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531章 秋收點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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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講武堂
十月末,朔方講武堂第一期將官進修班結業。
三百餘名將校整齊列隊在演武場上,從校尉到都尉,從朔方舊部到北庭、隴右新附將領,人人站得筆挺。三個月的學習,他們不僅學了兵法陣圖、地形地理、後勤補給,更重要的,是學了“朔方為何而戰”——那門由林鹿親自講授、墨文淵輔講的“忠義之道”。
林鹿一身簡樸戎裝,站在點將台上。秋日的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從邊軍小卒一路走到今天的麵容,已沉澱出如山嶽般的沉穩。
“三個月前,你們站在這裡時,有的是朔方老兵,有的是北庭降將,有的是隴右歸附。”林鹿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全場,“我問你們:‘為何而戰?’有人答為軍餉,有人答為功名,有人答為活命——都對,也都不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麵孔:“今日結業,我再問一遍:我朔方將士,究竟為何而戰?”
台下寂靜。片刻,前排一名年輕都尉朗聲道:“為主公而戰!為朔方而戰!”
緊接著,數百個聲音彙聚如雷:“為主公而戰!為朔方而戰!”
林鹿卻搖了搖頭。
“錯了。”他平靜地說,台下頓時鴉雀無聲。
“不是為我,也不是為朔方這個名號。”林鹿走下點將台,走入隊列之間,“你們看涼州城外,那些正在收割的農田——老農臉上的笑,孩童手中的麥穗,婦人鍋裡的粥。你們去河西,去隴右,去北庭,看看那些剛剛安定下來的百姓,看看他們終於能睡個安穩覺的樣子。”
他停在一名北庭降將麵前:“呼延灼,你原是賀連山麾下萬夫長,歸附時我問你為何降,你說‘不想再讓草原上的女人守寡,孩子冇爹’。這話,我記得。”
呼延灼眼眶微紅,重重點頭。
林鹿繼續走:“我們打仗,是為了讓更多的人不必打仗。我們拿起刀槍,是為了有朝一日,天下人都不必再拿刀槍。這,纔是我朔方將士真正的‘為何而戰’。”
他回到台上,聲音陡然提高:“今日起,你們將分赴四方——北疆、西陲、隴右、河西,乃至將來要去的關中、中原。記住今日所學,記住今日所思。凡我朔方軍旗所至,當護生民,當安鄉土,當開太平!”
“護生民!安鄉土!開太平!”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震雲霄。
結業典禮後,都督府內堂,第一批外派將領的任命正式下達。
胡煊加“北庭都護”,總攬北疆軍政;陳望加“隴右經略使”,兼領羌地安撫;許韋調任“河西都督”,鎮守朔方門戶。這三人構成了朔方西、北兩個方向的鐵三角。
更引人注目的是新設立的“東進行營”——以涼州本鎮精銳兩萬為基乾,抽調北庭、隴右精兵各五千,合兵三萬,主將暫缺,副將由原北庭降將慕容翰、隴右歸附將領李虎擔任。
“主公,東進行營主將人選……”杜衡呈上名單。
林鹿卻冇有看名單:“主將已有人選,隻是時機未到。先讓慕容翰、李虎練兵,要練成一支能適應關中地形、擅長攻堅拔寨的鐵軍。糧草軍械,優先供給。”
墨文淵心中一動:“主公是要……親自東進?”
“關中,須我親取。”林鹿淡淡道,“長安雖廢,其重如山。非我親往,不足以鎮人心,不足以承天命。”
他頓了頓:“不過不是現在。至少要等到明年開春,關中饑荒最烈之時——那時入關,纔是雪中送炭。”
正商議間,蘇七娘匆匆入內,麵色凝重:“主公,江東急報。”
兩份密報同時送到。
第一份來自金陵:“吳廣德洞庭大勝後,驕狂愈甚。已命蔣奎整備水陸兵馬,定於十一月初五誓師,親征長沙。金陵留守兵力不足兩萬,且多為老弱。”
第二份來自壽春:“陳盛全與王氏密謀已畢,‘南雍’旗號將於十一月初一在壽春打出,立河間王幼子趙旻為帝,王景明為太傅,陳盛全自封大將軍、錄尚書事,總攬軍政。屆時將以‘討逆複國’之名,傳檄江南。”
賈羽陰冷的聲音響起:“十一月初一立‘南雍’,十一月初五吳廣德西征——時間掐得真準。陳盛全這是算準了吳廣德會傾巢而出,金陵空虛。”
韓偃補充:“王氏在江東的暗樁也已啟動。一旦‘南雍’檄文發出,江東各州縣必有人響應。屆時吳廣德前有長沙,後有壽春,兩麵受敵。”
林鹿走到江東輿圖前,看了許久,忽然道:“還不夠。”
眾人一愣。
“陳盛全此計雖妙,但風險極大。”林鹿手指點在金陵,“若吳廣德聞訊回師,或留重兵守金陵,則陳盛全渡江便是送死。必須有人……在金陵內部,再點一把火。”
他看向蘇七娘:“蔣奎那邊,進展如何?”
蘇七娘稟報:“暗線已與蔣奎接觸三次。此人確有異心,但極為謹慎。他要求:若倒戈,須保其性命、家產,並授實權官職。此外……他要親手斬吳廣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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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林鹿毫不猶豫,“告訴他,若他能獻金陵,朔方授其‘鎮東將軍’,領水師都督,子孫世襲。至於吳廣德的人頭……給他便是。”
“可蔣奎是否可信?”杜衡遲疑,“此人反覆無常……”
“正因其反覆,纔可用。”林鹿冷笑,“吳廣德暴虐,陳盛全陰鷙,蔣奎在二人之間隻能擇一。而我們,給他第三條路——一條更寬的路。他會選聰明的。”
命令迅速發出。一場針對金陵的暗戰,在吳廣德誓師西征的前夜,悄然拉開序幕。
漢中·老君山
同一時間,漢中的秋收也接近尾聲。
馬越站在新開墾的田埂上,看著金黃的稻穗,竟有些恍惚。三個月前,他帶著一群殘兵敗將逃到這裡時,從未想過真能種出糧食。
“將軍,”郭銳捧著一把稻穀走來,“畝產一石八鬥,雖不及江南,但在漢中已算上等。咱們開墾的八百畝地,收成足夠兩千人吃到來年夏收。”
馬越抓起一把穀粒,粒粒飽滿。“符雄那邊呢?”
“羌人兄弟打獵收穫頗豐,曬製的肉乾已存了三萬斤。加上捕的魚、采的山貨,肉食無憂。”郭銳頓了頓,“隻是……鹽快用完了。”
鹽是戰略物資。漢中產鹽不多,主要控製在魯璋手中。馬越部這三個月的用鹽,都是花高價從天師府“買”的——說是買,實則是魯璋的變相控製。
“魯璋那邊有什麼動靜?”馬越問。
“加強了監視。”郭銳低聲道,“穀口外的哨卡從一個增加到三個,每日都有道士以‘巡查風水’為名進山。另外,天師府開始催收‘借’給我們的種子農具錢——要價是市價的三倍。”
“他在試探。”馬越冷笑,“看我們是不是真認命了。”
“那我們……”
“給他。”馬越果斷道,“把帶來的金銀,拿出一半送去。態度要恭順,就說感謝天師收留,這些錢是‘孝敬’。另外……”他眼中閃過寒光,“把我們最好的一百張羊皮、五十斤鹿茸,單獨送給魯璋本人,就說‘聽聞天師煉丹需藥材,特此孝敬’。”
郭銳會意:“將軍是要麻痹他?”
“還要借刀殺人。”馬越望向漢中城方向,“魯璋煉丹需童男童女之事,民間怨氣已積壓許久。我們送他藥材,就等於告訴百姓:看,連外來的‘官軍’都在助紂為虐。這股怨氣,該炸了。”
果然,十日後,當馬越的“孝敬”送到天師府時,漢中城中流言四起。
“聽說了麼?隴右來的馬將軍,給天師送了好多珍貴藥材,說是助他煉仙丹!”
“什麼仙丹,那是要用人命填的!我家隔壁的王娃子,上個月就被抓走了,說是‘有仙緣’,現在生死不知……”
“這些當兵的也不是好東西,跟妖道沆瀣一氣!”
民怨在沉默中發酵。而魯璋收到厚禮,果然放鬆了警惕——馬越既然肯花大錢討好他,說明是真的認命了,想長久留在漢中。
十一月朔日,天師府發出告示:為煉製“九轉金丹”,需再選童男童女各十二人,凡獻子者免三年賦稅。
告示貼出的當天夜裡,漢中城北一處民宅,五個漢子聚在油燈下。
“不能再忍了!”為首的是個鐵匠,滿臉虯髯,“我兒子才八歲,前天也被記了名。什麼狗屁仙丹,那是吃人的妖法!”
“可天師有兵,有道士……”
“城外不是有官軍麼?”一個瘦小的漢子低聲道,“那個馬將軍,我看他不像是真跟天師一夥的。他送厚禮,說不定是權宜之計。”
“你怎麼知道?”
“我有個表侄在他軍中當火頭軍,偷偷回來說,馬將軍每日親自下地,與士卒同吃同住,還教他們識字。這樣的將軍,會跟妖道同流合汙?”
幾人沉默。最後,鐵匠咬牙道:“我去試試。若馬將軍願為民除害,我們就跟他乾!若他不願……大不了拚了這條命!”
第二日深夜,鐵匠翻山越嶺來到老君山穀口,被哨兵擒住。半個時辰後,他跪在了馬越麵前。
聽完鐵匠的哭訴,馬越久久不語。
“將軍,”郭銳在一旁低聲道,“機會來了。”
馬越扶起鐵匠:“鄉親們受苦了。我馬越雖敗軍之將,卻也知‘民為邦本’。魯璋如此殘民,天理不容。”他頓了頓,“你可敢回去,聯絡城中義士?”
“敢!”鐵匠激動道,“隻要將軍願出兵,城中至少有三百敢死之士可為內應!”
“好。”馬越眼中燃起久違的梟雄之火,“十一月十五,月圓之夜,我在城外舉火為號。你們打開北門,迎我軍入城——斬妖道,救孩童,還漢中太平!”
鐵匠重重磕頭,連夜返回。
帳中隻剩下馬越、郭銳、烏紇、符雄四人。
“將軍真要為漢中百姓除害?”符雄疑惑,“我們不是要積蓄實力麼?”
“除害是名,取漢中纔是實。”馬越冷笑,“魯璋已失民心,此時動手,名正言順。取了漢中,我們便有根基,有糧倉,有兵源。屆時南可圖蜀,北可望關中——這纔是真正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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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們隻有兩千五百人,魯璋有五千……”
“五千烏合之眾。”郭銳介麵,“其中真正聽命於魯璋的,不過千餘人。其餘民壯,多是脅迫而來,心中早有怨氣。隻要我軍入城,打出‘誅妖道、救百姓’旗號,他們不倒戈就算好了。”
馬越看向窗外漸圓的月亮:“三個月隱忍,該到頭了。漢中,將是我馬越東山再起的第一塊基石。”
涼州·暗羽衛密室
十一月初三夜,蘇七娘將最新密報呈給林鹿。
“蔣奎已暗中答應,待吳廣德西征後,便開金陵城門迎陳盛全。條件是:保其家小,授實權,親手斬吳。”
“陳盛全與王氏定於十一月初一立‘南雍’,檄文已暗中散發,江東各州縣皆有響應。”
“漢中馬越,已與城中義民聯絡,定於十一月十五夜襲漢中,誅魯璋。”
林鹿聽完,隻問了一句:“孫氏兄弟呢?”
“孫建策、孫建權已得蕭景琰部分水師兵權,正加緊操練。蕭氏與孫氏的婚期定在明年三月,但蕭景琰已暗示,若戰事需要,可提前完婚。”
林鹿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前,沉默良久。
圖上,各方勢力如棋子般分佈:朔方在西,幽州在北,南雍在東,長沙在南,漢中馬越如一根刺,蜀地趙耀如一潭死水。
而中央,關中、中原,依然是一片混亂的空白。
“傳令。”林鹿忽然開口,“告訴陳望:羌地既定,可選拔精兵五千,秘密東調至隴右東部,陳兵散關。明年開春,我要用這支兵。”
“告訴高毅:洛陽經營繼續,但要注意隱蔽。必要時,可‘發現’一些前朝遺物——比如殘缺的詔書、皇室的印信,讓天下人知道,洛陽還有‘王氣’。”
“至於江東……”林鹿手指劃過長江,“讓他們打。打得越凶越好。待他們兩敗俱傷時,我朔方水師……也該成型了。”
蘇七娘一一記下,猶豫片刻,問:“主公,我們是否插手漢中之事?馬越若得漢中,恐成後患。”
林鹿搖頭:“不必。漢中四塞之地,易守難攻。馬越占了,也要花大力氣經營,短時間內無力外擴。就讓他先跟魯璋鬥,跟蜀王耗。待我取了關中,漢中……不過囊中之物。”
他頓了頓:“何況,留著他,還能牽製蜀地。蜀王趙耀安於現狀,有馬越在側,他便不得不整軍備戰——這對我將來南下,反而是好事。”
蘇七娘恍然。主公的目光,已看到數年之後。
“那接下來……”
“等。”林鹿望向窗外深秋的夜空,“等江東的訊息,等漢中的結果,等……關中的饑荒到最烈時。”
亂世如潮,進退有時。
而真正的棋手,懂得在潮水最洶湧時,保持靜立,看清每一道暗流的走向。
十一月,註定是多事之秋。
但林鹿相信,這個冬天過去後,天下的棋局,將迎來真正的變局。
而那時,就是他落子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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