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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踏雍塵 第508章 風起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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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隴右,狄道大營。

馬越終於做出了決定。

這個決定並非一時衝動,而是在反覆權衡、煎熬了十餘個日夜之後,一種夾雜著野心、恐懼、以及對未來的強烈渴求的混合物。慕容嶽的猜忌日深,朔方的壓力如影隨形,幽州的許諾看似誘人卻如毒酒,而他自己,正當壯年,難道真要困守這日漸傾頹的隴右危樓,陪著慕容嶽這艘破船一起沉冇嗎?

案幾上,那份朔方送來的、冇有署名的密信早已化為灰燼,但其中“主政隴右,保境安民”、“高位厚祿,獨領一軍”的字句,卻像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在他心裡。朔方送來的寶石和橫刀,他秘密收下了,這是“誠意”,也是投名狀的一部分。

他召來了自己最信賴的三個部將:一個是他的族弟烏紇,勇猛忠誠;一個是漢人將領郭銳,心思縝密,掌管斥候;還有一個是羌騎將領野利陀,麾下有八百野利部羌騎,悍不畏死。這三人都對慕容嶽近年來的保守和苛待軍伍心懷不滿,且與馬越利益捆綁極深。

“慕容老兒已不堪為主。”馬越開門見山,目光掃過三人驚疑不定的臉,“朔方林鹿有意扶我執掌隴右,許我節度副使,獨領金城以西諸州軍事,永鎮西陲。”他略去了“協助”二字,直接說成了“扶我執掌”。

郭銳最先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將軍,此事……風險太大!一旦事敗,便是滅族之禍!且朔方……真能信嗎?”

“不信朔方,難道信幽州韓崢?還是信慕容嶽能帶我們走出絕境?”馬越沉聲道,“朔方要的是隴右歸附,一個聽話的、能穩住西線的馬越,比一個敵對的、隨時可能被幽州或內部傾覆的慕容嶽,更符合他們的利益。這是我們的機會,也是唯一的機會!”

野利陀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牙齒:“我野利部兒郎隻聽馬將軍的!慕容老兒賞罰不公,早該換了!將軍說怎麼乾,我就怎麼乾!”

烏紇則握緊刀柄,眼中閃過狠色:“兄長,慕容嶽在金城的親衛不過三千,其餘各部分散駐防。我們狄道大營有兩萬精銳,若以‘赴援金城、抵禦朔方’為名疾行東進,未必不能成事!隻是……金城城高池深,強攻恐難速下,若遷延日久,其他各部反應過來……”

馬越眼中精光閃爍:“所以,不能強攻,隻能智取,更要快!我需要一個人,一個能讓我們‘名正言順’進入金城,甚至接近慕容嶽的人。”

郭銳遲疑道:“將軍是說……莫先生?此人深得慕容嶽信任,但為人謹慎,未必肯……”

“不是他。”馬越搖頭,“莫先生雖得信任,但手中無權,且心思難測。我要的是……慕容嶽的兒子,慕容衝。”

三人一怔。慕容衝是慕容嶽獨子,年方二十,好武厭文,誌大才疏,被慕容嶽安排掌管金城部分城防和一部分不太重要的兵馬,實則處於半監視狀態,身邊多是慕容嶽安排的老成將領掣肘。慕容衝對此深為不滿,常抱怨父親不給自己機會。

“慕容沖年輕氣盛,渴望軍功證明自己,又不滿其父管束。”馬越緩緩道,“郭銳,你安排我們的人,設法接近慕容衝身邊的伴當或不得誌的屬官,重金收買,慫恿慕容衝‘主動請纓’,率一部兵馬出城‘巡邊’或‘接應糧隊’,地點嘛……就選在狄道與我軍‘換防’的途中。屆時……”

他做了一個合圍的手勢。“隻要慕容衝在手,無論是騙開城門,還是脅迫慕容嶽,我們都多了一張王牌。即便不成,也可宣稱慕容衝‘擅自出戰,陷入重圍’,我等‘奮力救援’,從而將兵馬調至金城附近!”

計劃大膽而冒險,但在這絕境之中,似乎又是唯一可行的險招。郭銳仔細推演片刻,咬牙道:“屬下這就去安排!金城之內,我們也有幾個眼線,或可裡應外合。”

“記住,此事絕密!速戰速決!”馬越環視三人,“成功,則共享富貴;失敗,則萬劫不複。準備去吧。”

一場針對隴右最高權力的政變陰謀,在狄道大營的暗影中悄然啟動。而此刻的金城,慕容嶽還在為如何應對朔方與幽州而煩惱,對來自內部的致命刀刃,毫無察覺。

幾乎同時,幽州,範陽。

韓崢收到了兩封幾乎同時抵達的密報。

一封來自西線,偏師主將薛巨回報:已率五千騎兵抵達雲州以北,做出威脅隴右後路姿態,沿途遭遇小股羌胡遊騎,擊潰之,斬首百餘。朔方陳望部似有異動,部分兵馬向大鬥拔穀方向收縮,疑是防備。隴右金城方向,未見大規模兵馬調動,但邊境戒備明顯加強。薛巨請示,是繼續向西施壓,還是轉向南下,做出威脅朔方北庭的姿態?

另一封密報,則來自潛入隴右的幽州高級細作“灰隼”,用隻有盧景陽和韓崢能懂的密語寫成:“隴右內部裂隙已顯,慕容嶽疑大將馬越,馬越怨望日深,近期與心腹密會頻繁,其部斥候活動異常,似有謀劃。金城慕容衝,少年躁進,或可為突破口。另,懷疑朔方亦已接觸馬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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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崢將兩封密報遞給侍立一旁的盧景陽和閻鼎。

“馬越……”韓崢手指敲著桌麵,“看來不止我們盯上了這塊肉。朔方動作很快。”

盧景陽沉吟道:“主公,若馬越真被朔方說動,搶先發難,無論成敗,隴右必亂。屆時,薛將軍的偏師,該如何處置?是按原計劃,伺機與隴右‘呼應’,還是……”

閻鼎搶道:“管他誰動手!隴右一亂,正是我幽州鐵騎趁虛而入的良機!薛巨那五千人或許不夠,末將願再領精兵一萬,直撲隴右!搶在朔方徹底控製局麵之前,拿下金城以東要害之地!”

韓崢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在隴右、朔方、以及更北方的東胡、更南方的洛陽之間遊移。半晌,才緩緩道:“不,薛巨所部,按兵不動,繼續在雲州以北遊弋,保持壓力即可。閻將軍,你的兵馬,一動也不能動。”

閻鼎急道:“主公!機不可失啊!難道眼睜睜看著朔方吞下隴右?”

“吞下?”韓崢嘴角泛起一絲冷峭的笑意,“隴右是一塊硬骨頭,慕容嶽經營多年,馬越即便有異心,也未必能輕鬆得手。就算得手,如何安撫隴右諸將、各族?朔方雖強,但新並北庭,西線有羌人、西戎需要安撫,東線要防河東、懾洛陽,其兵力亦有極限。林鹿若想快速消化隴右,必要投入重兵和大量精力,其戰線將拉得更長,內部也可能因新附之地而出現新的不穩。”

他轉身,眼中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光芒:“我們此刻若大舉西進,與朔方在隴右硬碰硬,即便得利,也必是慘勝,且過早暴露我幽州主力西向意圖,恐令河東、洛陽乃至朔方自身,心生更大的警惕,抱團結盟以抗我。得不償失。”

“那主公的意思是……”盧景陽若有所思。

“讓朔方去碰這塊骨頭。”韓崢道,“我們,繼續加緊整合河北,同時……目光要投向彆處。東南亂局,吳廣德驅民為匪,陳盛全火中取栗,正是我幽州影響力南下滲透的良機。洛陽趙睿倒行逆施,已近瘋狂,其內部反抗暗流湧動,高毅(韓崢已知其潛入)那點人馬掀不起大浪,但……若有人給他加點柴呢?還有河東柳承裕,新敗膽寒,困守孤城,或許……該給他一點‘希望’,或者‘絕望’了。”

他的策略清晰而冷酷:不爭一時一地之得失,不輕易與勢均力敵的對手(朔方)過早決戰。而是利用對手擴張時必然出現的破綻和牽製,鞏固自身根本,同時在其他方向(東南、中原、河東)佈局落子,多點施壓,讓對手疲於奔命,最終在全域性上形成壓倒性優勢。

“告訴‘胡老闆’,加大對巢湖蔣奎的投入,必要時可承諾助其取吳廣德而代之。對陳盛全,繼續維持若即若離的關係,可‘無意間’泄露一些吳廣德欲對其不利,或朔方在關注東南的訊息,讓他多些顧忌。洛陽那邊……讓我們的人,給高毅製造點‘方便’,比如,幫他除掉一兩個趙睿麾下特彆礙事的酷吏,或者‘泄露’一點無關緊要的佈防資訊。但要小心,彆讓他察覺到是我們。”韓崢一一吩咐。

“那河東呢?”盧景陽問。

韓崢眼中寒光一閃:“柳承裕不是和朔方有盟約,又暗中接納了鄭氏的示好嗎?讓我們在太原的人,散佈流言,就說柳承裕見朔方勢大,欲背棄與幽州的黃河防線默契,暗中將部分兵馬調往西線,準備配合朔方東出……順便,把鄭文康秘密入太原的訊息,也‘不經意’地讓柳承裕的某個對頭知道。柳承裕內部,也該亂一亂了。”

閻鼎聽得心潮澎湃,又有些凜然。主公這是不動刀兵,卻已佈下天羅地網,從四麵八方給對手施加壓力,製造混亂。

“那隴右……我們真的就隻是看著?”閻鼎還是有些不甘。

“看著?”韓崢輕笑,“當然不是。告訴‘灰隼’,想辦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給慕容嶽那邊也遞點訊息……關於馬越可能不穩的‘風聲’。不必坐實,模棱兩即可。讓慕容嶽和馬越,自己先鬥起來!鬥得越狠,流血越多,將來無論是誰贏,隴右都會更虛弱,也更……容易控製。”

涼州,都督府。

陳望關於隴右近期異常動態的軍報,以及暗羽衛關於幽州薛巨所部動向、東南最新亂象的情報,彙總到了林鹿麵前。

墨文淵看完後,眉頭微皺:“主公,馬越恐已決心動手,其動作比我們預想的要快、要險。一旦他扣押或控製慕容衝,無論成敗,隴右內戰將起。屆時,幽州薛巨所部近在咫尺,若其趁亂突入,局勢將更為複雜。”

賈羽陰惻惻地道:“馬越動手,正在其時。慕容嶽與馬越相爭,無論誰勝,隴右兵力必損,人心必散。我軍陳望部可趁勢東進,以‘調停’或‘防幽州入侵’為名,直抵金城之下。關鍵在於速度,要在幽州反應過來,或隴右內戰出結果之前,形成大軍壓境之勢,迫使勝者不得不依從我方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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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鹿聽著兩位謀士的分析,目光卻投向地圖上的洛陽和東南。“馬越之事,按子和之計,令陳望做好準備,一旦隴右有變,即刻東進,但暫不越境,先占大鬥拔穀等要隘,觀其變化。同時,令韓偃以最快速度,再給馬越一道密信,重申支援,但提醒他謹慎行事,務必控製慕容衝,並承諾若其成功控製金城,我軍將即刻派員‘協助’其穩定局勢,共禦幽州。”

他話鋒一轉:“我更關心的是,韓崢對薛巨所部的按兵不動,以及他在東南、洛陽的暗中動作。此人沉得住氣,所圖甚大。他這是想坐山觀虎鬥,同時在其他方向給我們和所有人製造麻煩。”

墨文淵點頭:“確是如此。尤其是東南,吳廣德潰兵為禍,陳盛全趁機擴張收攬人心,若再得幽州暗中支援,其勢將成。金陵財富,江南人心,若儘歸陳盛全或幽州代理人,對我將來東出,大為不利。”

林鹿沉吟良久,道:“東南之事,我們力量有限,直接乾預不易。但可雙管齊下。第一,令陸明遠加快水師籌建,同時秘密派遣小股精銳,偽裝商隊或流民,攜帶重金,潛入江南,尋找那些正在抵抗吳廣德潰兵、且有誌節的地方豪強或士族首領,給予有限但關鍵的資助,讓他們能站穩腳跟,成為將來可能牽製陳盛全或幽州勢力的棋子。第二,加緊密會王弘,通過王氏,向江南士族傳遞更明確的資訊:朔方願為儲存江南文脈、恢複秩序提供後盾,若有需要,可通過特定渠道,獲得必要的物資甚至‘顧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中吐露新芽的樹木。“至於洛陽……高毅處境危險,但亦是關鍵。傳信給他,一切以保全自身為重,可適當加大活動力度,但務必隱蔽,尤其要提防那股不明勢力。必要時,可捨棄部分已暴露的聯絡點,向……河東方向或我軍控製區邊緣轉移。我要他在洛陽這潭死水裡,繼續活下去,成為一根刺,也讓趙睿,更瘋一些。”

賈羽忽然道:“主公,各地方纔送來的春耕奏報顯示,去歲屯田、水利頗見成效,今春若無大災,夏糧可期。北庭許韋將軍報,各部安撫漸穩,雷迦(雷邊)出力甚多。西疆陳望處雖有小戰,糧秣充足。中原、東南愈亂,流民將愈多。是否可加大招攬流民,充實河西、北庭?”

林鹿眼中一亮:“此議甚好!文淵,你與杜衡、裴文詳細擬定章程,在各邊境要道、關卡,設立‘撫流所’,提供粥棚、醫藥,甄彆流民中的工匠、識字者、精壯者,妥善安置,編入屯田或補充匠營。告訴各地守將,流民即是人力,妥善接納安置,便是增強我朔方根基。但務必警惕細作混入,甄彆務須仔細。”

一道道命令從涼州都督府發出,如同無形的脈絡,延伸到朔方控製的各個角落,以及更遠的紛亂之地。

林鹿重新坐回案前,提筆想寫些什麼,卻又停下。他彷彿能聽到,西北隴右即將響起的刀兵之聲,東南大地無數流民的哀嚎,洛陽深宮裡趙睿瘋狂的囈語,以及範陽城中韓崢那冷靜而冷酷的盤算。

風已起於青萍之末。這天下大勢,正如這河西的春天,看似萬物復甦,實則潛藏著料峭寒意和即將到來的雷霆暴雨。每一個決策,每一次落子,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決定無數人的命運,也決定朔方這艘大船,最終能否駛過這片怒海驚濤。

“還是太慢……”林鹿低聲自語,眼神卻愈發堅定,“但有些路,隻能一步步走紮實。韓崢想以勢壓人,以亂製勝。我朔方,便以穩破局,以實擊虛。看最終,是誰的根基更牢,是誰更能經得起這亂世的風浪。”

他鋪開一張新的信箋,開始給北庭的許韋、西疆的陳望、北疆的胡煊,以及正在籌建水師的陸明遠,分彆寫下內容不同的親筆指令。字跡沉穩,力透紙背。

窗外,天色向晚,雲層漸厚,似乎預示著一場春雨即將來臨。這雨水,會滋潤朔方廣袤土地上新墾的農田,也可能會讓其他地方的泥濘道路,變得更加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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