”柳承裕眼中閃過狠色,“這亂世,弱者連選擇的權力都冇有。”

正月初七,江南,太湖某島。

島上建築依山而建,白牆黑瓦,掩映在疏竹寒梅之間,看似隱士居所,實則暗藏玄機。最大的一處院落內,王景明披著狐裘,坐在臨水的軒榭中,麵前小幾上煮著茶,水汽氤氳。

王弘之坐在他對麵,左臂用布帶吊著——那是京口之戰留下的箭傷,雖未傷及筋骨,但至今未愈。

“父親,金陵……怕是守不住了。”王弘之聲音低沉,“楚王已三次遣使催促,要我們王氏出人出糧,協助守城。最後一次使者語氣嚴厲,近乎威脅。”

王景明慢條斯理地斟茶:“威脅?他拿什麼威脅?金陵若破,他楚王自身難保。我們王氏,至少還有這太湖群島,還有海外的退路。”

“但江南畢竟是王氏根基……”

“根基?”王景明放下茶壺,望向煙波浩渺的湖麵,“弘之,你要記住,世家的根基從來不是土地,不是城池,而是人,是學問,是技藝,是那些帶不走卻能傳下去的東西。陸鴻煊守京口,守到城破人亡,可敬,但不可取。”

王弘之默然。

“林鹿那邊有什麼訊息?”王景明問。

“朔方檄文已到,懸賞玉璽線索,萬金封侯。另外,陸明遠從朔方來信,說林鹿待陸氏甚厚,水師籌建進展順利,開春後第一批戰船便可下水。”王弘之頓了頓,“他還說……若江南實在守不住,朔方願接納王氏。”

王景明眼中閃過異色:“林鹿倒是有氣魄。隻是……朔方太遠了。而且我們王氏,豈能寄人籬下?”

“那父親的意思是……”

“等。”王景明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等金陵戰事結果,等吳廣德與楚王兩敗俱傷,等中原亂局明朗。王氏現在要做的,是儲存實力,觀望風色。告訴我們在金陵的人,可以象征性地支援些糧草,但一兵一卒都不能出。另外……”

他放下茶杯,語氣轉冷:“王景輝的餘黨,清理乾淨了嗎?”

“已處置十七人,還有幾個藏得深……”

“繼續查,一個不留。”王景明眼中寒光一閃,“亂世之中,內患比外敵更致命。”

正月初八,涼州。

典褚已能下地行走,雖然左臂仍不得力,但氣色好了許多。此刻他穿著便服,坐在都督府側廳,聽林鹿與墨文淵、賈羽議事。

“……綜上,幽州韓崢看似勢大,實則內部不穩;河東柳承裕新敗,急於自保;江南王氏龜縮觀望;楚王獨木難支;吳廣德雖猖獗,但內部矛盾重重。”墨文淵總結各方態勢,“唯有我朔方,新定北庭,西疆暫穩,內部安定,正是蓄力待發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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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羽陰聲道:“但各方皆在觀望主公動向。檄文已發,玉璽懸賞已出,下一步……該如何落子?”

林鹿冇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典褚:“老典,若是你,會如何?”

典褚一愣,撓撓頭:“末將是個粗人,不懂這些彎彎繞。但若讓末將說……現在四方都在亂打,我們朔方兵強馬壯,為何不趁亂南下,先取洛陽?那地方名義上是京師,占了有大義。”

墨文淵笑道:“典將軍所言不無道理。但洛陽如今是燙手山芋,趙睿與河東軍爭奪不休,我們若去,便是三方混戰,徒耗兵力。不如等他們打得筋疲力儘,再坐收漁利。”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典褚皺眉。

林鹿終於開口:“等到……該等的人來。”

話音剛落,蘇七娘快步而入,低聲道:“主公,有洛陽來的密使求見,持有高毅將軍的信物。”

廳內眾人皆是一怔。高毅,景帝趙珩麾下大將,洛陽陷落時率殘部抵抗,後下落不明。他竟然冇死?

林鹿眼中閃過精光:“請。”

不多時,一個渾身裹在鬥篷中的高大身影步入側廳。他掀開兜帽,露出一張滄桑剛毅的臉,正是高毅。他甲冑已卸,隻穿布衣,但腰背挺直,眼中血絲密佈,帶著揮之不去的悲愴與決絕。

“敗軍之將高毅,拜見林大都督。”他單膝跪地,聲音沙啞。

林鹿起身,親手扶起:“高將軍請起。洛陽之事,我已聽聞,景帝……殉國,令人痛惜。”

高毅眼眶泛紅,強忍悲痛,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奉上。

那是一方黃綾包裹的物件,四四方方,卻並非傳國玉璽的大小形製。

林鹿接過,入手沉甸甸的。他緩緩掀開黃綾一角,露出一方金印,上雕蟠龍,印文為“大雍皇帝之寶”——這是景帝趙珩的私璽,雖非傳國玉璽,卻也是皇帝權威的重要象征。

“陛下臨終前,將此寶璽交給末將。”高毅聲音哽咽,“命末將尋訪明主,重振大雍。末將思來想去,當今天下,唯有林都督,可擔此重任。”

廳內眾人神色各異。墨文淵眼中閃過思索,賈羽嘴角微揚,典褚則有些茫然——不是傳國玉璽?

林鹿撫摸著金印上雕琢的蟠龍,觸手溫潤。他沉默良久,緩緩將金印重新包好,卻冇有收入懷中,而是放在案上。

“高將軍厚愛,林某愧不敢當。”林鹿聲音平靜,“景帝陛下殉國前托付此印,是對林某的信任。然傳國玉璽自洛陽驚變後便不知所蹤,此乃國器缺失之憾。此寶璽雖重,卻終究是陛下私印,非林某敢擅受。”

高毅急道:“都督!陛下遺命……”

“將軍聽我說完。”林鹿抬手止住,“此印,林某代天下人暫且保管。待來日尋得傳國玉璽,或天下重歸一統,明主現世,林某自當將此印奉還,或交予應得之人。眼下,還請將軍暫居涼州,養傷休整。”

高毅怔了怔,看著林鹿平靜而堅定的眼神,最終重重點頭:“末將……遵命。”

待高毅被引去安置,廳內重新恢複平靜。

墨文淵輕聲道:“主公如此處置,甚是妥當。既不拒高毅來投,示人以寬;又不急於收納寶璽,免招嫌疑。正是‘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之道。”

賈羽陰聲道:“隻是這寶璽在手,終究是個燙手山芋。若訊息走漏……”

“不會走漏。”林鹿淡淡道,“今日在場之人,皆是我心腹。高毅是明白人,知道輕重。至於這方印……”他看向金印,“暫且封存於府庫深處,非到必要之時,不得取出。”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傳令:一,三日後,於涼州城南設祭壇,公祭景帝,但隻言悼念,不提寶璽之事。二,第二道檄文照發,繼續懸賞傳國玉璽線索,斥趙睿弑君,韓崢吞併藩鎮,吳廣德禍亂東南。三,命胡煊所部在黃河南岸加強巡防,但暫不渡河,保持威懾即可。四,密信柳承裕、王景明,隻言願共商國是,不提寶璽。”

一道道命令,穩紮穩打。

典褚撓頭:“主公,咱們有這印,為啥不用?”

“用?”林鹿看向他,耐心解釋,“老典,你若在街上撿到一把寶刀,是立刻揮舞著招搖過市,還是先藏起來,等需要的時候再亮出來?”

“當然是藏起來!財不露白嘛!”

“正是此理。”林鹿點頭,“現在天下大亂,誰先亮出底牌,誰就先成為眾矢之的。我們要做的,是繼續築高牆,廣積糧,暗中練兵。讓韓崢、趙睿、柳承裕他們先去鬥,去消耗。等他們累了,傷了,我們再出手。”

典褚恍然:“末將明白了!就是……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對。”林鹿微笑,“不過我們不是黃雀,是獵人。獵人要有耐心,要等所有獵物都進了包圍圈,再收網。”

正月初十,景帝私璽現於朔方的訊息並未如颶風般傳開,反而被林鹿刻意壓了下去。隻有極少數心腹知曉此事,而對外,朔方依然保持著“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低調姿態。

但各方勢力都已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範陽的韓崢在接到朔方第二道檄文時,眉頭微皺:“林鹿這懸賞玉璽的戲碼,唱得未免太認真了些……他到底是在虛張聲勢,還是真有所圖?”

太原的柳承裕則對使者冷笑:“林鹿邀我共商國是?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回覆他,河東願與朔方交好,但河內三縣之事……容後再議。”

太湖島上的王景明,則對著兒子感歎:“林鹿此人,年紀輕輕卻沉得住氣。檄文發得震天響,兵馬卻按兵不動。這等定力……韓崢不如他。”

金陵城頭的楚王趙琛,在烽火中接到朔方檄文,苦笑:“懸賞玉璽?若真有玉璽,能解金陵之圍嗎?”

而巢湖水寨中的吳廣德,壓根冇看什麼檄文,他正忙著調兵遣將,準備對金陵發動最後一擊。

天下依然大亂,烽火依然四起。

但在西北涼州,一座雄城正在悄然積蓄力量。城牆上,新鑄的弩機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城外的屯田裡,冬小麥已冒出嫩芽;胭脂河畔的水寨中,第一艘戰船的龍骨已鋪設完畢。

林鹿站在城頭,望著東方。他手中冇有玉璽,冇有寶印,隻有一卷各方送來的情報。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比玉璽更重要——民心,糧草,精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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