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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踏雍塵 第515章 金城之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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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金城西郊,馬越大營。

大營紮在距離金城西牆約五裡的一處高地上,背靠湟水支流,扼守官道,與金城遙遙相對。營盤規模不大,卻異常嚴整,壕溝、拒馬、哨塔一應俱全,透著一股精悍肅殺之氣。與圍城初期的喧囂試探不同,此刻的馬越大營,反而呈現出一種異樣的沉靜。

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馬越端坐主位,麵色沉毅,眼中卻不時閃過思慮之色。下首坐著烏紇、野利陀、郭銳,以及幾名被馬越提拔起來、較為順從的原隴右軍官。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著隴右晚春的寒意,卻驅不散眾人心頭的緊張。

“將軍,圍城已近二十日。”郭銳打破沉默,他是馬越麾下最細心的將領,“金城糧草儲備,按最樂觀估算,最多還能支撐月餘。慕容嶽老兒龜縮不出,四門緊閉,每日隻以少量精銳出城哨探,一擊即回,顯然是想拖延時間,等待羌王符洪或……其他變數。”他頓了頓,“我軍糧草雖暫時無憂,然久頓堅城之下,士氣易墮。且……”他抬眼看了看馬越,“朔方陳望將軍遣使催促已不止一次,言辭雖客氣,然不滿之意已顯。幽州薛巨所部,在雲州以北活動愈發頻繁,似有南下窺探之意。”

烏紇性急,聞言嚷道:“那還等什麼?慕容老兒就那點殘兵,金城雖堅,咱們猛攻幾日,未必不能破城!抓了那老兒,隴右就是咱們的!何必在此乾耗?”

野利陀也道:“不錯!兒郎們刀都磨亮了,就等著將軍一聲令下!管他什麼羌王、朔方、幽州,先拿下金城再說!”

馬越冇有立刻迴應,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強攻金城,他有七成把握。但損失呢?金城是慕容嶽老巢,經營數十年,城高池深,守軍雖人心惶惶,但困獸猶鬥,必然死戰。就算攻下,自己麾下這兩萬精銳(含部分新附)恐怕也要折損三成以上,甚至更多。更重要的是,一旦強攻,城內玉石俱焚,府庫、工匠、乃至那些還有用的文官吏員,都可能毀於戰火。屆時,他接手的將是一個殘破不堪、人心離散的爛攤子,如何應對虎視眈眈的朔方?如何安撫隴右各族?

不,強攻是下策。上策,是以最小的代價,逼迫慕容嶽屈服,獻城投降。如此,他馬越不僅能保全實力,更能相對完整地接收慕容嶽留下的政治遺產——相對完整的城池、府庫、官吏體係,以及那層“和平過渡”的遮羞布,這能極大減輕未來統治的阻力。

而這一切的關鍵,就在於他手中那張王牌——慕容衝。

“郭銳。”馬越終於開口,聲音沉穩,“慕容衝現在如何?”

郭銳答道:“關押在後營單獨帳篷,有專人看守,飲食無缺。此人起初驚恐哭鬨,近日稍安,但精神萎靡,時常發呆。”

“嗯。”馬越點頭,目光掃過眾人,“強攻金城,易如反掌。然傷我筋骨,毀我基業,智者不為。慕容嶽老邁惜子,此其致命弱點。我欲以此子為籌碼,逼其獻城。”

烏紇皺眉:“那老兒倔得很,之前幾次喊話,他都不理。送去的勸降信,也石沉大海。”

“那是籌碼不夠重,方式不夠狠。”馬越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傳令,明日辰時,於營前空地,樹立高杆。將慕容衝押至杆下,剝去外袍,隻留單衣。派嗓門最大的士卒,輪番向城頭喊話:慕容嶽,午時之前,若不派使者出城商談歸降事宜,便每隔一個時辰,在你兒子身上取一物——先發,再指,後耳!午時過後,若無明確答覆,便送其頭顱入城,讓你父子團聚!”

帳內眾人心中一凜。此計狠辣,直擊慕容嶽要害。烏紇和野利陀眼中露出興奮之色,郭銳則微微蹙眉,但並未反對。

“記住,”馬越補充道,“喊話要響亮,要讓城頭守軍都聽清楚。慕容衝……不必真傷,但要讓他恐懼,讓他哭喊,聲音也要讓城上隱約聽到。我要的,是摧毀慕容嶽的心防,也是瓦解金城守軍那點可憐的士氣——讓他們看看,他們為之效死的主帥,連自己的兒子都保不住!”

“將軍高明!”烏紇讚道。

“另外,”馬越看向郭銳,“你親自挑選十名機靈膽大的士卒,喬裝成附近山民或潰兵,混入金城這幾日因我軍圍困而略微放鬆警戒後、出來打柴取水的百姓隊伍中。進城後,不必做彆的,隻在茶肆、市井、甚至軍營附近,散播幾句話:馬越將軍隻誅慕容嶽一人,獻城者有功無過;慕容嶽欲拖全城軍民陪葬;城外不缺糧,隻要開城,人人有飯吃;朔方大軍不日將至,屆時玉石俱焚……話要簡單,要能鑽進人心裡去。”

郭銳點頭:“屬下明白,攻心為上。”

馬越站起身,走到帳邊,望著遠處金城模糊的輪廓:“慕容嶽,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是體麵地交出權力,保住你兒子的命,或許還能得個閒職養老;還是抱著你那點可憐的節度使印信,和全城人一起……給我馬越的霸業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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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時,馬越營前。

高高的木杆豎起,衣衫單薄、被寒風吹得瑟瑟發抖的慕容衝被綁在杆下,臉色慘白,眼中充滿恐懼。數名膀大腰圓的士卒持刀立於兩旁,麵色冷酷。更前方,數十名大嗓門的士兵排成數列,開始向著金城方向齊聲呐喊,聲音如同悶雷,滾滾傳向城牆。

“慕容嶽聽著!你兒子慕容衝在此!午時之前,若無使者出城商談歸降,每隔一個時辰,取令郎一物!午時過後,頭顱奉上!”

“慕容嶽!莫要拖全城軍民為你父子陪葬!”

“獻城者有功!抵抗者死路一條!”

喊聲一遍遍重複,在清晨空曠的原野上迴盪,清晰地送上了金城牆頭。

金城西牆守軍一片嘩然。許多人伸頭張望,看到了杆下那個熟悉又狼狽的身影,聽到了那殘酷的威脅,頓時交頭接耳,麵露驚惶、不忍乃至憤慨之色。軍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劇烈動盪起來。

訊息飛速傳入節帥府。慕容嶽正在用早膳,聞報後,手中玉箸“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幾乎暈厥,被左右慌忙扶住。

“衝兒……衝兒!”慕容嶽老淚縱橫,聲音顫抖。他隻有這一個兒子,雖不成器,卻是他血脈延續、後半生唯一的寄托。

謀士莫先生急道:“主公!此乃馬越毒計,意在亂我軍心,逼主公就範!萬不可中計!少將軍性命固然要緊,然一旦開城,我隴右基業儘付流水,主公與少將軍,亦未必能保全啊!”

慕容嶽痛苦地閉上眼。他何嘗不知?馬越狼子野心,豈會守信?即便獻城,自己恐怕也難逃一死,衝兒……或許能多活幾日,但最終命運叵測。可不獻城?難道真眼睜睜看著兒子被零碎折磨至死?聽著那一聲聲穿越城牆、如同剜心般的喊話,慕容嶽隻覺五內俱焚,肝腸寸斷。

“先生……城中……城中軍民之心,如何?”慕容嶽聲音嘶啞地問。

莫先生麵色難看,低聲道:“軍心……已然浮動。馬越派細作混入城中,散佈謠言,加之圍城日久而援兵無望,糧草日蹙……不少將士,已有怨言。今日此舉……更是雪上加霜。”

慕容嶽頹然坐倒,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他知道,自己已彆無選擇。軍心已散,外援無望,兒子命懸一線……繼續堅守,除了拉全城人陪葬,毫無意義。

“罷了……罷了……”慕容嶽喃喃道,渾濁的淚水再次湧出,“傳令……四門守將,加強戒備,但……不許對馬越派來的使者動武。另……請莫先生,代老夫……出城一趟吧。告訴馬越……老夫……願降。隻求……隻求他守信,饒我衝兒性命,給……給老夫和城中將士,留一條活路。”

此言一出,滿室皆寂。有人鬆一口氣,有人麵露悲慼,有人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

莫先生長歎一聲,躬身道:“屬下……遵命。”

巳時三刻,金城西門悄然打開一道縫隙,莫先生帶著兩名隨從,徒步走出城門,向著馬越大營而去。

馬越得知慕容嶽派莫先生來,眼中精光一閃,知道事情成了大半。他並未在大帳接見,而是在營門內設了一處簡單的軍帳,隻帶著郭銳和兩名親衛。

莫先生麵色灰敗,進入帳中,看到端坐主位、氣勢沉凝的馬越,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消失了。他拱手行禮,語氣艱澀:“馬將軍……節帥……慕容公,願……願獻城歸順。隻求將軍,信守承諾,保全少將軍性命,並……寬待慕容公及城中願降將士吏民。”

馬越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卻未達眼底:“莫先生是明理之人。慕容公能識時務,免去一場兵災,保全金城生靈,此乃大善。馬越在此立誓:隻要慕容公真心歸附,開城納降,我必保慕容衝性命無憂,慕容公亦可得一閒職,頤養天年。城中文武將校、士卒百姓,凡不抵抗者,一概不究,願留者按才錄用,願去者發給路費。”

條件聽起來寬厚,但“真心歸附”、“開城納降”的前提,以及“頤養天年”的模糊承諾,都留下了足夠的操作空間。

莫先生豈能不知?但此刻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已無討價還價的資本。他隻能點頭:“將軍仁義。不知……納降程式,如何安排?”

馬越早有成算:“今日午時之前,請慕容公親筆寫下降表,公告全城。明日辰時,請慕容公率城中五品以上文武官員,素服出西城門,獻上隴右節度使印信、符節、輿圖、戶籍錢糧簿冊。我自當率軍入城,接管防務。在此期間,城內務必保持安定,若有異動……休怪馬越無情。”

“另外,”馬越補充道,語氣轉冷,“為防止誤會,自此刻起,請莫先生暫留我營中。待明日納降完畢,自然禮送先生回城,與慕容公共享富貴。”

這是要留人質了。莫先生心中一歎,隻得應下。

訊息傳回金城,慕容嶽聽聞馬越條件,沉默許久,最終顫抖著手,寫下降表。當蓋有隴右節度使大印的降書公告貼出時,金城內外,有人如釋重負,有人痛哭失聲,有人暗中謀劃,也有人冷眼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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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都督府。

陳望的快馬急報於當日傍晚送至。林鹿看完,遞給墨文淵和賈羽。

“馬越成了。兵不血刃,迫降慕容嶽,明日納降。”林鹿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喜怒。

賈羽陰聲道:“此子倒是會算計。如此一來,他接收的隴右相對完整,實力儲存較好,野心隻怕也隨之膨脹。主公,當立刻令陳望將軍,以‘協助維持秩序、防範幽州’為名,率軍進駐金城西郊,對馬越形成威懾。同時,派遣得力參軍、司馬,攜帶主公鈞令,隨陳望軍前往金城,‘協助’馬越整編隴右兵馬,清點府庫,並……接管部分要害城防。”

墨文淵補充:“馬越必不甘心輕易交權,定會推諉拖延。然其立足未穩,且懼我軍與幽州,短期內不敢翻臉。此乃將其逐步納入掌控之良機。另,慕容嶽父子,尤其是慕容衝,需嚴密監控,或可‘請’來涼州‘榮養’,以防馬越或他人利用。”

林鹿點頭:“就依二位之見。令陳望,依計行事,務必穩住隴右局勢。告訴馬越,朔方信守承諾,支援他主政隴右,但隴右安危,關乎朔方西線,必要之協助,不容推辭。至於慕容父子……暫時留在金城無妨,讓陳望‘保護’起來。待局勢稍定,再作處置。”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隴右的位置被標記為“待定”,目光又移向河東、洛陽。“隴右若定,西線暫安。接下來,該是東線了。韓崢在河東,怕是要動真格的了。”

範陽,幽州節帥府。

韓崢幾乎同時收到了隴右劇變的密報。

“馬越……倒是小瞧他了。”韓崢眯著眼,“不費一兵一卒,拿下金城,收編慕容嶽殘部。如此一來,朔方在隴右的影響力將急劇擴大。薛巨那邊,有什麼反應?”

盧景陽道:“薛將軍回報,他已率部向南移動了五十裡,更靠近隴右邊境。但朔方陳望部已前出至金城西麵,兵力不下萬人,且戒備森嚴。薛將軍請示,是否要做出更強硬的姿態,或設法與馬越接觸?”

韓崢沉吟片刻,搖頭:“晚了。馬越既然選擇了朔方,此刻去接觸,徒惹猜忌。令薛巨,停止前進,就地紮營,保持威懾即可。同時,將隴右已歸朔方的訊息,儘快透露給河東柳承裕知道。讓他明白,他的西麵‘盟友’,如今已自顧不暇了。”

他冷笑一聲:“林鹿得了隴右,看似勢力大漲,實則戰線更長,包袱更重。馬越也非易與之輩,將來未必冇有齟齬。我們……隻需靜觀其變,同時,加快解決河東的步伐。霍川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已準備就緒,隻等主公一聲令下。”

“好。”韓崢眼中厲色一閃,“那就在河東,給朔方這位新得的‘盟友’,送上一份‘大禮’吧。”

金城內外,夜色漸深。

馬越站在剛剛豎起的、更高的瞭望臺上,望著不遠處那座即將屬於他的雄城。兵不血刃的勝利,讓他心中充滿豪情,但也有一絲隱憂。朔方的使者,怕是不日就要到了。如何在與朔方的周旋中,最大限度地保有隴右的獨立和權力,將是他接下來麵臨的真正挑戰。

而被軟禁在營中的慕容衝,則蜷縮在冰冷的帳篷角落,恐懼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麻木。他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是什麼,也不知道父親和那座熟悉的城池,將會迎來怎樣的命運。

金城的燈火,在隴右的夜風中明滅不定,如同這片土地上,剛剛塵埃落定、卻又暗流洶湧的局勢。一個時代結束了,但新時代的序章,纔剛剛寫下第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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