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544章 北風驟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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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範陽節度使府
十一月初,第一場雪落下時,韓崢收到了來自遼東的噩耗。
“公孫驍聯合高句麗王高延武,起兵八萬,分三路攻我幽州!”斥候跪在堂前,聲音顫抖,“東路軍三萬已破遼東郡,中路軍兩萬兵臨昌黎,西路軍三萬……與東胡慕容燾合兵,正撲向盧龍塞!”
堂中文武頓時嘩然。
公孫驍,這個名字在幽州已沉寂了十年。此人原是遼東太守,大雍衰微後割據遼東,自稱“遼東侯”。十年間,他東征高句麗,西撫鮮卑,將遼東經營得鐵桶一般。韓崢曾多次派人招撫,公孫驍皆虛與委蛇,冇想到竟在這個節骨眼上發難。
“慕容燾……”韓崢臉色鐵青,“這個東胡蠻子,去年才被我設計殺了其兄慕容叱乾,如今竟敢與公孫驍勾結!”
謀士盧景陽急道:“主公,遼東、東胡聯軍來勢洶洶,若盧龍塞有失,幽州北大門洞開。當務之急是調兵北防!”
“那徐州呢?”大將閻鼎不甘,“我軍已在徐州城下,眼看就要破城……”
“徐州暫緩。”韓崢斷然道,“傳令霍川、薛巨:留下兩萬人監視徐州,主力即刻回師。告訴霍川,北海之敗,暫且記下,待破了遼東,再與他算賬!”
他走到巨大的幽州輿圖前,手指劃過遼東、昌黎、盧龍三地:“公孫驍這是算準了時機。他知道我軍主力南下,幽州空虛,所以聯合高句麗、東胡,想一舉掏我老巢。”
“主公,我們該如何應對?”盧景陽問。
韓崢眼中閃過寒光:“公孫驍以為八萬人很多?我讓他知道,什麼叫幽州鐵騎!閻鼎,你率三萬精騎,馳援盧龍塞——我要你在十日之內,擊潰東胡軍,斬慕容燾首級來見!”
“諾!”
“霍川、薛巨各率本部兩萬,回援遼東、昌黎。記住,不要與公孫驍硬拚,誘敵深入,待其糧草不繼,再合圍殲滅。”
“主公,”盧景陽猶豫,“若此時朔方林鹿或洛陽高毅趁機東進……”
“他們不敢。”韓崢冷笑,“林鹿要穩固關中,高毅要防備我南下。而且……你以為公孫驍起兵,背後冇有人指使麼?”
眾人一愣。
“遼東十年不動的公孫驍,為何偏偏在我南下徐州時起兵?高句麗王高延武,為何願意傾國相助?還有那個慕容燾——東胡剛經曆內亂,他哪來的膽子犯我幽州?”韓崢一字一句,“這背後,必有人串聯。”
“主公是說……”
“長安,林鹿。”韓崢眼中殺機畢露,“除了他,誰有這個手段,能同時調動遼東、高句麗、東胡?誰又有這個動機,要在我南下時拖我後腿?”
堂中死寂。若真是林鹿在背後操縱,那此人的謀略和手段,就太可怕了。
“傳令暗樁,”韓崢沉聲道,“全力查清公孫驍起兵的背後推手。若真是朔方所為……待我破了遼東,下一個,就是長安!”
遼東·襄平城
公孫驍站在襄平城頭,望著城外連綿的軍營,鬚髮在寒風中飄動。他年過六旬,但腰板挺直,眼神銳利如鷹。
“侯爺,”高句麗大將金武崇恭敬道,“我軍已按計劃攻占遼東郡,韓崢的守軍望風而逃。下一步是否直撲昌黎?”
“不。”公孫驍搖頭,“昌黎城堅,強攻傷亡太大。傳令中路,圍而不攻,做出要長期圍困的假象。真正的殺招在盧龍塞——隻要慕容燾能破盧龍,幽州北門大開,韓崢必亂。”
他頓了頓:“韓崢現在到哪兒了?”
“探馬來報,韓崢已令南下徐州的主力回師。霍川、薛巨各率兩萬正在北返,約十日後可抵幽州。”
“十日……”公孫驍撚鬚,“夠了。傳令東胡軍,七日內必須攻破盧龍塞。若做不到……告訴他們,明年開春,我遼東鐵騎就去草原上‘做客’。”
這話說得平淡,但金武崇心中一寒。公孫驍治遼東十年,手段狠辣,言出必行。他說要去草原“做客”,那就是要滅東胡全族。
“侯爺,還有一事。”金武崇低聲道,“長安那邊……”
“林鹿答應我的東西,運到了麼?”
“第一批已到:糧食五萬石,鐵器三千斤,還有……三百張強弩。”金武崇遲疑,“侯爺,我們真要與朔方合作?那林鹿可是韓崢一樣的梟雄,將來恐成禍患。”
公孫驍笑了:“禍患?這亂世之中,誰不是誰的禍患?林鹿要借我之手拖住韓崢,我要借他之力取幽州。各取所需罷了。待幽州到手……”他望向西方,眼中閃過野望,“遼東、幽州連成一片,坐擁三十萬鐵騎,那時,就不是他林鹿能隨意拿捏的了。”
新野·臥龍寨
幾乎在同一時間,荊州北境的新野城,迎來了一位特殊的主人。
趙備,年二十八,麵如冠玉,目若朗星,雖身著布衣,但舉止間自有一股貴氣。他是大雍靖王之後,按“推恩令”傳到這一代已是白身,在鄉間以教書為生。
三個月前,新野鬨匪患,官軍剿匪不力,反被匪寇所敗。縣令棄城而逃,城中大亂。趙備不忍鄉親遭難,帶著十幾名學生組織民壯守城。恰逢臥龍寨主張羽率三百寨兵來援,兩人一見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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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羽二十出頭,麵容清秀,看似文弱,實則熟讀兵書,精通謀略。他原是新野張家子弟,家道中落後上山聚眾,專劫富濟貧,在民間頗有俠名。
更巧的是,獵戶關飛也在城中。此人身高九尺,豹頭環眼,使一杆丈八蛇矛,有萬夫不當之勇。匪寇攻城時,他一人守在城門口,連斬十七匪,嚇得匪寇不敢近前。
三人並肩守城七日,擊退匪寇三次進攻。匪首被關飛一矛刺死,餘眾潰散。
戰後,新野百姓跪求三人留鎮。張羽提議:“趙兄乃靖王之後,名正言順。不如我們三人義結金蘭,共保新野,待時而動?”
趙備本不願,但見百姓殷切,關飛又是個直腸子,當場就要跪下磕頭拜大哥,隻得答應。
於是,在臥龍寨忠義堂,三人焚香盟誓:
“趙備、張羽、關飛,雖為異姓,既結為兄弟,則同心協力,救困扶危;上報國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後土,實鑒此心,背義忘恩,天人共戮!”
結拜畢,趙備居長,張羽次之,關飛為三弟。三人以臥龍寨為根基,整編寨兵民壯,得兵兩千。又開倉放糧,招募流民,新野民心歸附。
訊息傳到江陵,蕭景琰正與孫氏兄弟商議荊州防務。
“趙備?靖王之後?”蕭景琰看著密報,若有所思,“此人倒是個變數。新野雖小,但北接中原,南控荊襄,是個要地。”
孫建策道:“蕭公,是否派人招撫?若能為我所用……”
“不。”蕭景琰搖頭,“先看看。趙備能以白身聚眾奪城,必有過人之處。張羽、關飛也不是泛泛之輩。這樣的人,不會輕易屈居人下。”
他頓了頓:“不過,可以賣個人情。以我的名義給趙備寫信,就說‘欣聞靖王之後複起,保境安民,實乃荊州之幸’。另送糧五百石,布百匹,以示祝賀。”
“蕭公這是……”
“結個善緣。”蕭景琰微笑,“亂世之中,多交朋友總冇錯。何況,新野在我們北麵,若將來中原有變,那裡就是前沿。與其為敵,不如為友。”
壽春·南雍皇宮
當新野的訊息傳到壽春時,南雍小皇帝趙旻正在太傅王景明的指導下讀書。
“陛下,”王景明呈上奏報,“荊州新野有趙備者,自稱靖王之後,聚眾保境,已據新野城。此人身份,老臣查過宗譜,確係靖王嫡脈,論輩分……是陛下的王叔。”
趙旻隻是個十二歲的孩子,怯生生問:“太傅,那……那該怎麼辦?”
“此乃天賜良機。”王景明眼中閃過精光,“陛下初立,正需宗室支援。趙備既是靖王之後,名正言順,又在新野立足,可為我南雍北麵屏障。老臣建議,陛下可下旨冊封趙備為‘新野侯’,承認其據新野之權。如此,一則收宗室之心,二則……可牽製荊州蕭氏。”
他說得冠冕堂皇,實則另有所圖——王景明與陳盛全的矛盾已日漸公開,他需要拉攏更多外力製衡這位大將軍。趙備若受南雍冊封,便是南雍之臣,將來或可引為奧援。
趙旻哪懂這些,隻點頭:“就依太傅所言。”
於是,南雍天子旨意下到新野:封趙備為新野侯,領新野太守,加鎮北將軍銜。另賜金印紫綬,儀仗一副。
旨意到時,趙備正在城頭巡視防務。
“大哥,這……”關飛撓頭,“咱們這就成官軍了?”
張羽笑道:“三弟,這是好事。有了南雍冊封,咱們就是名正言順的朝廷命官,不是山賊流寇了。而且,新野侯這個爵位,將來招兵買馬、結交各方,都方便得多。”
趙備接過聖旨,麵色平靜:“二弟說得對。但記住,我們受封,不是為了給南雍賣命,是為了新野百姓有個安身立命之所。將來無論南雍、荊州,還是其他勢力,誰真心為百姓,我們就幫誰。”
長安·安撫使司
十一月中,林鹿接到最新情報彙總。
“遼東公孫驍起兵八萬攻幽州,韓崢已調徐州主力回援。”蘇七娘稟報,“新野趙備受南雍冊封為新野侯,擁兵三千,據新野城。上庸甘泰已聚兵八千,正加固城防,似有長期割據之意。”
林鹿走到輿圖前,將三麵新的小旗插上:遼東、新野、上庸。
“天下越來越熱鬨了。”他輕聲道,“韓崢被遼東拖住,至少明年開春前無力南下。這對我們是好事——關中又多出半年時間。”
墨文淵道:“主公,遼東之事……果真是我們的人串聯的?”
林鹿點頭:“是我讓韓偃去做的。不過,公孫驍本就野心勃勃,隻是缺個契機。我提供糧草軍械,他出兵攻幽州,各取所需罷了。”
他頓了頓:“至於新野趙備……此人倒是意外之喜。靖王之後,白身崛起,又有張羽、關飛輔佐——這個組合,很有意思。”
“主公想收為己用?”
“不急。”林鹿搖頭,“趙備剛受南雍冊封,正需要時間穩固根基。我們若急於接觸,反而讓他警惕。先觀察,必要時……可以暗中提供些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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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羽陰冷道:“上庸甘泰那邊,韓偃已接觸過。此人態度曖昧,既接受我們的交易,又暗中與幽州‘胡老闆’往來。是個騎牆派。”
“那就讓他騎。”林鹿道,“亂世之中,騎牆也是生存之道。隻要他不倒向幽州,不南下擾我關中,就隨他去。等我們收拾了韓崢,再回頭收拾這些牆頭草不遲。”
他轉身,看向廳中諸人:“傳令:趁韓崢北顧,加快關中重建。冬閒時節,組織百姓興修水利,整修道路。告訴杜衡,從蜀地運來的糧食,要存夠三十萬石——我要關中明年無饑荒之虞。”
“另,講武堂第二期開課。不僅朔方將領,關中本地士族子弟、歸附的北庭隴右將領子弟,隻要願來,一律接收。我們要培養的不僅是將才,更是對朔方忠誠的根基。”
一條條命令有條不紊地發出。林鹿知道,這個冬天是寶貴的喘息之機。待明年開春,韓崢解決了遼東之患,必會捲土重來。而那時,朔方必須準備好。
上庸·宛城
甘泰站在新築的城牆上,望著北方蒼茫的群山,心中豪情萬丈。
三個月,他從一個被軟禁的降將,成為擁兵八千、據兩城的一方豪強。雖然地盤還不大,但上庸、宛城地處要衝,北可圖關中,東可進中原,南可下荊州——隻要運作得當,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業。
“將軍,”阮七來報,“長安又送來一批貨物:鐵器五百斤,鹽三千斤,還有……五十張弩。”
“林鹿倒是大方。”甘泰冷笑,“他這是想養著我,將來對付韓崢?還是想讓我替他擋著荊州蕭氏?”
“那咱們……”
“照單全收。”甘泰道,“有人送東西,為什麼不要?不過,告訴兄弟們,彆真把自己當朔方的人。咱們是上庸軍,隻為自己打天下。”
他頓了頓:“幽州那個胡老闆呢?最近有什麼訊息?”
“胡老闆說,韓崢雖然北返,但留下兩萬人監視徐州。他問將軍,願不願意……去徐州分一杯羹?”
甘泰眼中閃過異光。徐州?齊王趙曜闇弱,太史三兄弟雖然勇猛,但畢竟兵少。若此時有一支奇兵突襲徐州後方……
“告訴胡老闆,等我穩固了上庸,再談徐州。”
他冇有拒絕,也冇有答應。亂世之中,多留條路總是好的。
北風吹過城牆,捲起旌旗獵獵作響。
甘泰知道,這個冬天,將是他積蓄力量的關鍵時期。待明年開春,他要讓天下人知道,上庸甘泰,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
而是下棋的人。
而在千裡之外的新野,趙備、張羽、關飛三人也在整軍經武。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進入了天下各方梟雄的視野。
亂世如爐,英雄輩出。
而真正的熔鍊,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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