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516章 白水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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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金城,原節度使府,現馬越“鎮西將軍”行轅。
府邸依舊,匾額已換。昔日慕容嶽品味古雅的陳設大多被撤下,換上了更具戎馬氣息的刀弓甲冑作為裝飾。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舊主的暮氣,但已被一股新的、躁動不安的野心所取代。
書房內,隻有馬越、郭銳、烏紇三人。門窗緊閉,親衛守在十步之外,不許任何人靠近。
馬越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陰鬱。他麵前攤著幾份文書,一份是朔方陳望以“協防”名義,要求將金城以西三處關隘及部分庫藏糧草“暫歸”朔方軍管理的正式公文;一份是涼州都督府發來的嘉獎令及一長串“舉薦”至隴右各州郡擔任參軍、司馬、乃至縣令的朔方係人員名單;還有一份,是暗探從羌地送回的最新密報,提及羌王符洪對朔方近年來通過邊市逐漸控製商路、影響部落事務,已生不滿,其弟符雄尤其激憤。
“看到了嗎?”馬越手指重重敲在文書上,聲音壓抑著怒火,“林鹿這哪裡是扶持我?分明是要將我隴右,一步步拆解、吞併!協防?舉薦?哼,今日讓三關,明日就要金城!這些朔方官吏一旦到任,我這鎮西將軍,怕是連一縣之地都指揮不動了!”
烏紇咬牙切齒:“大哥!咱們辛辛苦苦拿下金城,難道就是為了給朔方做嫁衣?陳望那廝的兵馬就在城外虎視眈眈,我看他們就冇安好心!不如……”他做了個砍殺的手勢。
郭銳相對冷靜,但眉頭也緊鎖著:“將軍,烏紇將軍所言雖直,卻非無理。朔方勢大,眼下直接翻臉,殊為不智。然若一味退讓,則權力日削,遲早成為傀儡。為今之計,需尋一外力破局,或可……禍水東引,讓朔方無暇西顧。”
“外力?禍水東引?”馬越目光一閃,看向郭銳,“你有何想法?”
郭銳壓低聲音:“將軍可還記得,慕容嶽昔日曾欲聯絡羌王符洪以抗朔方?符洪此人,貪婪反覆,看重實利。近年來朔方在河西、北庭勢大,邊市雖開,然規矩皆由朔方所定,鹽鐵茶帛之利,朔方拿了大頭,羌部所得有限,且朔方對羌地內部事務,通過支援親朔方頭人,影響力日漸滲透。符洪與其弟符雄,早有怨言,隻是懾於朔方兵威,不敢妄動。”
馬越若有所思:“你是說……聯絡符洪?”
“正是。”郭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將軍新定隴右,名義上已與朔方結盟。此時若暗中與羌王聯絡,朔方必難預料。羌地兵馬數萬,雖不及朔方精銳,然其騎兵來去如風,熟悉地理,若能使其出兵襲擾朔方西疆,甚至佯攻涼州,必能吸引陳望主力,乃至迫使林鹿從涼州調兵西援。屆時……”
“屆時,我隴右壓力大減,便可趁機整頓內部,清除朔方勢力,甚至……”馬越接過話頭,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燒,“若操作得當,趁朔方主力被羌人吸引、涼州空虛之際,我隴右精銳可東出黑水河穀,直撲涼州!涼州乃朔方心臟,林鹿根本之地!若能一舉拿下涼州,或至少重創之,則朔方必然震動,其在河西、北庭之統治,亦將動搖!而我馬越,便可真正雄踞隴右,虎視河西,甚至……與幽州韓崢,東西呼應,共分天下!”
這個計劃大膽至極,風險也高到令人窒息。但馬越本就是個敢行險招的梟雄,眼前的困局和朔方步步緊逼的威脅,讓他寧願搏一把。
烏紇聽得熱血沸騰:“大哥!此計若成,咱們就不用再看朔方臉色了!乾了!”
郭銳卻更為謹慎:“將軍,此計關鍵在於羌王符洪。必須說服其全力出兵,且要瞞過朔方耳目。結盟之事,需極其隱秘,條件也需足以打動符洪。”
馬越沉吟道:“符洪所重,無非利與名。利,我可許以隴右鹽鐵專賣之權,今後隴右與羌地貿易,儘除朔方所設關卡稅賦,所得之利,我與符洪均分!並可助其壓製羌地內部不服之部落。名……”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我可與符洪,歃血為盟,結為異性兄弟!共約:羌兵吸引陳望,我隴右軍東出涼州,事成之後,涼州以西歸我,涼州以東至黃河,乃至河西膏腴之地,儘歸羌部!兩家永為兄弟之邦,共抗朔方!”
結為兄弟,共分涼州!這個許諾,不可謂不重。尤其是將河西富庶之地許給羌人,近乎引狼入室。但馬越此刻已被逼到牆角,為了擺脫朔方控製,不惜飲鴆止渴。
“此外,”馬越補充,語氣森然,“涼州都督府,林鹿所在。若我軍東出順利,首要目標,便是林鹿本人!若能陣斬或擒獲林鹿,則朔方群龍無首,頃刻可破!屆時,何止涼州?整個朔方基業,你我與羌王,皆可分而食之!”
郭銳和烏紇都被這龐大的野心和毒辣的計劃震住了。片刻後,郭銳咬牙道:“將軍既有此誌,屬下萬死追隨!聯絡羌王之事,需派絕對心腹,萬無一失之人。”
馬越看向烏紇:“烏紇,你是我族弟,我最信你。你親自去一趟羌地,秘密會見符洪,傳達我意。記住,隻見符洪與其弟符雄,絕不可令第三人知曉!若符洪有意,便約定時間地點,我親往與他會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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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紇單膝跪地,慨然道:“大哥放心!烏紇必不辱命!”
數日後,羌地,湟源河穀,羌王金帳。
帳內瀰漫著牛羊膻味和酥油茶香。羌王符洪年約五旬,身材粗壯,麵膛黑紅,頭戴裘皮暖帽,身上掛著各種金玉飾品。其弟符雄,則更為精悍,眼神銳利如鷹,坐在下首。烏紇被秘密引入,行了羌禮,呈上馬越的親筆密信(以羌文書寫,由郭銳找可靠之人譯成)。
符洪仔細看完信,又將信遞給符雄。帳內一時沉默,隻有牛油燈花的劈啪聲。
許久,符洪才緩緩開口,聲音渾厚:“馬越將軍……好大的胃口,也好大的膽量。”他看向烏紇,“結為兄弟,共分涼州,甚至圖謀林鹿……他就不怕事敗之後,死無葬身之地?朔方林鹿,可不是慕容嶽那老朽。”
烏紇按照馬越事先交代,昂首道:“大王明鑒!我兄長並非妄人。如今朔方吞併北庭,又欲鉗製隴右,其勢日盛。下一步,必是加強對羌地控製。屆時,大王恐將步慕容嶽後塵!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奮起一搏!我隴右新定,兵馬精銳,與大王羌騎聯手,東西夾擊,朔方必首尾難顧!事成之後,河西富庶之地儘歸大王,我隴右隻求涼州以西立足,共尊大王為盟主,豈不勝過今日仰朔方鼻息,看其臉色行商?”
符雄猛地一拍案幾:“大哥!烏紇將軍說得對!朔方近年越來越過分,邊市抽成日重,還老是暗中支援那些不聽號令的小部落!再這樣下去,咱們羌人還有什麼自主可言?馬越將軍有膽魄,咱們羌人也不是孬種!乾了!”
符洪依舊沉吟,手指撚著腕上的玉石珠子。他當然動心。河西的城池、農田、商路,那是羌人夢寐以求的定居富饒之地。馬越的困境他也清楚,雙方確有合作基礎。但林鹿……那個沉穩如山的年輕人,給他一種深不可測的危險感。
“此事……關係太大。”符洪終於道,“須從長計議。馬越將軍誠意,我已知曉。但要我羌部兒郎出兵流血,空口白牙可不行。”
烏紇立刻道:“我兄長有言,若大王應允,可先贈上好镔鐵五千斤,精鹽萬石,蜀錦千匹,以為訂盟之禮。日後隴右鹽鐵之利,與大王均分。待起兵之時,糧草軍械,我隴右亦可支應部分。至於河西之地,白水為誓,絕不食言!”他報出的禮單,極其厚重,顯示出馬越誌在必得的決心。
符洪眼中貪婪之色一閃而過。這份厚禮,幾乎抵得上羌部與朔方邊市一年的交易總量。他看了看弟弟符雄躍躍欲試的眼神,心中天平終於傾斜。
“好!”符洪下定決心,“馬越將軍既有如此誠意,我符洪也不是畏首畏尾之人!十日之後,五月十五,於兩國邊境白水河上遊的‘鷹見峽’相會!那裡人跡罕至,我與馬越將軍,歃血為盟,共議大計!烏紇將軍可先回覆。”
烏紇大喜:“遵命!我即刻回報兄長!”
訊息傳回金城,馬越精神大振。他一麵密令郭銳、野利陀加緊整軍,囤積糧草,對外則宣稱防範羌人異動、加強秋防;一麵開始精心準備與符洪的會盟,以及後續的龐大軍事計劃。
然而,馬越並不知道,就在烏紇秘密潛入羌地的同時,涼州暗羽衛負責隴右、羌地方向的暗探頭目,已經注意到金城與羌地之間一些不尋常的、繞開了正常渠道的細微聯絡痕跡。雖然尚未掌握具體內容,但一條“隴右馬越與羌王符洪之間,或有異常接觸”的簡短情報,已被列為“需關注”事項,呈送到了涼州都督府,蘇七孃的案頭。
涼州,都督府側院,暗羽衛簽押房。
蘇七娘看著這份語焉不詳卻讓她本能警覺的情報,秀眉微蹙。她放下情報,走到窗前,望著西北方向的天空。
“馬越……符洪……”她低聲自語,“在這個節骨眼上偷偷接觸……是想乾什麼呢?”她轉身,對侍立的心腹女衛道:“加派兩組人手,一組盯緊金城馬越核心將領的異常動向,尤其是其族弟烏紇和負責斥候的郭銳;另一組,設法滲透羌地,重點查探符洪金帳近期有無特殊訪客或異常物資流動。記住,寧可跟丟,不可暴露。”
“是!”女衛領命而去。
蘇七娘坐回案前,提起筆,在這份情報下麵批註:“事涉隴右安定及西線大局,疑似馬越異動,已加派人手詳查。提請韓參軍、賈先生留意。”然後,她將這份加註了意見的情報,封入一隻小銅管,喚來專門的信使:“速送都督府,呈墨先生、賈先生親閱。”
林鹿很快得知了這一訊息。他與墨文淵、賈羽商議後,雖無法判斷馬越具體意圖,但都認為必須加強戒備。
“馬越新附,其心難測。與羌王私下接觸,絕非好事。”墨文淵道,“可令陳望將軍,以防範羌人秋掠為名,暗中調整部署,加強金城以西至大鬥拔穀一線的警戒和機動兵力。同時,對馬越承諾的協防關隘、舉薦官吏之事,暫緩催促,以免刺激過甚。且觀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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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羽則道:“羌王符洪,貪婪無信。馬越若與之勾結,所圖必然不小。或欲引羌兵為援,對抗我軍滲透?或……有更大野心?主公,除陳望將軍外,涼州、北庭駐軍,亦需提高警惕,做好應對突發戰事之準備。尤其是主公自身安危,親衛營需加倍小心。”
林鹿點頭:“就依二位之見。傳令陳望,外鬆內緊,盯死馬越和羌地動向。令典褚,親衛營加強都督府及我出行之護衛。另外……”他目光微冷,“讓韓偃再擬一文,以我的名義發給馬越,對其穩定隴右表示嘉許,並‘關切’地詢問,近日邊境似有羌騎異動,隴右防務是否需要朔方提供‘更多’協助?敲打他一下。”
白水河,鷹見峽。
這是一處兩山夾峙的隱秘河穀,河水湍急,聲如雷鳴,掩蓋了所有細微的聲響。五月十五,月明星稀。馬越隻帶了烏紇、野利陀及二十名最悍勇忠誠的死士,符洪也隻帶了符雄及同等數量的羌部勇士。雙方在河穀中央一處較為平坦的沙洲上會麵。
冇有盛大的儀式,隻有簡單的祭台,供奉著羊頭、青稞酒和兩把交換的佩刀。在湍急的白水河見證下,馬越與符洪割破手腕,將血滴入酒碗,一飲而儘,對天立誓:
“皇天厚土,白水為證!我馬越(符洪),今日結為異性兄弟,同心協力,共抗朔方!羌兵出湟中,吸引陳望;隴右軍出狄道,直指涼州!事成之後,涼州以西歸馬越,涼州以東歸符洪!富貴同享,患難同當!若違此誓,刀箭加身,部族滅絕!”
誓言在峽穀中迴盪,隨即被洶湧的水聲吞冇。兩隻剛剛結盟的“兄弟”,眼中閃爍的,是對未來的貪婪憧憬,以及彼此心底深處那無法消除的戒備與算計。
涼州的夜,似乎比往常更加靜謐,也更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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