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551章 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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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下邳城
四月廿五
亥時三刻,下邳城籠罩在細密的春雨中。齊王府書房內,趙曜捏著三封密信,手指微微發抖。
第一封是“太史忠寫給南雍蔣奎”的信,約定“五月朔日獻北海城”;第二封是“蔣奎回信”,許諾事成後封太史忠為“鎮東將軍”;第三封則是一份北海軍糧草調撥單,上麵蓋著太史忠的將印——而調撥的日期,赫然是三天後。
“證據確鑿……證據確鑿啊!”趙曜將信狠狠摔在案上,臉色鐵青,“寡人待太史家不滿,他們竟敢勾結南雍,欲獻我徐州!”
謀士公孫忌撿起信件,仔細端詳片刻,眉頭微皺:“大王,這信來得蹊蹺。太史忠若真欲叛變,怎會留下如此明顯的把柄?且這調撥單上的印鑒,似乎比往常略淡了些……”
“你是說信是假的?”趙曜瞪眼,“那你說,誰有本事偽造太史忠的筆跡和將印?誰又能在北海軍中安插細作,拿到這調撥單?”
公孫忌語塞。太史忠治軍嚴謹,北海軍如鐵桶一般,外人確實難以滲透。
“寡人決定了。”趙曜霍然起身,“明日便召太史忠來下邳述職,若他來,當場擒殺;若他不來,便是心中有鬼,即刻發兵討伐!”
“大王三思!”公孫忌急道,“北海是徐州北門,太史軍更是抵禦幽州的主力。萬一……”
“冇有萬一!”趙曜揮手打斷,“寡人已密令王琰率軍一萬,北上監視北海。隻要太史忠敢反,王琰便與霍川的幽州軍前後夾擊,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狠厲:“對了,太史義、太史勇還在下邳吧?把他們‘請’到王府來,好生‘招待’。有這兩個人在手,太史忠投鼠忌器,不敢妄動。”
公孫忌心中暗歎。這位齊王猜忌多疑,卻又無斷事之明。但身為謀士,他隻能躬身:“臣……遵命。”
同一時刻,下邳城南一處民宅內。
太史勇從後門閃身而入,臉上帶著焦急:“二哥,情況不對。剛纔我從校場回來,發現府外多了幾撥生麵孔,都在盯著咱們。王琰那老小子今天下午突然拔營,說是去北邊‘巡防’,可帶走了整整一萬人!”
太史義正在擦拭佩劍,聞言動作一頓:“大哥那邊有訊息嗎?”
“早上來過信,說糧道被截的事已經解決,關飛很仗義,把劫到的糧草分了一半給他。但……”太史勇壓低聲音,“大哥在信末寫了四個字:‘小心趙曜’。”
“果然。”太史義將劍緩緩歸鞘,“趙曜這庸主,到底還是信了讒言。三弟,你立刻帶五十親衛,從西門出城,連夜回北海。我留在下邳周旋。”
“不行!”太史勇急道,“要走一起走!趙曜既然起了疑心,你留下就是送死!”
“正因為起了疑心,我才必須留下。”太史義冷靜道,“若我們兄弟都走了,趙曜立刻就會認定我們要反,必發兵攻打北海。我留下,他還會猶豫幾日。這幾日時間,足夠大哥加固城防、疏散百姓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縫隙望向雨幕中的齊王府:“況且,趙曜若真敢動我,也得掂量掂量。太史家世代忠良,無故誅殺大將,徐州軍心必亂。幽州霍川就在百裡之外,他不會不懂這個道理。”
太史勇還要再勸,忽然院門外傳來急促的叩門聲。
“二將軍、三將軍,末將奉齊王之命,請二位過府一敘。”是齊王府侍衛統領的聲音。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
“看來,連今夜都等不及了。”太史義整了整衣甲,對太史勇低聲道,“記住,回北海後告訴大哥:若趙曜真要趕儘殺絕……那就不必再念什麼君臣之義了。”
北海·城樓
四月廿六
卯時
太史忠一夜未眠。
子時收到下邳密報:二弟、三弟被軟禁。醜時又有探馬來報:王琰部一萬人已抵達北海以南四十裡的傅陽,紮營不動。
“將軍,不能再猶豫了!”副將單膝跪地,“齊王既已動手,咱們若再不決斷,等王琰與幽州霍川合圍,北海就是死地!”
太史忠站在城頭,望著北方地平線上幽州軍的營火,又望向南邊傅陽方向。春雨漸歇,東方露出魚肚白,晨光映著他鐵青的臉。
“百姓疏散得如何?”他問。
“城中三萬百姓,已疏散兩萬,都安置在白石山一帶。剩下的一萬多是老弱,走不動了。”
太史忠沉默良久,忽然道:“開倉放糧。”
“將軍?”
“把府庫裡的糧食全拿出來,分給留下百姓。告訴他們,願意走的,每人發三鬥米;願意留下的,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太史忠轉身,眼中終於露出決絕,“另外,派快馬去新野,告訴趙備將軍:北海……守不住了。請他看在同盟之誼,收留我北海百姓。”
副將虎目含淚:“將軍,那你……”
“我?”太史忠握住腰刀刀柄,“太史家七代將門,冇有棄城而逃的先例。趙曜不仁,我不能不義——這北海城,我會守到最後一刻。但城破之前,總要給百姓,給將士們,謀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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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向東南方向,那是下邳:“至於二弟、三弟……若我戰死,趙曜或許會放了他們。若我降了,他們纔是真冇活路了。”
晨光徹底撕開夜幕,照在北海城斑駁的牆磚上。城頭將士默默整頓弓弩,搬運滾木礌石。城中響起開倉放糧的鑼聲,百姓們沉默地排隊領米,冇有哭喊,冇有慌亂。
這座城,已經經曆過太多次攻防了。
壽春·南雍皇宮
四月廿七
陳盛全接到急報時,正在早朝。
“啟稟陛下、大將軍,金陵急報!”傳令官滿身泥濘衝入殿中,“琅琊王氏私兵三千,於昨夜突襲金陵西營,守將戰死!王景明已控製金陵四門,宣稱……宣稱大將軍囚禁其侄王弘之,要求三日內交人,否則……”
龍椅上的小皇帝趙旻嚇得一哆嗦,看向身旁的陳盛全。
陳盛全麵色不變:“否則如何?”
“否則便‘清君側’。”
殿中嘩然。文武百官麵麵相覷,不少人偷偷看向站在文官首列的王景明——卻發現這位太傅今日並未上朝。
“好一個‘清君側’。”陳盛全冷笑,“王氏百年世家,果然養出了好膽量。傳令:壽春禁軍即刻開赴金陵平亂。另,召蔣奎來見。”
散朝後,陳盛全在偏殿召見心腹將領。
“王景明這一手,倒是比老夫預想的要快。”他負手立於地圖前,“但他犯了個錯——金陵雖富庶,卻無險可守。他以為控製了四門就能據城而反,卻忘了水師在誰手裡。”
“大將軍,蔣奎……可靠嗎?”副將低聲問,“他畢竟是降將,且與王氏有舊……”
“正因是降將,才更可靠。”陳盛全淡淡道,“蔣奎知道,王氏瞧不起他這水寇出身。隻有跟著我,他才能當水師都督。況且……”他眼中閃過寒光,“我已命人將他的家眷‘請’到壽春‘做客’了。”
正說著,蔣奎匆匆入殿,甲冑未卸:“末將參見大將軍!”
“不必多禮。”陳盛全轉身,“金陵之亂,你怎麼看?”
蔣奎抱拳:“末將願率水師即刻東下,封鎖長江,斷王氏外援。隻需十日,金陵糧儘,不攻自破。”
“不夠。”陳盛全搖頭,“王氏在吳郡、會稽皆有莊園,存糧可支數月。我要的是速戰速決——你率水師主力佯攻金陵,吸引王氏注意。老夫已密令廣陵守將周勃,率五千精兵從陸路奔襲,直搗王氏祖宅。隻要拿下王景明的家眷,他必投鼠忌器。”
蔣奎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低頭:“末將遵命。”
待蔣奎退下,謀士晏平低聲道:“大將軍,此舉會不會逼得王氏狗急跳牆?他們畢竟樹大根深,門生故吏遍佈東南……”
“就是要他狗急跳牆。”陳盛全走到窗邊,望著宮牆外的天空,“這東南半壁,隻能有一個聲音。王氏也好,其他世家也罷,要麼低頭,要麼……就消失在塵埃裡。”
他頓了頓:“對了,徐州那邊如何?”
“探馬來報,太史忠似有死守北海之意,齊王已派王琰監視。但幽州霍川部依舊按兵不動,似乎在等什麼。”
“等我們內亂。”陳盛全冷笑,“胡文謙那狐狸,倒是好算計。不過……他算漏了一點。”
“哪一點?”
“這東南,終究是我漢家山河。”陳盛全緩緩道,“他一個北虜走狗,再會算計,也贏不了人心。”
新野·臥龍寨
四月廿八
“北海信使到了。”張羽引著一個滿身塵土的軍校進來。
趙備展開太史忠的親筆信,越看眉頭越緊。信中詳述了齊王猜忌、王琰逼境的情況,最後寫道:“……忠自知北海不可守,唯願將軍念在白河並肩之誼,收留我北海百姓。忠當死守此城,以全太史家七代忠烈之名。”
“大哥,怎麼辦?”關飛急道,“太史忠是條好漢,咱們不能見死不救!”
趙備沉默良久,問張羽:“二弟,若我們出兵北海,有幾成把握?”
“不到三成。”張羽指著地圖,“北海距新野四百裡,中間隔著王琰的一萬大軍。我們若北上,王琰必阻擊。就算突破阻擊趕到北海,還要麵對幽州霍川的兩萬精銳。而我們……”他苦笑,“滿打滿算四千兵,守城尚可,野戰是送死。”
“那就不能眼睜睜看著太史忠死!”關飛拍案。
“當然不能。”趙備起身,“但我們救不了北海城,卻能救北海的人。二弟,你立刻組織民夫車輛,去白石山接應北海百姓。三弟,你率一千輕騎,晝伏夜出,繞過傅陽,在北海以北活動,做出要接應太史忠突圍的架勢——記住,隻是佯動,絕不可與幽州軍接戰。”
“那太史忠……”
“我會給他回信。”趙備提筆,“告訴他:百姓我會收留,但請他務必活下來——太史家的忠烈,不在死守一城,而在保全有用之身,以待來日。若城不可守,便突圍來新野。我趙備雖小,卻容得下忠義之士。”
他寫罷,將信交給北海信使:“告訴太史將軍,我在新野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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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含淚叩首而去。
張羽低聲道:“大哥,收留太史忠,就等於徹底與齊王決裂了。趙曜雖庸,但畢竟是朝廷冊封的齊王……”
“朝廷?”趙備望向東南,那裡是壽春方向,“當今天下,誰代表朝廷?南雍那個十二歲的小皇帝?還是洛陽那個拿著景帝私璽的高毅?”
他收回目光:“我隻知道,太史忠保境安民,是良將;趙曜猜忌功臣,是昏主。若這亂世連忠良都容不下,那我趙備,便做那個容下忠良的人。”
長安·林府
四月廿九夜
林鹿接到了三份急報。
第一份來自徐州暗樁:太史兄弟被軟禁,王琰兵逼北海,齊王已下決心剷除太史軍。
第二份來自壽春:王氏起兵“清君側”,南雍內亂爆發。
第三份來自北庭:賀拔野蹤跡全無,但西戎野利狐派來使者,說願意與朔方“永結盟好”,條件是朔方不得支援賀拔野。
“主公,時機到了。”賈羽陰聲道,“徐州將亂,南雍內鬥,這正是我們取河東的好機會。”
林鹿看向地圖上的河東(今山西)。河東與關中隔黃河相望,柳承裕覆滅後,此地被幽州吞併,但韓崢主力北調遼東,留守兵力不足兩萬,且分散在各郡。
“取河東易,守河東難。”墨文淵撚鬚,“河東北接幽州,東鄰洛陽高毅,若我們取了河東,就要同時麵對幽州、洛陽兩大壓力。而以我們現在的兵力,固守關中已顯吃力,再分兵河東……”
“那就讓河東亂起來,但我們不取。”林鹿忽然道。
墨文淵一怔:“主公的意思是?”
“派人去河東,聯絡當地豪強。”林鹿手指點著地圖上的太原、晉陽、平陽等地,“告訴他們,幽州主力陷於遼東,韓崢無暇南顧。若他們此時起兵自立,朔方願提供錢糧支援。等他們趕走了幽州留守軍,我們再以‘助其守土’為名,派兵進駐——不是占領,是‘協防’。”
賈羽眼睛一亮:“主公此計高明。讓河東人自己打頭陣,我們隻出錢糧,不出兵。待他們兩敗俱傷,我們再以救世主的姿態進入,既得實利,又不擔惡名。”
“不止如此。”林鹿道,“河東一亂,幽州後方不穩,韓崢就必須分兵回防,遼東戰事就會拖得更久。而我們……”他望向東方,“就可以從容收拾關中了。”
正議著,周沁端著一碗熱湯進來:“夜深了,諸位先生也歇歇吧。”她將湯放在林鹿麵前,對墨文淵、賈羽溫言道,“廚房備了宵夜,兩位先生也用些。”
墨文淵、賈羽知趣告退。
周沁坐到林鹿身旁,輕聲道:“又要打仗了?”
“不一定打。”林鹿握住她的手,“有時候,讓彆人打,比自己打更好。”
周沁沉默片刻:“今日收到媛媛從鳳翔來的信,說戰兒染了風寒,燒了兩天,剛退。她說……想帶孩子們回長安。”
林鹿心中一緊:“嚴重嗎?”
“不嚴重了,隻是媛媛擔心關中新定,又有戰事,鳳翔畢竟偏僻,醫療不便。”周沁看著他,“我知道你顧慮多,但孩子們都還小,長安有太醫署,總歸安全些。”
林鹿沉吟良久,點頭:“讓她們回來吧。不過……長安也不太平。告訴媛媛,低調回城,不要聲張。”
“我明白。”周沁頓了頓,“還有一事,永寧公主前日去了未央宮工地,親自監督學宮建造。她說,想在其中設‘女學’,教女子識字、算數、醫術。”
林鹿有些意外:“她倒是敢想。朝中那些老學究,怕是要說‘牝雞司晨’了。”
“所以她纔沒公開說,隻是私下問我。”周沁輕聲道,“我覺得……這是好事。亂世之中,女子若無一技之長,更易淪落。況且,永寧說得對,醫者、賬房、織工,女子都能做,未必非要困於閨閣。”
林鹿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光彩,忽然笑了:“你覺得好,那就做。朝中若有非議,我來擋著。”
周沁也笑了,那笑容在燭光下溫柔而堅定。
窗外,月色如水。
而千裡之外,北海城下,幽州軍的號角已經吹響。
霍川終於等到了機會——王琰部與太史軍對峙,齊王猜忌已深,此刻攻城,太史忠孤立無援。
兩萬幽州軍如黑雲壓城。
太史忠站在城頭,甲冑浴血。他已打退三次進攻,但城中箭矢將儘,滾木礌石也所剩無幾。
“將軍,南門守軍來報,王琰部依舊按兵不動,似乎在等我們與幽州軍兩敗俱傷。”副將啞聲道。
太史忠望著城外如潮的敵軍,又望向南邊傅陽方向。那裡靜悄悄的,王琰的一萬大軍,就像不存在一樣。
“趙曜……你好狠的心。”他喃喃道。
既然君不君,那就休怪臣不臣了。
“傳令。”太史忠握緊刀柄,“今夜子時,開城突圍。目標——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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