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507章 隴右危樓與王旗凋零
-
三月初,隴右,金城(鄯州治所)。
相較於東南的血火、洛陽的鬼域、幽州的鐵腕,地處西北的隴右,瀰漫的是一種慢性窒息般的沉重壓力。這種壓力,主要來自西麵日漸強勢、虎視眈眈的朔方。
金城坐落於黃河支流湟水之畔,地勢險要,城高池深,本是控扼河西走廊與關隴通道的要塞。然而此刻,這座雄城卻顯得有幾分暮氣沉沉。城牆垛口後巡哨的兵卒,麵容疲憊,眼神警惕地望著西方,彷彿那裡隨時會湧來黑色的潮水。城內市麵雖未完全凋敝,但行人神色匆匆,商旅稀少,糧價居高不下,隱隱透著一股蕭條與不安。
節度使府邸內,氣氛更為壓抑。隴右節度使慕容嶽,這位年過六旬、鬚髮皆已花白、麵龐上深刻著歲月與風霜痕跡的老將,正獨坐書房,對著一幅攤開的隴右山川地勢圖,久久無言。他有著胡漢混血特有的深邃輪廓,但常年身居高位養成的威儀,此刻卻被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憂色所籠罩。
短短數月,局勢已惡劣至此。去年臘月,他應北庭賀連山之請(實則是想趁機漁利),出兵牽製朔方,卻反被陳望以“圍魏救趙”之策襲擾後方,損兵折將,無功而返,反而徹底暴露了自己在朔方麵前的虛弱和搖擺。緊接著,北庭覆滅,朔方吞併其地,勢力暴漲,兵鋒直抵姑臧,與他的隴右西境僅一隅之隔。陳望的“狼群”襲擾從未停止,雖然規模不大,卻如附骨之疽,不斷消耗著他的兵力、糧草和士氣,更讓他邊境州縣風聲鶴唳,生產難以恢複。
更讓他揪心的是內部。大將馬越,勇猛善戰,在軍中威望日隆,這本是好事。但自去年襲擾朔方失利(實則是慕容嶽為儲存實力強令其撤回)後,馬越便時有怨言,態度也日漸疏離。慕容嶽深知,自己年紀已老,子嗣平庸,難以服眾。馬越正值壯年,又手握重兵,難免生出彆樣心思。尤其是在朔方壓力與日俱增、幽州又派人暗中接觸的當下,這種猜忌便如毒草般在心底蔓延。
“主公。”謀士莫先生悄無聲息地走進書房,他年約四旬,麵容清瘦,是三年前投奔慕容嶽的落魄文人,因智計深沉、熟悉河西隴右情勢而漸受重用,上次作為密使被陳望生擒,後僥倖被放回,更添了幾分謹慎。“朔方陳望部近日活動加劇,似有向大鬥拔穀移動的跡象。羌王符洪那邊,我們的使者回報,其態度含糊,隻推說部族事務繁忙,願與各方保持友好,對聯合抗朔之事避而不談。恐怕……朔方給出的邊市之利,已讓他動心。”
慕容嶽揉了揉眉心,聲音帶著疲憊:“牆頭草,不足為奇。幽州那邊呢?盧景陽走後,可還有訊息?”
“有。”莫先生壓低聲音,“三日前,又有密使潛至,帶來韓崢口信。重申聯合取河西之議,並告知,幽州已應朔方之請,派偏師五千西出雲州,做出牽製姿態。密使言,此乃良機,朔方注意力或為幽州偏師所引,我方若能與幽州呼應,東西夾擊,未必不能奪回河西部分要地,至少可緩解當前壓力。然……”
“然什麼?”
“然密使暗示,若要幽州全力相助,隴右需在事成之後,讓出金城以北三州之地,作為幽州軍‘酬勞’及未來西進支點。”莫先生聲音更低,“此乃割肉飼虎。且朔方賈羽多謀,韓崢此議,恐驅虎吞狼之策,最終得利者,未必是我隴右。”
慕容嶽冷笑一聲:“韓崢倒是打得好算盤!引我火中取栗,他坐收漁利!三州之地?哼,真給了他,我隴右還有屏障可言?怕是下一步,他就要兵臨金城下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邊,望著院內蕭瑟的景緻:“馬越最近在做什麼?”
莫先生心中一凜,知道主公最忌憚的仍是此事:“馬將軍仍在狄道大營整訓兵馬,近來與部下將領往來頻繁。有傳言……朔方似有細作試圖接觸馬將軍身邊的人,但未能證實。另外,馬將軍上月曾上書,請求增撥糧餉、補充軍械,以應對朔方襲擾,語氣……略顯強硬。”
“強硬?”慕容嶽眼中寒光一閃,“他是在埋怨老夫給的少了,還是在試探老夫的底線?”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莫先生,若……若老夫欲與朔方暫時緩和,甚至結盟,共抗幽州,你以為如何?”
莫先生嚇了一跳,忙道:“主公,此議風險極大!朔方林鹿野心勃勃,其誌豈在河西隴右?與之結盟,不啻與虎謀皮!且我方與朔方仇隙已深,陳望襲擾之恨,邊境軍民死傷,豈能輕易化解?即便林鹿暫時應允,也必是緩兵之計,待其整合完畢,首要目標恐仍是我隴右!”
“與幽州結盟是引狼入室,與朔方緩和是與虎謀皮……”慕容嶽長歎一聲,背影顯得越發佝僂,“這天下之大,難道就冇有我慕容嶽和隴右的第三條路了嗎?”
他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歲,揮揮手:“你先下去吧。繼續留意朔方、幽州動向,還有……馬越那邊。一有異動,立刻來報。”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莫先生躬身退下。書房內,隻剩慕容嶽一人,對著冰冷的空氣,喃喃自語:“老了……真的是老了。這亂世,終究是年輕人的天下嗎?林鹿……韓崢……我慕容嶽,難道就隻能在這夾縫中,等著被碾碎嗎?”
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和末路將至的悲涼,籠罩了這位曾經在胡漢之間長袖善舞、左右逢源的隴右梟雄。
而此刻,狄道大營中的馬越,剛剛結束一場秘密會議。他屏退左右,獨自坐在帳中,指節輕輕敲擊著案幾上的一份密信——信上冇有署名,字跡也經過偽裝,但傳遞的資訊卻讓他心潮起伏。信中提到,朔方有意“撥亂反正”,助有能者“主政隴右,保境安民”,並許以高位厚祿,獨領一軍。信使甚至帶來了部分“誠意”——一箱來自西域的珍稀寶石和幾柄朔方工曹特製的精良橫刀。
馬越拿起一柄橫刀,抽出半截,寒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充滿悍氣的臉。他是羌人血統,靠軍功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對慕容嶽近年來的保守、猜忌和多疑早已不滿。朔方的壓力是實實在在的,幽州的誘惑是包藏禍心的,慕容嶽的搖擺和衰弱是肉眼可見的。他馬越,難道要陪著這條老船一起沉冇嗎?
“朔方……林鹿……”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和深深的權衡。他知道,這是一步險棋,一旦踏出,便再無回頭路。但亂世之中,循規蹈矩者,往往死得最快。
他將密信湊近燈焰,看著它化為灰燼。心中,一個危險的念頭,已然生根發芽。
視線轉向那些在天下劇變中風雨飄搖的趙氏宗王。
短短數年,尤其是近一載以來,大雍宗室遭遇了自開國以來最慘烈的打擊,王旗凋零,尊嚴掃地,剩下的也大多惶惶不可終日。
河間王趙頊,身處幽州韓崢的臥榻之旁,是最早感受到切膚之痛的。他控製著幽州西南三州之地,擁兵三萬,本是宗室中一股不弱的力量。但在韓崢鯨吞盧龍、魏博、成德的過程中,他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隻能拚命穩固自身,絲毫不敢有異議。韓崢對他也采取了既壓製又籠絡的策略:承認其王位,不直接吞併其地,但通過控製商路、滲透官吏、頻繁“借道”演習等方式,不斷壓縮其空間,削弱其影響力。趙頊與謀士崔浩日夜籌劃,除了向朔方、河東秘密求援(迴應寥寥),便是竭力整頓內政,編練兵馬,加固城防,同時小心翼翼地對韓崢表示恭順,希望能在這頭猛虎的注視下,苟延殘喘。他深知,自己可能是下一個汝南王或楚王,隻是時間問題。這種朝不保夕的恐懼,時刻折磨著他。
長沙王趙岫,偏安荊州南部,本是宗室中不起眼的一支。楚王覆滅、金陵陷落後,他所在的荊州南部反而成了江南部分流亡士族和潰兵的一個潛在避難所。在南蘭陵蕭氏的大力支援下,他編練水師,整頓內政,實力有所增強。但他並無逐鹿中原的雄心,隻想保境安民,延續趙氏一脈在江南的香火。他對吳廣德暴行深惡痛絕,對陳盛全的擴張心存警惕,對北方幽州、朔方的龐大勢力感到畏懼。他的策略是依托蕭氏等江南士族,鞏固長江防線(主要是洞庭湖至江陵段),同時與西麵的蜀中勢力保持友好,試圖在東南和中原的亂局之外,營造一個相對安穩的獨立王國。然而,吳廣德潰兵已開始波及荊南,幽州的影子也在遠處徘徊,這份安穩能持續多久,他毫無把握。
齊王趙曜與東海王趙琨,這對難兄難弟,盤踞在汴州和山東半島。他們實力有限,目光短淺,在洛陽驚變、景帝死後,最初也曾有過趁亂撈一把的心思,一個蠶食洛陽以東,一個集結水師想南下分杯羹。但陳吳聯軍肆虐東南,幽州吞併河北,朔方雄踞西北,一係列劇變讓他們徹底清醒(或者說嚇破了膽),意識到自己那點力量在真正的巨鱷麵前不堪一擊。如今,他們最大的威脅來自兩個方向:一是南邊被吳廣德驅趕的潰兵開始襲擾邊境,二是北邊陳盛全在壽春虎視眈眈,暗中活動。兩人之間也因流言和舊怨而互相猜忌,難以合力。他們現在的狀態是既不敢對外擴張,又無力有效抵禦外患,隻能一邊加強自身防禦,一邊如同牆頭草般,試圖與周邊各大勢力(主要是幽州、陳盛全,甚至偷偷聯絡朔方)都保持一點曖昧關係,希望能在大國夾縫中勉強存活,至於王圖霸業,早已是鏡花水月。
其他更弱小的宗王,如彭城王、魯王等,或困守一城,或依附於較強藩鎮,早已名存實亡,其生死榮辱,完全取決於強鄰的心情。
縱觀大雍宗室,曾經的天下共主家族,如今已徹底喪失了凝聚力和領導權。洛陽兩次驚變(嫪獨之亂、趙睿弑君),景帝身死,玉璽失蹤,使得中央權威蕩然無存。陳盛全滅汝南王,吳廣德滅楚王,更是用最血腥的方式證明瞭,在強兵悍將麵前,所謂的宗室身份和高貴血統,不過是層一捅就破的窗戶紙。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殘存的宗王們,普遍瀰漫著深刻的危機感和無力感。他們意識到,這個時代已經變了。規則崩壞,武力至上。他們引以為傲的身份,如今反而可能成為招禍的根源。他們不再奢望重振皇權,隻求能保住現有的地盤、性命和家族延續。為此,他們不得不屈尊降貴,與昔日的臣子(節度使)、甚至叛逆(吳廣德)虛與委蛇,或尋求更強藩鎮的庇護。
一種“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末世氛圍,已然籠罩在舊王朝的廢墟之上。趙氏皇族的神聖光環,在連年的戰亂和屠殺中,已破碎不堪。這無疑為林鹿、韓崢等野心家,以及陳盛全、吳廣德等崛起者,掃除了最重要的道義和心理障礙。
涼州,都督府。
林鹿聽著韓偃關於隴右及各地宗王近況的彙報,神色平靜。
“慕容嶽已陷兩難,猜忌馬越,此乃取隴右之機。”賈羽陰聲道,“可令陳望再加大壓力,同時,讓混入金城的細作,將馬越與我有接觸的謠言,巧妙地送到慕容嶽耳中。必要時,可偽造一些‘證據’。內外交迫之下,慕容嶽要麼鋌而走險先除馬越,要麼被馬越所趁。無論哪種,隴右必亂。”
墨文淵則道:“各地宗王驚懼,尤其是齊王、東海王,正處陳盛全與吳廣德潰兵威脅之下。主公,是否可暗中給予一定承諾或支援?哪怕隻是口頭的,也能在他們心中種下一顆種子,將來或有用處。尤其河間王趙頊,身處幽州肘腋,其地雖小,位置關鍵。”
林鹿思索片刻,道:“子和之策可行,但需把握火候,莫要逼得慕容嶽狗急跳牆,真的徹底倒向幽州。對宗王……可讓韓偃以私人名義,與河間王、長沙王的使者保持些禮節性往來,表達‘同情’與‘關切’即可,不必給予實質承諾。眼下,我們的重心仍是自身壯大和隴右之謀。至於那些宗王……”
他頓了頓,語氣略帶一絲感慨,卻並無太多溫度:“他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能在亂世中存續血脈,已屬不易。將來的天下,是靠實力打出來的,不是靠血統傳下來的。他們若聰明,便該早日認清這一點,或可尋得一線生機。”
他望向廳外,春日的陽光正好,但在這陽光之下,是洶湧的暗流和即將到來的更猛烈的風暴。隴右的危樓,宗王的凋零,都隻是這亂世圖景中逐漸黯淡的部分。而真正決定未來色彩的筆,正握在少數幾個強勢的執棋者手中。朔方,必須成為其中最有力的一支。
喜歡鹿踏雍塵請大家收藏:()鹿踏雍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