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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踏雍塵 第550章 烽煙亂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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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博望縣

四月初十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重。博望城低矮的土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城頭零星的火把像是睏倦的眼睛,時明時暗。

甘泰站在三裡外的小丘上,身後是八千兵馬。這些士卒大多原屬吳廣德麾下,經曆過金陵潰敗,又隨他在上庸割據,眼神裡透著亡命徒的狠戾。

“阮七,都安排妥了?”甘泰頭也不回地問。

綽號“水老鼠”的阮七湊上前,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刀疤在晨曦中顯得猙獰:“大哥放心,東西兩門各埋伏了五百弓手,用的都是浸了油的火箭。南門留了缺口,按您的吩咐,故意讓守軍看出兵力薄弱——等他們從南門潰逃,咱們的騎兵就在白河灘等著。”

甘泰滿意地點頭。博望是南陽東部門戶,守軍隻有兩千,且多是老弱。他此番出兵,既要試探荊州軍的反應,也要做出聲勢,好向幽州討要更多錢糧支援。

“記住,破城後,隻燒孫氏祠堂和祖墳,不許濫殺平民。”甘泰頓了頓,“搶糧可以,但彆太過分。我們不是流寇,要的是地盤。”

阮七咧嘴笑了:“大哥仁義!弟兄們都明白,往後南陽就是咱們的家了,哪能禍害自己人。”

甘泰冇接話。他望著漸漸亮起的天邊,心中盤算的遠不止一個博望縣。幽州許諾的“荊州牧”是虛名,南陽這千裡沃土纔是實利。若能站穩腳跟,西可圖漢中,東可窺襄陽,北可聯幽州……

“時辰到了。”他抽出腰刀,“傳令,攻城!”

八千兵馬如潮水般湧向博望城。守軍顯然冇料到會遭此突襲,倉促迎戰,箭矢稀稀拉拉。不到半個時辰,東門火起,西門告破,守軍果然如甘泰所料,紛紛從南門潰逃。

甘泰親自率騎兵追擊,在白河灘截住潰兵,陣斬守將。至午時,博望縣易主。

“報——!”斥候飛馬來報,“荊州軍已從襄陽出兵,前鋒三千,由孫建策親率,三日內可抵博望!”

甘泰站在孫氏祠堂前,看著這座三進院落的祠堂。青磚灰瓦,飛簷鬥拱,門前一對石獅威武雄壯,足見孫氏在南陽的根基之深。

“大哥,真要燒?”阮七有些猶豫,“孫建策可是荊州悍將,燒了他家祠堂,那就是不死不休了……”

“要的就是不死不休。”甘泰冷笑,“孫氏兄弟不瘋,蕭景琰怎麼會調江陵兵回援?江陵兵不回,南雍怎麼敢動?”

他揮手:“燒!”

大火沖天而起,百年祠堂在烈焰中崩塌。甘泰又命人掘開孫氏祖墳,將棺槨曝於荒野。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收攏部隊,隻留一千人守博望,主力退回白河以東,據險紮營。

“派人給幽州胡先生送信:博望已下,孫氏祠堂已焚,荊州軍必怒而來攻。請幽州依約,速調錢糧軍械支援。”甘泰頓了頓,“再給漢中馬越去信,就說荊州軍北調,請他伺機而動。”

江陵·荊州刺史府

四月十二

“砰!”

孫建策一拳砸在案幾上,硬木桌麵裂開蛛網般的紋路。他雙眼赤紅,聲音嘶啞:“甘泰狗賊!我孫氏與你不共戴天!”

廳中諸將噤若寒蟬。孫氏在南陽是百年大族,祖墳被掘,祠堂被焚,這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蕭景琰端坐上首,麵色沉靜,但握茶杯的手指節泛白。他緩緩開口:“建策息怒。甘泰此舉,意在激你貿然出兵。博望雖失,但南陽重鎮宛城、新野尚在,未傷根本。當務之急是穩守襄陽,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孫建策霍然轉身,“主公!那是末將祖墳!是孫氏列祖列宗安息之地!若不速發兵奪回博望,末將有何麵目見族人?有何麵目立於天地之間?”

“那你想如何?”蕭景琰放下茶杯,“甘泰有兵八千,據白河險要。你帶三千人去,是送死。若調大軍,江陵防務空虛,南雍陳盛全虎視眈眈——你忘了淮南之盟隻是權宜之計?”

孫建策咬牙不語。

蕭景琰起身走到地圖前:“甘泰背後是幽州。他敢攻南陽,必是得了幽州授意。幽州想乾什麼?無非是讓荊州分兵,無暇北顧。等他們收拾完遼東,便可南下徐州,飲馬淮河。”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將:“所以,博望要奪,但不能急。建策,我給你一萬兵,但不是讓你去強攻。你率軍至新野,與趙備合兵——趙備前幾日剛得了朔方資助,正需展現實力。你二人聯手,足以將甘泰擋在白河以東。”

“那祖墳……”

“我派一隊親衛,護送你家眷族人秘密遷墳。”蕭景琰道,“墳塚可以重修,祠堂可以再建。但若因私仇而誤大局,丟了荊州,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孫建策胸膛劇烈起伏,良久,單膝跪地:“末將……遵命。”

待眾將散去,蕭文遠低聲道:“兄長,孫建策心中怨氣未消,恐生變故。”

“我知道。”蕭景琰揉著眉心,“但眼下隻能如此。你立刻去辦三件事:第一,加派細作監視南雍動向,尤其注意壽春水師;第二,派人接觸漢中馬越,許以錢糧,讓他牽製朔方;第三……給新野趙備送一份厚禮,就說荊州願與他永結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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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文遠一怔:“趙備不過據一城之地,值得如此拉攏?”

“你看輕他了。”蕭景琰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盛開的桃花,“趙備能在新野立足,廣納流民,又得朔方資助,絕非池中之物。他日若荊州有難,或許……他會是一支奇兵。”

長安·林府

四月十五

林鹿正在後院看孩子們練武。

七歲的林朔使一杆小木槍,招式已有模有樣;六歲的林戰揮著木刀,嗷嗷叫著劈砍草人;五歲的林曦在永寧公主指導下,一板一眼地練著基本步法。

鄭媛媛抱著三歲的林玥在一旁觀看,時不時指點幾句。周沁則在廊下縫補衣物,偶爾抬頭,眼中滿是溫柔。

“主公。”典褚粗聲粗氣地走進來,“墨先生和賈先生來了,在前廳等著。”

林鹿點點頭,對孩子們道:“繼續練,爹爹一會兒回來檢查。”說罷往前廳走去。

墨文淵和賈羽神色凝重,麵前攤開一份急報。

“主公,遼東戰事有變。”墨文淵沉聲道,“公孫驍詐降,誘韓崢入襄平城,險些中伏。雖然韓崢最後破城而出,斬殺公孫驍長子,但自身也折損了三千精騎。現在遼東軍退守遼隧,依仗渾水之險固守,戰事至少要拖到六月。”

林鹿眼睛一亮:“也就是說,韓崢今年秋天之前,不可能全力南下了?”

“至少不可能兩麵開戰。”賈羽陰聲道,“但這也意味著,他會更急切地催促胡文謙在東南製造亂局。剛得到訊息,甘泰已破博望,焚孫氏祠堂。荊州孫建策率軍一萬北上,已至新野。”

“新野……”林鹿手指輕叩桌麵,“趙備會怎麼做?”

墨文淵道:“據暗羽衛探報,趙備已開城迎接孫建策,兩人在新野會盟,約定共抗甘泰。但趙備隻願出兵三千,且要求孫建策不得在新野境內縱兵搶糧。”

“聰明。”林鹿讚許,“既給了荊州麵子,又保全了實力。而且約束荊州軍紀,能得民心。”

“還有一事。”賈羽遞上一封密信,“王氏那邊,王景明已經信了王弘之被囚的傳言。三天前,王氏在金陵的三處莊園,都以‘修繕’為名調入了私兵。陳盛全也有所察覺,將壽春的禁軍調回了一營。”

林鹿接過密信細看,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火候差不多了。子和,讓你安排的人,可以‘失手’被王氏抓到了。”

“主公的意思是……”

“那個‘曾在囚牢見過王弘之’的世家子弟,該‘不小心’說漏嘴,然後‘倉皇逃往王氏莊園求救’。”林鹿眼中閃過冷光,“王景明抓到這人,一審問,就會‘證實’陳盛全確實囚禁了他侄子。到時候……”

墨文淵接話:“王氏必反。南雍內亂,淮南聯盟不攻自破。”

“不止。”林鹿走到地圖前,“南雍一亂,荊州東線壓力驟減,蕭景琰就可能調兵西進,對付漢中馬越。馬越若感受到壓力,就會更依賴與我們的貿易,也會更急切地想打開蜀道。”

他手指從漢中移到蜀地:“而蜀地那邊,趙循和顏嚴已經劍拔弩張。我得到密報,趙循暗中聯絡了南中的蠻族,許以重利,請他們出兵牽製顏嚴。顏嚴也派人去了羌地,想通過羌人頭領,從我們這裡買糧。”

“主公要賣給顏嚴糧食?”墨文淵問。

“賣,但要通過陳望。”林鹿道,“讓陳望親自去和顏嚴談,糧食可以給,但要用蜀錦、井鹽來換,而且要顏嚴開放米倉道,允許我們的商隊通行。”

賈羽皺眉:“顏嚴會答應嗎?開放米倉道,等於將蜀地北門交給我們。”

“他現在冇得選。”林鹿轉身,“趙循有世家支援,錢糧充足。顏嚴雖然善戰,但巴郡貧瘠,支撐不了太久。我們的糧食,是他救命的東西。況且……我們不要他的城池,隻要商路,這條件不算苛刻。”

正說著,蘇七娘匆匆進來:“主公,北庭急報!”

林鹿接過信筒,抽出絹書,隻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賀拔野跑了。”

廳中一靜。

墨文淵沉聲問:“怎麼回事?”

“胡煊信中說,賀拔野三日前趁夜逃出狼山屯田營,帶走了十七箇舊部。雷迦已經率輕騎去追,但漠北草原遼闊,恐怕……”林鹿將信遞給墨文淵,“賀拔野今年十三歲,但弓馬嫻熟,在北庭舊部中素有勇名。若讓他逃到西戎,借兵複仇,北庭恐生變故。”

賈羽陰聲道:“主公,當立即傳令陰山各隘口,嚴加盤查。再派人去西戎見野利狐,許以重利,讓他交出賀拔野。”

“野利狐未必肯交。”林鹿搖頭,“賀連山雖死,但在西戎仍有舊部。賀拔野是賀連山幼子,對西戎某些部族來說,有號召力。野利狐剛當上大汗,位置不穩,或許會利用賀拔野來製衡反對他的部族。”

他沉思片刻:“傳令胡煊,北庭進入戒備,但不要大張旗鼓搜捕,以免人心浮動。讓雷迦繼續追,但若追不上……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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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墨文淵驚訝。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就算逃到西戎,又能掀起多大風浪?”林鹿淡淡道,“況且,他若真在西戎得勢,第一個要對付的恐怕不是我們,而是野利狐——殺父之仇,可不會因為一點利用價值就忘記。”

他走到窗邊,望向北方:“有時候,敵人內部有矛盾,比鐵板一塊更好對付。”

新野·白河浮橋

四月十八

趙備與孫建策並肩站在浮橋上,望著對岸連綿的營寨。那是甘泰的部隊,約六千人,據守白河東岸的丘陵。

“趙將軍,甘泰焚我祖墳,此仇不共戴天。”孫建策聲音嘶啞,“隻要你助我破敵,奪回博望,荊州願與新野永結盟好,日後若有所需,建策必傾力相助。”

趙備拱手:“孫將軍言重了。甘泰悍匪,禍亂南陽,備保境安民,義不容辭。隻是……”他頓了頓,“我軍僅三千,甘泰有六千,且據險而守。強攻恐傷亡慘重。”

“那趙將軍的意思是……”

“圍而不攻。”趙備指向對岸,“甘泰孤軍深入,糧草全靠上庸轉運。我已派關飛率五百輕騎,繞道北麵,斷其糧道。待其糧儘,軍心自亂。屆時再攻,事半功倍。”

孫建策皺眉:“那要等多久?我恨不得立刻手刃此賊!”

“最多十日。”趙備平靜道,“甘泰軍中存糧,不會超過半月。關飛已經出發三日,最遲後天就能截住糧隊。糧道一斷,甘泰隻有兩個選擇:要麼退兵,要麼決戰。無論哪種,我們都占主動。”

孫建策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十歲的將領,心中暗驚。趙備不過二十五六歲,卻沉穩老練,思慮周全,難怪能在新野立足。

“就依趙將軍。”孫建策抱拳,“隻是……若甘泰狗急跳牆,強攻新野……”

“他不敢。”趙備微笑,“甘泰雖勇,但不傻。強攻城池,損失必大。他現在最想做的,是儲存實力,以待幽州援軍。所以我們隻要困住他,等他糧儘,他自然會退。”

正說著,張羽匆匆走來,在趙備耳邊低語幾句。

趙備臉色微變,對孫建策道:“孫將軍,剛得到訊息,漢中馬越派兵三千,出米倉道,似有南下之意。顏嚴已經調兵去堵,蜀地戰事,恐怕要提前了。”

孫建策眼中精光一閃:“馬越若動,荊州西線壓力可減。蕭公或許能多調些兵來南陽……”

“未必。”趙備搖頭,“馬越此舉,也可能是聲東擊西。他若真有心取蜀,不會隻派三千人。我懷疑,他是想牽製顏嚴,讓顏嚴不敢分兵東顧。而顏嚴一旦被牽製,趙循就可能對巴郡用兵。”

他望向西方,那裡是連綿的秦嶺巴山:“蜀地若亂,漢中必動。漢中動,關中就不會安寧。這天下棋局,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孫建策沉默良久,忽然道:“趙將軍,若有一日,荊州與朔方為敵,你會站在哪邊?”

趙備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孫將軍以為,這亂世之中,什麼最重要?”

“實力。”

“不。”趙備搖頭,“是民心。得民心者,緩稱王也可得天下;失民心者,據四海亦終將敗亡。我趙備不求王霸之業,隻願保新野一方百姓平安。誰真心為民,我便助誰;誰殘民以逞,我便抗誰——不管他是朔方、幽州,還是荊州、南雍。”

孫建策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受教了。”

浮橋下,白河水滾滾東流,奔向漢水,彙入長江。河水不分南北,不問東西,隻是流淌。

就像這亂世,無論多少陰謀算計,多少烽煙戰火,終究要順著大勢,奔向不可知的未來。

壽春·悅來客棧

四月二十夜

胡文謙接到三份急報。

第一份來自幽州:韓崢在遼東受挫,嚴令東南必須製造更大亂局,至少要讓南雍和荊州在五月前刀兵相向。

第二份來自甘泰:糧道被新野軍截斷,請求幽州速調糧草支援,否則隻能退兵。

第三份來自他在王氏的內線:王景明已抓到那個“證人”,證實了陳盛全囚禁王弘之。王氏私兵正在集結,最遲五月初就會動手。

胡文謙將三份密報在燭火上焚燬,火光映著他陰晴不定的臉。

“老爺,咱們怎麼辦?”胡九低聲問,“甘泰若退,南陽局勢就穩了。王氏若動手,南雍內亂,但萬一陳盛全迅速平定,反而能整合力量……”

“不會迅速平定的。”胡文謙走到窗邊,望著壽春城的萬家燈火,“王氏百年世家,樹大根深。陳盛全根基尚淺,全靠兵權。這兩虎相爭,冇有三個月分不出勝負。三個月……足夠幽州平定遼東了。”

他轉身:“傳令,讓我們在徐州的人動手。齊王趙曜不是猜忌太史兄弟嗎?那就給他‘證據’——偽造幾封太史忠與南雍往來的書信,送到趙曜案頭。再散播訊息,說太史軍即將兵變。”

“老爺這是要……逼反太史兄弟?”

“不是逼反,是逼他們自立。”胡文謙冷笑,“太史忠是忠直之人,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反。但若趙曜真要殺他,他就隻能反。太史軍一反,徐州必亂。徐州亂,淮南聯盟的最後一塊拚圖就碎了。”

胡九領命而去。

胡文謙獨自站在窗前,夜風吹來,帶著淮水的濕氣。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範陽做鴻臚寺少卿時,曾隨使團出訪江南。那時天下雖衰,但還算太平。秦淮河上畫舫如織,金陵城中笙歌不絕。

如今,烽煙四起,山河破碎。

“亂吧,亂吧。”他低聲自語,“不亂,怎顯我輩手段?不破,何來新生?”

窗外,烏雲遮月,夜色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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