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511章 暗流與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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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上旬,隴右,狄道與金城之間。
料峭春風捲起黃土,掠過荒蕪的塬坡。一支約千人的騎隊正在官道上不緊不慢地行進,旌旗上繡著“隴右”和“慕容”字樣。隊伍中央,一名身著亮銀甲、披著猩紅鬥篷的年輕將領騎在高頭大馬上,左顧右盼,神情既有幾分初掌兵權的新鮮,又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不耐煩。正是慕容嶽之子,慕容衝。
他身邊跟著幾位年紀稍長的校尉和一名文士模樣的參軍,不斷低聲提醒著什麼,神情謹慎。
“少將軍,此番奉節帥之命巡邊,當以穩妥為上,探明朔方陳望部動向即可,不宜過於深入。”參軍苦口婆心。
慕容衝不耐地揮揮手:“父親就是太過謹慎!朔方賊子欺人太甚,日日襲擾,我等堂堂隴右精銳,難道就隻能縮在城裡看著?此番出來,必要尋機斬幾個朔方遊騎的首級,也讓父親看看,我慕容衝不是隻知享樂的紈絝!”
他這話半是意氣,半是積怨。自馬越在狄道整軍備戰,威名日盛,慕容衝冇少聽人將他與馬越比較,心中早就憋著一股火,亟欲證明自己。
一名校尉蹙眉道:“少將軍,馬越將軍日前有信使來,提醒近期邊境不寧,有朔方細作活動,讓我等小心……”
“馬越?”慕容衝冷笑一聲,“他倒是訊息靈通。本將軍行事,還用他提醒?”他心中對馬越的忌憚和隱隱的嫉妒,更激起了他要立軍功的念頭。
隊伍繼續前行,逐漸接近一處名為“野狗嶺”的山口。此地兩山夾道,地勢險要,官道蜿蜒其中。參軍勒馬,看著兩側寂靜的山林,心中湧起不安:“少將軍,此地易設伏,是否先派斥候……”
話音未落,兩側山林中驟然響起尖銳的呼哨聲!
刹那間,箭如飛蝗般從兩側傾瀉而下,目標明確,直指隊伍中前部的慕容衝及其親衛!與此同時,前方官道拐彎處,塵頭大起,數百騎黑衣黑甲的騎兵如鬼魅般衝出,一聲不吭,直撲而來。
“敵襲!保護少將軍!”校尉們嘶聲大吼,拔刀迎敵。隊伍頓時大亂。
慕容衝嚇得臉色煞白,他何曾經曆過如此迅猛狠辣的伏擊?身邊的親衛瞬間被射倒大半。來襲的騎兵極其悍勇,戰術刁鑽,專挑指揮節點和旗幟下手。那支突然出現的黑衣騎兵尤其可怕,馬快刀利,配合默契,一個衝鋒就將慕容衝的隊伍前部撕裂。
混亂中,慕容衝坐騎中箭,將他掀翻在地。未等他爬起,幾把雪亮的橫刀已架在頸上,一個低沉的聲音喝道:“不想死就彆動!”隨即,他被粗暴地拖起,堵上嘴,蒙上眼,扔進一輛早已準備好的、毫不起眼的馬車。馬車在數名黑衣騎士的護衛下,迅速脫離戰場,拐入一條隱秘的山道,消失不見。
整個伏擊過程不超過一刻鐘。待隴右兵馬勉強穩住陣腳,擊退(或者說來襲者主動退去)襲擊者時,原地隻留下數十具屍體和一片狼藉,而少將軍慕容衝,已然不見蹤影。
“少將軍被劫了!”淒厲的喊聲迴盪在山穀。
同日下午,狄道大營。
馬越接到了郭銳的密報,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光。“慕容衝已被‘山匪’劫走,我方‘救援’不及,正在‘全力追查’。”他對麵前的烏紇和野利陀道,“傳令金城,少將軍於野狐嶺遭不明悍匪伏擊失蹤,我部已派精兵追索,請節帥速派援手,並嚴守城池,防敵調虎離山!”
命令迅速發出。幾乎同時,馬越麾下最精銳的八千步騎,以“搜尋少將軍、剿滅悍匪”為名,開出大營,卻不是漫無目的地搜尋,而是分成數股,迅速而有序地占據了狄道通往金城官道上的幾處關鍵隘口和烽燧,並派出大量遊騎,遮蔽戰場資訊。
金城方麵,幾乎在接到馬越軍報的同時,慕容嶽也收到了另一份來源隱秘、語焉不詳的警告:“馬越或已生異心,少將軍之失,恐非偶然。”這警告如同毒刺,瞬間紮進慕容嶽本就猜忌重重的心中。
“衝兒……馬越!”慕容嶽又驚又怒,氣血上湧,差點暈厥。他強迫自己冷靜,一麵急令城中兵馬加強戒備,四門緊閉,一麵嚴令馬越即刻率部返回狄道,不得擅動,並派出親信使者,持節前往馬越大營“詢問”詳情,實為監視和試探。
然而,馬越派出的遊騎早已將金城外圍封鎖得水泄不通。慕容嶽的使者剛出金城不到二十裡,就被一隊“搜尋匪蹤”的馬越軍騎兵“客氣”地攔下。
“前方發現不明匪蹤,為保使者安全,請暫回金城,或由末將派人護送使者繞行。”帶隊校尉言辭恭敬,態度卻不容置疑。使者想要硬闖,卻發現四周騎兵手已按上刀柄,眼神冰冷。使者無奈,隻得退回。
訊息傳回金城,慕容嶽的心徹底沉入穀底。馬越的反意,已昭然若揭!
“逆賊!逆賊!”慕容嶽暴怒,卻又感到一陣無力。金城守軍雖有萬餘,但馬越兵精,且控扼要道。更可怕的是,馬越劫持了慕容衝,讓他投鼠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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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士莫先生急道:“主公,馬越反跡已露,當立刻集結城中兵馬,固守待援,同時速派信使,向羌王符洪求援,或……或向朔方陳望部示警,引其製衡馬越!”
“向朔方示警?”慕容嶽慘笑,“那不是引狼入室?”
“此乃驅虎吞狼之計!”莫先生道,“馬越近在咫尺,其害甚於朔方!且觀朔方陳望部,近來似有收縮,或無意此時大舉東進。若許以邊市厚利,或可使其暫止兵鋒,甚至……與馬越相爭。至少,不能讓馬越輕易與朔方勾結!”
慕容嶽心亂如麻,此刻也顧不得許多,咬牙道:“就依先生!速派死士,縋城而出,分頭前往羌地和朔方軍營!告訴符洪,若肯來援,今後隴右鹽鐵之利,任其取用!告訴陳望……不,告訴林鹿,若肯助我平叛,金城以西三州之地,拱手奉上,歲歲納貢!”
為求活路,這位老節度使已不惜飲鴆止渴。
涼州,都督府。
陳望的緊急軍報和慕容嶽求救信的抄本幾乎同時送到。
“馬越動手了,比預想的更快。”賈羽陰冷的臉上露出一絲滿意,“劫持慕容衝,逼反慕容嶽,占據要道,步步為營。此子行事,倒有幾分狠辣。”
墨文淵看著慕容嶽那封充滿絕望和妥協的求救信,搖頭道:“慕容嶽真是病急亂投醫。想引我軍製衡馬越,又許以重利,卻不知我軍本意何在。主公,馬越遣密使已至營外,求見韓參軍,請示方略。”
林鹿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問:“韓偃,你以為如何?”
韓偃早已思慮周全,答道:“馬越已無退路,隻能依附於我。然其人心性狠戾,不可全信。屬下以為,當令陳望將軍即刻率部東進,但不是直撲金城,而是先占據大鬥拔穀等隴右西境要隘,做出防備幽州薛巨、震懾羌人的姿態,實則切斷馬越與西麵的一切可能聯絡,將其牢牢控於我手。同時,以‘調停’、‘防幽州入侵’為名,遣一軍逼近金城,給慕容嶽施加壓力,亦讓馬越知道我大軍在後。”
“對馬越,則嚴令其暫緩強攻金城,以圍困和瓦解為主。可許諾,若其能迫降慕容嶽,或獻上金城,則隴右節度副使、都督隴右諸軍事之位虛席以待,並助其整編隴右兵馬。但必須派遣得力參軍、司馬入駐其軍,並索要其部分家眷為質。”
林鹿點頭:“可。就以此方略回覆馬越,並令陳望依計行事。告訴陳望,動作要快,陣勢要大,務必讓金城內外、乃至幽州薛巨,都看得清清楚楚。另外,讓羌地那邊的眼線動起來,務必拖住符洪,不使其輕易介入。”
命令飛速傳遞出去。朔方這台戰爭機器,在西線開始加速運轉。
幾乎同時,幽州,雲州以北。
薛巨的五千騎兵如幽靈般遊弋在草原與山地交界處。他也收到了隴右劇變的訊息。
“馬越動手了,慕容衝被劫,慕容嶽困守金城求援。”薛巨對副將道,“朔方陳望部正在集結東進,看動向,是衝著大鬥拔穀和金城方向。”
副將興奮道:“將軍,機不可失!馬越與慕容嶽相爭,兩虎相傷,我軍正好趁虛而入,直取金城!就算拿不下金城,也能搶在朔方之前,拿下隴右東北幾處要緊關隘!”
薛巨卻顯得冷靜得多,他望著西南方向連綿的山巒,緩緩搖頭:“不,主公嚴令,我等在此,隻為牽製、探查,非到萬不得已,不得與朔方軍正麵衝突。馬越與慕容嶽之爭,勝負未卜,朔方軍已動,此時插入,恐成三方混戰,勝負難料,且易被朔方抓住口實,引發大戰。這不是主公想要看到的。”
“那我們就乾看著?”副將不甘。
“當然不是。”薛巨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們不進去,但可以幫裡麵的人,把水攪得更渾。派幾隊精乾斥候,換上隴右潰兵或羌人服飾,潛入金城周邊,散播訊息。就說馬越已與朔方密約,金城破後,城中官將儘數屠戮,財富女子歸朔方,地盤歸馬越……再派人,給慕容嶽那邊也透點風,就說馬越軍中不穩,其部將野利陀、烏紇等人,對馬越獨吞好處不滿……”
他冷笑道:“讓他們自己人先猜忌、恐慌起來。我們隻需守住要道,看準時機。若朔方與馬越真能速取金城,我們便退;若他們僵持不下,或內部生變……那時,纔是我們這把刀該出鞘的時候。”
金陵,吳王“宮”。
吳廣德對西北的劇變毫無興趣,他正沉浸在整訓“精銳”的暴虐快感中,同時對被驅散潰兵帶來的“意外之喜”感到滿意。
蔣奎諂媚地彙報:“王爺,浙東那邊傳來訊息,咱們‘放出去’的那些兄弟,鬨得挺凶,已經打下了兩個縣城,裹挾了好幾萬人!地方官軍根本擋不住!還有荊南那邊,也有好幾股成了氣候,官軍剿不勝剿!”
吳廣德灌下一口酒,哈哈大笑:“好!讓這幫廢物在外麵鬨!鬨得越大越好!等他們把那些地主的糧倉都搶空了,把官軍都拖疲了,就該老子的精銳上場,去‘平定叛亂’,‘收複失地’了!到時候,這東南,誰還敢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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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瞥了一眼蔣奎:“巢湖老營那邊,冇什麼事吧?甘泰那小子,還老實?”
蔣奎忙道:“老營穩固,甘泰被看得死死的,翻不了天。就是……就是最近江上巡哨,偶爾發現有過路的商船隊,掛著北邊來的旗號,船挺大,不像普通商船,但也冇靠岸,遠遠就繞開了。”
吳廣德不以為意:“北邊?不是幽州就是陳矮子的人,想來探老子虛實?不用管他!等老子練好了兵,一個個收拾!”
他並不知道,這些“商船”中,有幽州“胡老闆”聯絡蔣奎的船隻,也有朔方陸明遠派出的、偽裝查探長江水文的偵察小船。東南的水麵之下,暗流同樣洶湧。
壽春,將軍府。
陳盛全對隴右之變的訊息給予了更多關注。他放下晏平遞上的簡報,若有所思。
“隴右一亂,朔方林鹿必趁勢吞併。其得隴右,則西顧無憂,可全力東向。”晏平分析道,“屆時,無論是對河東用兵,還是威懾洛陽,乃至將來南下,其勢都將大漲。對我而言,並非好事。”
陳盛全卻道:“未必全是壞事。朔方若取隴右,需分兵鎮守,消化吸收,非短時間內可完成。且其與幽州韓崢的矛盾,將因勢力接壤而更加直接。韓崢此刻忙著整合河北、圖謀中原,未必願意看到朔方輕鬆吞併隴右。或許……幽州會對朔方施加更大壓力,甚至有所動作。這能為我們爭取更多時間。”
他頓了頓,道:“東南這邊,吳廣德潰兵為禍,已引起公憤。我們暗中支援的那些地方自保勢力,情況如何?”
“回主公,已有七家初步站穩腳跟,控製了一些塢堡、村鎮,打退了小股潰兵的進攻。他們對我方提供的兵甲、糧食感激不儘,願聽從我方調遣。另有三家,被潰兵主力圍攻,形勢危急,請求增援。”晏平答道。
“告訴那三家,援兵可以給,但需允諾,事成之後,其地需聽從我方‘指導’,賦稅、防務需與我方協調。”陳盛全毫不客氣,“另外,通過王氏,繼續向江南士族放風,吳廣德乃豺狼,我陳盛全願為江南屏障。對太湖王景明,可以暗示,若其願助我穩定江北、聯絡江南,將來金陵光複,王氏可重返故地,主理江東文教。”
他此刻的策略,是趁吳廣德吸引仇恨、朔方幽州關注西北之際,全力在江淮之地紮根,籠絡人心,編織網絡,將自身從一個流寇出身的軍閥,逐步轉變為一個有地盤、有人望、有士族支援的割據勢力。
“洛陽趙睿那邊,有何動靜?”陳盛全最後問。
晏平露出一絲譏諷:“趙睿已近瘋魔,每日追問景帝頭顱下落,城中糧儘,人相食的傳聞已起。高毅那支朔方人馬,似乎仍在暗中活動,但極為隱蔽。另有一股不明勢力,也在渾水摸魚。”
“洛陽……已是死地。”陳盛全淡淡道,“不必多費心思。倒是河東柳承裕,幽州下一步,很可能拿他開刀。讓我們在太原的人,見機行事。若柳承裕敗亡,看看能否接手一些潰散的力量或城池。”
涼州,水寨。
陸明遠站在新下水的第二艘四百料戰船“破浪”號甲板上,望著胭脂河湍急的河水。船隻按照他對黃河水情的理解做了諸多改進:平底淺吃水,多設棹窗,船首包鐵,桅杆可放倒以過橋梁或避大風。
“黃河水性,我已略知。”陸明遠對身旁的星晚道,“但大江之闊,風帆之利,樓船之威,仍需摸索。星晚參軍,工曹可否嘗試,在保密的前提下,於內陸隱蔽湖泊,試造一種結合黃河船穩、大江船快的混合船型?不必求大,先求其理。”
星晚眼睛一亮:“明遠將軍是說,用黃河船的骨,試著裝大江船的帆和舵?此事有趣,我可與匠人們試試。正好,江南流亡來的幾個老船工,提到過一些改良帆索的法子……”
兩人在船頭低聲討論起來,圖紙與夢想,在這西北的河風中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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