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510章 江河之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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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涼州,胭脂河水寨。
一場關乎朔方未來戰略方向的軍事會議,正在新落成的“橫波堂”內進行。此處原是水寨督造所,如今被陸明遠簡單佈置,牆上掛著大幅的黃河中下遊及長江中下遊輿圖,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細線標註著水流、險灘、渡口、城鎮,甚至還有一些陸明遠親自勘察後標註的季節性水文變化備註。
與會者除了林鹿、墨文淵、賈羽這核心三人,還有專程從北疆趕回的胡煊、負責西線軍務的陳望(通過信使呈報意見),以及被特意召來的工曹參軍星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輿圖前那位膚色黝黑、目光銳利的年輕將領——陸明遠身上。
“主公,諸位大人,”陸明遠抱拳行禮,聲音沉穩有力,“明遠奉令籌建水師,數月來督造戰船、招募訓練水卒,略有小成。然,水戰之道,首在知天時、明地利、悉水性。近日得主公垂詢大河、大江之彆,明遠不才,結合舊日在京口所知及近來探訪老船工所得,略作梳理,請主公與諸位參詳。”
林鹿點頭:“明遠但講無妨。我朔方起於北地,慣於騎步,於水戰實是外行。欲東向爭衡天下,此短板必須補齊。今日之議,務求透徹。”
陸明遠走到黃河輿圖前,手指沿河道滑動:“先言黃河。大河源遠流長,然其性與我江南江河截然不同,可謂‘一河三凶’。”
“其一,水勢無常,暴漲暴落。”陸明遠神色凝重,“大河上遊雖在高原,然中下遊流經黃土廣佈之地,每逢夏秋雨季,山洪挾帶巨量泥沙而下,水位可在數日內陡升數丈,洶湧澎湃,河麵展寬數裡,摧堤毀岸,勢不可擋。而冬春枯水時節,許多河段水淺流緩,甚至露出沙洲,大型船隻極易擱淺。我水師若以大河為主戰場,則必須嚴格遵循水汛時令,夏季避其鋒芒,以保船隊安全;春秋擇機而動;冬季則需格外謹慎,甚至依賴人力或畜力拖曳輔助。”
胡煊聞言皺眉:“如此說來,黃河水師豈不是半年可用,半年困守?這與騎兵迥異。”
“正是。”陸明遠點頭,“此乃天時製約。其二,含沙極重,航道多變。”他指向圖上幾處標註了漩渦和淺灘符號的區域,“大河‘一碗水,半碗沙’,絕非虛言。巨量泥沙隨水而下,不斷淤積河床,致使河道遷徙無常,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今日之深水主泓,明年可能已成淺灘;今日之渡口,來年或許離河數裡。航道極難固定,需常年疏浚、時時探測。我水師戰船設計,吃水須淺,舵、槳須堅固耐磨,且需配備熟悉本地水文、經驗豐富的嚮導,否則一旦誤入淺灘沙洲,便是敵軍的活靶子。”
賈羽陰聲道:“如此,黃河水戰,豈非成了瞎子摸象,勝負多賴運氣?”
“賈先生所言,道出部分實情。”陸明遠坦誠道,“在黃河作戰,對水文地理的熟悉,有時比船堅炮利更重要。但亦非全無規律可循,關鍵在長期積累和細緻偵察。此乃地利之要。”
“其三,”陸明遠繼續道,“河岸地形與作戰方式。大河兩岸多為平原地帶,土質鬆軟,雖利於建造碼頭、展開步騎,但亦便於敵軍從陸路迂迴,襲擊我水寨、焚燬我船隻。因此,黃河水師須與岸上步騎緊密協同,水寨選址必據險要,且需陸上營壘拱衛。水戰之時,多以弓弩對射、接舷跳幫為主,因水流不穩,船體顛簸,大型拍杆、重型弩炮使用受限,且遠程炮石精度極差。可謂‘水上步戰’。”
他總結道:“綜上所述,黃河水師,實為‘淺水舟師’,重在運輸兵員糧秣、控製關鍵渡口、掩護側翼、巡防河岸。欲以此為主力決戰於大河,難矣。”
眾人聽得頻頻點頭,這些細緻入微的見解,確實非久居北地者所能深知。
陸明遠走到長江輿圖前,神色明顯不同,帶著一種麵對熟悉對手的專注:“再看大江。此乃天賜之險,亦是用武之地,其性可概括為‘三穩一闊’。”
“水流相對平穩。”陸明遠道,“雖亦有汛期,但源頭雪水與沿途湖泊調節,漲落幅度遠不如黃河劇烈,主航道水深常年較有保障,利於大中型戰船活動。四季皆可水戰,尤以春末至秋初為佳。”
“航道相對穩定。雖亦有沙洲磯石,但主乾道變遷緩慢,主要險灘、港灣位置固定,便於設置水寨、佈置防線。水師將領可依固定地理製定長期戰術。”
“江麵開闊,風浪類型不同。”陸明遠比劃著,“大江中下遊江麵動輒數裡、十數裡寬,水深流急,風浪多為長風浪,利於帆艦航行。與黃河之渾濁湍急相比,大江水清流深,更利於觀察敵情、指揮調度,也使得大型戰船、重型器械有了用武之地。吳廣德之所以能縱橫東南,其水軍樓船高大,拍杆弩炮犀利,正是得益於此。”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最關鍵者,大江乃南北天塹,隔斷中原與江南。兩岸多山嶺丘陵,險隘重重,陸路難行。控製大江,即扼住了南北咽喉。水師於此,不再是輔助,而是決定南北政權生死存亡的戰略力量!水戰模式亦與黃河迥異,艦隊陣型、遠程攻擊、火攻、攔江鐵索、水寨攻防,戰術極其繁複。吳廣德、陳盛全乃至江南舊楚水師,皆深諳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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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話畢,堂內寂靜。這些知識對在場絕大多數人而言,都是全新的領域,但也讓他們更清晰地認識到,未來若想真正參與天下之爭,尤其是向東南發展,一支真正能在大江上爭鋒的強大水師,是何等重要,又何等艱難。
林鹿沉吟良久,問道:“依明遠之見,我朔方水師,當如何發展?以黃河為基,還是直指大江?”
陸明遠顯然深思過此問題,答道:“主公,飯需一口口吃。明遠以為,當分兩步走,亦可並行不悖。第一步,立足當下,以黃河為練手。利用胭脂河、黃河部分穩定河段,建造、操練適應黃河水情的‘淺水舟師’。其用在於:一,保障我河西、北庭與河東方向的黃河防線,協助步騎運輸、巡防,與胡煊將軍的北疆行營形成水陸聯防;二,熟悉水戰基本,培養水手、工匠、基層軍官,此為水師之骨血;三,震懾河東,乃至未來可能涉足黃河的幽州勢力,展現我朔方亦有水上力量。”
“第二步,著眼長遠,秘密籌備‘大江舟師’。此非朝夕之功。需暗中蒐集、招募來自江南、熟悉大江水情戰法的水戰人才,無論是舊楚水師官兵、造船大匠,還是經驗豐富的船公水手。需開始研究、嘗試建造適合大江航行的更大、更穩、火力更強的戰船,哪怕先造模型,積累經驗。還需通過商路、情報網絡,持續獲取大江水文、沿岸佈防、各方水軍虛實等情報。待我朔方根基更固,東出時機成熟,這支隱藏的‘大江舟師’種子,方可迅速成長,成為真正的江上利刃。”
墨文淵撚鬚道:“明遠此議,老成謀國。以黃河練兵蓄力,暗圖大江未來。隻是,這大江舟師的人才、技藝、乃至戰船樣式,皆與黃河迥異,獲取不易,且極易引起吳廣德、陳盛全乃至江南士族警覺。”
陸明遠道:“墨先生所言極是。此事需極度隱秘,可假借商船改造、研究內河航運之名進行。人才招募,可瞄準那些因戰亂流離失所、對吳廣德暴政不滿、又身懷技藝的江南人士,許以厚利,妥善安置其家眷。江南陸氏舊部中,亦有通曉水戰者,可謹慎聯絡。至於戰船式樣,可先從改良黃河船隻開始,逐步試驗,並與江南流入的圖樣、匠人經驗相結合。”
賈羽忽然陰惻惻插言:“吳廣德水師雖強,然其暴虐失人心,內部不穩。巢湖蔣奎,已生異誌。或許……將來有機會,得其一二船匠、水卒,乃至整船,亦未可知。”
林鹿眼睛一亮,看向賈羽:“子和有何想法?”
賈羽道:“蔣奎貪利,對吳廣德不滿。幽州‘胡老闆’已在接觸。我朔方亦可暗中插一手,未必直接策反,但可資助其‘自立’或製造麻煩。其間,或可‘邀請’些不得誌的工匠水手‘北遊’,或‘購買’幾艘‘舊船’研究。此事,可與東南情報收集、資助地方抗吳勢力並行。”
林鹿緩緩點頭,心中思路漸明。他環視眾人:“明遠今日一席話,使我等如開茅塞。江河之彆,便是天地之彆,我朔方不可不慎。水師建設,便依明遠兩步之策。黃河水師,由明遠全權負責,加緊建造操練,夏汛之前,我要見到一支可堪巡防黃河、協助轉運的船隊。大江舟師之籌備,列為絕密,由明遠主理,子和、韓偃從旁協助,星晚之工曹全力配合,要人給人,要物給物,但務必隱匿痕跡。”
他特彆看向星晚:“星晚,戰船設計改良,尤其如何兼顧黃河之淺穩與大江之深闊,乃工曹重任。你與明遠需緊密協作,多試多改,不必急於求成,但求紮實可用。”
星晚鄭重點頭:“屬下明白。已調集匠營中善於木工、鐵作、桐油煉製的好手,成立‘舟楫坊’,專司此事。江南流入的一些水車、帆索技藝,也在設法解析。”
“好。”林鹿最後道,“今日所議,皆屬機密。江河之彆,水師方略,僅限此堂之人知曉。胡煊、陳望,你二人回防後,需依此調整沿河佈防,與水師多加演練配合。未來天下之爭,必是水陸並舉。我朔方,不能隻做旱鴨子。”
會議散去後,林鹿獨留陸明遠。
“明遠,”林鹿看著這位年輕卻已顯出水師統帥潛質的將領,“你肩上的擔子很重。水師成敗,關乎我朔方未來數十年氣運。有何難處,可直接報我。”
陸明遠心中激盪,抱拳沉聲道:“蒙主公信重,明遠定竭儘所能,肝腦塗地!隻是……籌建大江舟師,非隻技藝人才,更需要時間,或許五年,或許十載。”
“我明白。”林鹿拍拍他的肩膀,目光深遠,“韓崢整合河北,或許隻需一兩年便可大舉南下。吳廣德、陳盛全在東南廝殺,或許很快見分曉。我們可能冇有十年時間從容準備。所以,黃河水師要快,要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大江之謀,則要像潛流,默默積蓄,等待那石破天驚的一刻。你放手去做,無論需要什麼,朔方舉全力支援你。”
陸明遠重重頓首,眼中充滿堅定與使命感。
離開水寨,林鹿與墨文淵、賈羽同乘一車返回涼州。
車上,墨文淵歎道:“江河之異,竟如斯之巨。以往隻知水師重要,今日方知其難。明遠確是大才。”
賈羽則道:“韓崢在河北快刀斬亂麻,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隴右之事,需儘快見分曉。若能得隴右,則我朔方西線徹底穩固,可抽更多力量東顧。屆時,無論是應對幽州南下,還是插手東南,底氣都足得多。”
林鹿望著車窗外河西走廊初春的景色,緩緩道:“不錯。隴右是關鍵一步。通知陳望和韓偃,馬越那邊,可以再添一把火了。我們要的,不是一個完整的、可能反覆的隴右,而是一個徹底歸附、能成為西線屏障的隴右。必要時……可以幫馬越,把事做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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