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525章 長安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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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本該是關中最繁華的時節。但如今的長安城,卻是一片死寂的廢墟。
林鹿站在涼州城樓上向東遙望,手中握著一卷剛剛送抵的密報,眼前卻彷彿看見了千裡之外那座曾經天下第一雄城的模樣——那已不是他少年時在邊軍中聽老兵們描述過的“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的長安,而是一座被歲月與災難徹底摧殘的遺骸。
密報是暗羽衛潛伏關中的探子送回的,字字血淚:
“……自天佑十二年涇原兵變至今,十五年間,長安曆經七次大規模戰亂,三場大疫,兩次地動,渭水決堤三次,旱蝗連災五年。昔日百萬人口,今存不足十萬。宮城殘破,太液池淤塞,朱雀大街野草叢生,高過馬膝……”
林鹿閉上眼,那些文字化作畫麵——
戰亂之痕。
城牆處處是坍塌後又草草修補的痕跡,夯土裸露,磚石散落。城樓上箭垛十不存一,護城河早已乾涸見底,河床裡堆滿朽骨和鏽蝕的刀槍。當年諸王混戰時,涇原軍、神策軍殘部、各路藩鎮兵馬在這座城裡反覆拉鋸,巷戰持續了整整三個月。未央宮前殿被焚燬,大明宮含元殿的基座上長滿了荒草,那些曾經舉行大朝會的玉階,如今被逃難的流民當作棲身的洞穴。
瘟疫之殤。
天佑十七年的那場“大頭瘟”,據說是從潰兵中傳開的。起初隻是發熱,接著脖頸腫大如鬥,三日內必死。疫情最烈時,長安每日運出城焚燒的屍體超過千具。西市曾經的胡商聚集區,整條街巷空無一人,門戶洞開,屋裡隻剩白骨。後來朝廷(如果那還能叫朝廷)下令封城,活著的人出不去,死了的人運不出,城中處處是腐臭。那場瘟疫帶走了長安最後一點元氣。
地動之毀。
天佑二十一年冬夜,關中大地震。長安正在震中。探子的描述觸目驚心:“地裂如蟒,吞噬半坊民居。大雁塔自中間裂開一道三指寬的縫隙,至今未合。曲江池水倒灌入城,淹了東南三坊……”地震後接連數月餘震不斷,無人敢住瓦房,百姓皆在空地支起草棚。那些傳承數百年的深宅大院、寺廟道觀,在這場天威麵前與貧民草廬並無區彆,一樣化為廢墟。
洪水之患。
去年夏季,渭水暴漲。本已年久失修的河堤徹底崩潰,渾濁的河水倒灌入城,低窪的十六坊儘成澤國。水退之後,淤泥深達數尺,將半座長安埋在了泥濘之下。來不及逃出或被掩埋的屍體,在烈日下迅速腐爛,引發新一輪時疫。朝廷(此時長安已無朝廷,隻有幾個自稱“留後”的軍頭)無力賑災,隻能任由百姓自生自滅。
乾旱之厄。
而今年,從春到夏滴雨未下。關中大地龜裂,渭水幾近斷流。長安城外的農田顆粒無收,倖存的百姓隻能挖草根、剝樹皮。易子而食的慘劇,在城牆根下悄悄發生。那些曾經供應長安百萬人口的漕渠,早已淤塞廢棄;號稱“八水繞長安”的河流水係,如今要麼乾涸,要麼變成散發惡臭的汙水溝。
“洛陽呢?”林鹿睜開眼,問站在身側的墨文淵。
墨文淵歎息:“洛陽……步長安後塵而已。去歲臘月三十那場大火,焚燬半城。秦王趙睿臨走前又縱兵搶掠三日,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便砸毀。如今的洛陽,比長安更慘——至少長安還有人守著殘垣斷壁苟活,洛陽……已是一座鬼城。方圓二十裡內,聞不到人煙,隻有鴉群盤旋。”
兩座曾經照耀華夏文明的雙子星辰,就這樣在短短十幾年間相繼隕落。這不是一朝一夕的衰敗,而是天災**層層疊加、步步緊逼的徹底崩潰。戰亂摧毀秩序,瘟疫收割生命,地動搖撼根基,洪水淹冇家園,乾旱斷絕生機……當所有這些災難接踵而至,再偉大的文明造物,也隻能化為塵埃。
“主公,”賈羽陰冷的聲音響起,“長安雖敗,關中猶在。關中平原沃野千裡,八百裡秦川,本是帝王之基。如今空虛至此,實乃天賜良機。”
林鹿緩緩點頭。他當然知道關中的價值。那裡南有秦嶺屏障,北有黃土高原拱衛,中有渭水滋潤,進可攻退可守。得關中者,便可東出潼關爭中原,南下武關取荊襄,西控隴右,北撫河套。周、秦、漢、唐,皆以此地定鼎天下。
隻是如今的關中,已是一片白地。
“取關中易,治關中難。”林鹿轉過身,看向廳中諸人,“十萬流民嗷嗷待哺,千裡荒田無人耕種,城池破敗,盜匪橫行……若要實控關中,須得投入多少人力、物力、財力?而我朔方正值‘內固’之時,有餘力東顧嗎?”
杜衡拱手:“主公所慮極是。然關中戰略地位太過重要。若被他人捷足先登——譬如幽州韓崢吞併河東後西進,或是中原哪個軍頭突然崛起占據潼關——將來我軍東出,必多一重阻礙。不如……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如何圖法?”林鹿追問。
墨文淵上前一步,眼中閃過精光:“主公,可取‘先實邊陲,再圖腹心’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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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關中西部:“關中四塞:東潼關,西散關,南武關,北蕭關。其中散關連接隴右,如今已在我軍影響之下。我軍不必急於進入長安,可先取鳳翔、岐山等關中西部要地,以此為據點,屯田養兵,招撫流民。待站穩腳跟,再徐徐向東推進,修複城池,恢複農耕。如此,既避免驟然陷入關中這個大泥潭,又能實際控製關中西部門戶,為將來全取關中打下基礎。”
韓偃補充道:“還可效法在羌地之策,招徠流民。關中百姓飽經苦難,若我軍能提供糧食、種子、耕牛,助其重建家園,民心必歸。這些流民安置在鳳翔一帶屯墾,三五年後,便是十萬紮根的兵源與稅基。”
林鹿沉思良久。這個策略很穩妥,符合他“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一貫風格。但他想到了更深一層。
“長安雖廢,仍是天下象征。”林鹿緩緩道,“誰據有長安,誰便在法統上占了一步先機。即便那隻是一座廢墟,但‘奉天承運’的‘天’,終究還在長安未央宮的遺址之上。”
他看向賈羽:“子和,洛陽那邊,高毅將軍可有新訊息?”
賈羽點頭:“高將軍密報,他已率三百精銳潛入洛陽廢墟,暗中清理了盤踞在那裡的幾股流寇,正以‘修繕前朝皇陵’為名,招募流民,建立據點。因洛陽已成無人之地,各方勢力尚未注意到此。”
“好。”林鹿眼中閃過決斷,“傳令高毅:不必張揚,暗中經營洛陽。清理廢墟,整修城牆,開墾周邊荒地,招募流民屯田。洛陽與長安互為表裡,若將來我軍入關中,洛陽便是東出中原的跳板。”
“至於長安……”林鹿的手指在地圖上長安的位置輕輕一點,“可先派一支精乾小隊,以商隊或流民名義潛入,摸清城中殘存勢力分佈、糧食物資儲備、以及……傳國玉璽可能的下落。”
他頓了頓,看向墨文淵:“文淵,你早年遊學關中,在長安可有故舊?”
墨文淵頷首:“有幾位舊友,皆是關中世家子弟。隻是這些年音訊斷絕,不知生死。主公若要聯絡,某可修書數封,遣人秘密送入關中,試探一二。”
“可。”林鹿道,“告訴你的故友:朔方願助關中百姓重建家園,願與關中士族共保桑梓。若他們願意合作,將來關中重建,必不負其所望。”
這是一步閒棋,但很可能在關鍵時起到作用。關中雖殘破,但那些傳承數百年的世家大族,多少還保留著一些底蘊和影響力。若能爭取到他們的支援,將來治理關中會順利得多。
“另,”林鹿繼續部署,“傳令講武堂:增設‘關中地理’‘長安城防’兩門課程,選拔年輕將領提前研習。待時機成熟,便用得上了。”
“再令工曹星晚:開始研究大型城池修複之術,尤其是防洪、防疫、糧儲等要害。將來長安、洛陽的重建,工曹要拿出方案。”
一條條命令有條不紊地發出。林鹿冇有急於派兵東進,但他已經在為實控關中做全方位的準備——情報、人心、人才、技術、乃至法統象征。這些準備看似瑣碎,但一旦彙聚起來,便是雷霆萬鈞之勢。
當諸人領命退下,林鹿再次走到窗前,向東眺望。
夕陽西下,天邊晚霞如血。他彷彿看見,在那片血色的儘頭,長安城的斷壁殘垣在暮色中沉默佇立,等待著新的主人,等待著從廢墟中重生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不會太遠了。
“主公在想什麼?”墨文淵去而複返,輕聲問道。
林鹿冇有回頭,聲音悠遠:“我在想,當年漢高祖入關中,約法三章,秋毫無犯,遂得天下民心。如今關中凋敝百倍於當年,我朔方若入關中,該‘約法’幾章?又該如何讓這片土地,重新煥發生機?”
墨文淵肅然:“此乃王者之思。”
“王者?”林鹿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東西,“不,隻是一個不忍見故國文明徹底湮滅的普通人而已。”
但他知道,從他踏上這條路開始,就已經回不去了。要麼在亂世中建立新秩序,要麼與舊世界一同沉淪。
而他的選擇,早已註定。
夜色漸深,涼州城萬家燈火。而千裡之外的長安,隻有幾點微弱的篝火,在廢墟間明滅不定,如同文明將熄的餘燼。
但餘燼之下,往往藏著複燃的火種。
林鹿轉身,走向堆積如山的公文。內固的工程纔剛剛開始,西顧的烽火尚未完全熄滅,而東望的棋局,已經悄然落下了第一子。
亂世如長夜,但他相信,黎明終將到來。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為那個點亮火把的人——從朔方,到河西,到北庭,到隴右,再到關中,一步步,將光明帶回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
這條路還很長,但他有的是耐心。
畢竟,他已經走了這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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