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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踏雍塵 第526章 廢墟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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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的涼州都督府,一場關於長安的軍議正進行到關鍵處。

“主公明鑒,這確是一大蹊蹺。”墨文淵指著鋪在長案上的關中輿圖,眉頭緊皺,“長安雖殘破,然關中沃野千裡,又有四塞之固,本該是兵家必爭之地。可自天佑末年以來,整整十五載,竟無一方勢力真正據長安為己有——涇原軍殘部占過,又棄了;神策軍舊將占過,被趕走了;甚至連流寇、羌胡都曾入城劫掠,卻無人願留。這不合常理。”

賈羽陰冷的聲音響起:“非不願,實不能也。諸君請看——”

他拿起一支硃筆,在輿圖上長安周邊畫了幾個圈:

“東麵,潼關之外,這些年是誰的勢力?先是陳王趙珩盤踞洛陽,後是秦王趙瑾、趙睿父子,如今齊王趙曜吞併秦王殘部後,也對洛陽虎視眈眈。這些宗王、軍頭,論理離長安最近,為何不取?”

韓偃介麵:“因為取之無益,守之耗力。自安史亂後,關中漕運斷絕已近百年,長安百萬人口所需糧秣,全靠江南漕糧經汴渠、黃河逆流而上。如今汴渠淤塞,黃河沿岸戰亂頻仍,誰敢保證糧道?冇有漕糧,長安便是坐困孤城,十萬饑民足以拖垮任何一支軍隊。”

“不錯。”杜衡補充道,“更兼關中連年天災,土地荒蕪,本地已無力供養大軍。占據長安,非但得不到補給,反而要倒貼糧草賑濟災民——這等賠本買賣,稍有頭腦的軍鎮節帥,誰願做?”

林鹿緩緩點頭。這個道理他懂,但總覺得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那麼隴右慕容嶽呢?”他問道,“隴右與關中僅一山之隔,慕容嶽經營隴右多年,為何不曾東進取長安?即便不占,以長安為前哨,西可保隴右,東可圖中原,豈不美哉?”

這次是賈羽回答:“慕容嶽非不欲,實不敢也。主公可知,關中雖衰,卻仍是‘天下之中’?誰據長安,誰便成了眾矢之的。慕容嶽若取長安,東麵的洛陽諸王必以為他要東出,北麵的河東、幽州必以為他要北上,南麵的蜀王、楚王(當時尚在)亦會警惕。屆時四麵樹敵,以隴右一鎮之力,如何抵擋?”

墨文淵撚鬚歎道:“這便是‘長安之重,重逾千鈞’。昔年楚霸王項羽不都關中而都彭城,非不知關中形勝,實乃忌憚‘懷王之約’與天下諸侯之目。今日長安雖廢,其象征意義仍在。誰據長安,誰便有了‘承天命’的嫌疑,必遭群起而攻之。”

林鹿陷入沉思。這些分析都有道理,但似乎還不夠。他想起暗羽衛密報中的一些細節——那些在長安廢墟中苟延殘喘的勢力,那些奇怪的堅守與放棄。

“還有一點。”林鹿忽然開口,“諸位可曾想過,長安城中那些殘存的勢力——無論是軍頭、流寇,還是自發組織的民團——他們為何彼此攻伐不休,卻又不讓外人染指?”

廳中安靜下來。

林鹿走到窗前,背對眾人:“我少時在邊軍,曾聽一位關中籍的老卒說過一句話:‘長安是長安人的長安,外人來,是要壞風水的。’當時隻當是笑談。但現在想來,或許真有幾分道理。”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長安,不隻是一座城。它是三百年盛唐的魂魄所繫,是關隴世家的祖墳所在,是百萬遺民心中最後的家園。外人可以來劫掠,來殺戮,但若要真正占據、統治,麵對的將是無處不在的牴觸——來自那些藏在廢墟深處的眼睛,來自那些口耳相傳的古老記憶,來自這片土地本身的排異。”

墨文淵渾身一震:“主公是說……長安雖廢,其‘魂’未散?外人強占,必遭反噬?”

“可以這麼理解。”林鹿走回輿圖前,“你們看密報:天佑二十二年,原涇原軍大將李懷光率五千人入駐長安,欲重建秩序。三個月後,軍中爆發怪病,士卒夜夜驚夢,糧草屢屢被焚,斥候不斷失蹤……最終李懷光不得不率殘部退出,臨走前歎曰:‘此城有鬼,非人可居。’”

“天佑二十四年,羌胡首領禿髮烏孤趁關中空虛,率八千騎入長安,擄掠半月,本想留一部駐守。結果駐軍不斷遭小股襲擊,水源被投毒,戰馬莫名倒斃,羌胡士卒恐懼,皆言‘長安城下有龍,不喜胡人’。禿髮烏孤最終一把火燒了西市,揚長而去。”

林鹿頓了頓:“這些事,或許有誇大,但絕非空穴來風。長安的衰敗不隻是物質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這片土地承載了太多輝煌與傷痛,已經形成了一種詭異的‘氣場’——外來者若不能真正理解它、融入它,就會被它排斥、吞噬。”

賈羽眼中閃過異彩:“主公此論,另辟蹊徑。然則,若真如此,我朔方若要取長安,又當如何破此局?”

林鹿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墨文淵:“文淵,你早年遊學長安時,可曾感受到這種‘氣場’”

墨文淵沉吟良久,緩緩道:“某二十三歲入長安,正值天佑十年,長安已露衰相,但底蘊猶存。某記得,當時住在崇仁坊一位崔姓世家族老家。那位崔公曾對某言:‘長安如一位遲暮的美人,你可以欣賞她的殘敗之美,卻不可褻瀆。因為她記得自己最美的樣子,所以對任何粗魯的觸碰,都會以最刻薄的方式報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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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歎了口氣:“當時某不解其意。如今想來,崔公所言,或許正是主公所說的‘氣場’。長安人——即便是破落的長安人——骨子裡仍有一種傲氣,認為自己是天下中心,是文明正統。你可以打敗他們,但無法讓他們真心認同。除非……”

“除非什麼?”林鹿追問。

“除非你能證明,你比他們更懂長安,更配得上長安。”墨文淵一字一句道,“除非你能讓這片土地重現生機,讓那些殘存的驕傲,找到新的寄托。”

廳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良久,林鹿緩緩開口:“所以,之前那些勢力不取長安,原因有三:其一,現實考量,取之無益,守之耗力;其二,戰略風險,占據長安易成眾矢之的;其三……”他頓了頓,“精神隔閡,無法真正融入這片土地的靈魂,強占必遭反噬。”

“正是。”墨文淵肅然。

“那麼,”林鹿的目光掃過眾人,“我朔方若要取長安,又當如何?”

賈羽陰冷的聲音率先響起:“現實考量,我朔方有河西、隴右為後盾,糧草可經渭水西運,雖艱難,但比從東方漕運更易。且我軍正行‘內固’之策,不急於東出,有充足時間經營關中西部,待根基穩固,再圖長安,便無糧草之虞。”

韓偃接道:“戰略風險,可徐徐化解。先取鳳翔、岐山,以‘助關中百姓重建’為名,行實事,收民心。待我勢力在關中紮根,再入長安,便非突兀之舉。屆時,東麵諸王自顧不暇,北麵幽州若攻河東,更無力西顧。時機成熟時,取長安水到渠成,未必招致群攻。”

墨文淵最後道:“至於精神隔閡……這正是最難,亦是最關鍵之處。”

他看向林鹿,目光深沉:“主公,要破此局,須行三事。”

“講。”

“其一,尊其曆史。入關中後,當率先修複太廟、皇陵,祭祀周秦漢唐曆代先王,昭告天下:我朔方非為毀滅而來,乃為承繼文明而來。此可收士族之心。”

“其二,活其民生。以工代賑,招募流民修複渠道、開墾荒田;設粥棚、藥局,救治災民;重建市集,恢複商貿。讓百姓實實在在地看到,朔方能帶他們活下去,活得更好。此可收百姓之心。”

“其三,”墨文淵頓了頓,“承其天命。”

林鹿眉頭一挑:“何謂‘承其天命’?”

“傳國玉璽雖失,但長安未央宮遺址仍在,太廟基座仍在。待時機成熟,主公可至長安,於未央宮前殿遺址行祭天大典,昭告天地祖宗:願承周秦漢唐之德,再造太平盛世。此舉若能成,便是向天下宣告:長安之魂,已認可朔方為新的承繼者。”

林鹿沉默良久。這三條,條條都指向一個方向——他不是去“占領”長安,而是去“繼承”長安。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真正的仁政與實力。

但,這或許正是正確的路。

“傳令。”林鹿最終開口,“命陳望:在平定羌地後,秘密派遣一支精乾小隊,以商隊名義進入關中,聯絡鳳翔、岐山一帶殘存的士族、鄉紳,試探其態度。可許以承諾:若願合作,將來關中重建,必保其家業,用其子弟。”

“命杜衡:擬一份《關中重建十策》,內容涵蓋屯田、水利、賑濟、商貿、文教等,要詳儘務實。此策暫不公佈,但先做準備。”

“命講武堂:增設‘關中民情’課程,選拔將校學習關中方言、風俗、世家譜係。將來入關中,要能聽懂百姓說什麼,知道該尊重誰、團結誰、警惕誰。”

“至於長安……”林鹿望向東方,“先讓它在廢墟中再沉睡一段時日吧。待我朔方準備好了,再去喚醒這位遲暮的美人——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態,而是以繼承者的謙卑。”

諸人肅然領命。

當軍議散去,林鹿獨坐廳中,再次展開那捲暗羽衛的密報。月光透過窗欞,照亮了那些觸目驚心的文字。

他忽然想起那位關中老卒還說過另一句話:“長安啊,就像個倔老頭。你越是用強,他越是跟你擰著來。你得慢慢哄,讓他覺得你是自家人,他纔會把藏了一輩子的好東西,一樣樣拿出來給你看。”

當時覺得是醉話,現在想來,或許是至理。

取天下易,取人心難。取長安這樣一座浸透了千年文明、承載了帝國記憶的古城,更是難上加難。

但林鹿不怕難。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

畢竟,他要的不是一時的占領,而是萬世的基業。

窗外,夜風吹過涼州的街巷,帶來遠方的氣息。那氣息裡,有祁連山的雪水清冽,有河西走廊的風沙粗糲,有北庭草原的牧草芬芳,也有——隱隱約約的,來自東方的,長安廢墟中陳年積灰與未冷餘燼的味道。

那味道裡,有死亡,也有重生。

林鹿深吸一口氣,合上密報。

該休息了。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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