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554章 蜀中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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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成都
五月十二
雨季來得比往年早。錦江的水漲了三分,青城山的雲霧終日不散。
蜀王宮內,趙循按劍立於簷下,望著階前如簾的雨幕。他今年剛滿二十,眉宇間卻已有了與其父蜀王趙耀截然不同的銳氣與沉鬱。
“世子,都準備好了。”吳欣從廊下走來,身後跟著兩名侍女,捧著出征的甲冑,“父王那邊……”
“父王還在煉丹?”趙循頭也不回。
“是。今日又讓方士進了一爐‘五石散’,說服用後能延壽百年。”吳欣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她的父親吳駿是蜀郡首富,當初將長女嫁給世子,圖的是從龍之功。誰料蜀王昏聵至此,世子又年少氣盛,這蜀地的天,怕是要變了。
趙循冷笑一聲:“延壽百年?他連今年冬天都未必熬得過。”他轉身,任由侍女為自己披甲,“顏嚴那邊有什麼動靜?”
“顏將軍已移兵梓潼,在劍門關外三十裡紮營。他上表的奏章說,是為了防備漢中馬越,但……”吳欣壓低聲音,“我們安插在巴郡的人傳回訊息,顏嚴暗中招募僰人、板楯蠻,許諾事成後免其三年賦稅。如今他麾下蠻兵已過五千。”
“蠻兵……”趙循眼中寒光一閃。蜀地南部山區多蠻族,悍勇善戰,但難以管束。顏嚴竟敢私自招募,其心已昭然若揭。
甲冑披掛整齊,銅鏡中的年輕人英武挺拔。趙循最後整了整護腕:“傳令龐羲、費禕,按原計劃行事。酉時三刻,大軍開拔。”
“世子,”吳欣忽然喚住他,眼中流露出一絲憂慮,“此去……務必小心。顏嚴經營巴郡多年,樹大根深,不可輕敵。”
趙循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沉卻堅定:“欣兒,這蜀地若再讓父王和顏嚴這般折騰下去,遲早要被外人吞了。馬越在漢中磨刀,朔方在關中對蜀道虎視眈眈——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下手為強。此戰若勝,蜀地才能真正統一;若敗……”
他冇有說下去,但吳欣明白。若敗,趙循這個“監國世子”也就當到頭了。顏嚴絕不會留他性命。
雨聲中,宮門外傳來集結的號角。
巴郡·梓潼大營
五月十三
顏嚴站在營寨瞭望塔上,遠眺劍門關的方向。這位老將年過六旬,鬢髮已白,但腰桿依舊筆直,眼神銳利如鷹。
“將軍,探馬來報,趙循已率軍兩萬出成都,前鋒五千由龐青率領,三日內可抵綿竹。”副將低聲稟報。
“龐青……”顏嚴撚鬚,“龐羲那個族弟?勇則勇矣,謀略不足。趙循讓此人做先鋒,是試探。”
“那我們……”
“按兵不動。”顏嚴走下瞭望塔,“趙循想速戰速決,我們偏要拖。蜀地雨季,道路泥濘,糧草轉運艱難。拖得越久,對他越不利。”
回到中軍大帳,幾名將領已在等候。除了顏嚴的舊部,還有三位身著異族服飾的頭領——那是僰人、板楯蠻、青衣羌的首領。
“諸位,”顏嚴在主位坐下,“趙循小兒已發兵,蜀地存亡在此一戰。若讓此人得勢,他日必清洗我等,重用吳、龐、費三家。到那時,諸位在巴郡、南中的田產、鹽井,怕是要易主了。”
這話直擊要害。蜀地世家與地方豪強矛盾深重,顏嚴能穩坐巴郡,靠的就是與這些地方勢力的聯盟。
僰人頭領操著生硬的官話:“顏將軍,我們幫你打趙循,你答應的事……”
“絕無虛言。”顏嚴正色道,“戰後,僰人所居三縣,免賦五年;板楯蠻的鹽井,官府隻抽一成稅;青衣羌的牧場,劃界自治,漢官不得乾涉。”
“好!”板楯蠻首領拍案,“那趙循的小崽子,交給我們!”
待蠻族首領退下,顏嚴的心腹將領低聲道:“將軍,這些蠻人貪婪凶狠,戰後若反悔……”
“戰後?”顏嚴冷笑,“等打完趙循,馬越就該從漢中下來了。到時候,還要靠這些蠻人去擋漢中的兵。等他們和馬越兩敗俱傷,我們再收拾殘局——蜀地,終究要掌握在知兵善戰的人手裡,不是那些隻會織錦販鹽的商人手裡。”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米倉道、金牛道:“傳令米倉道守軍,加強戒備。馬越那條餓狼,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另外……派人去漢中,告訴馬越,若他願與我聯手夾擊趙循,事成後,我可割讓米倉道以北三縣。”
副將一驚:“將軍,那可是……”
“空頭支票罷了。”顏嚴眼中閃過老謀深算的光,“等滅了趙循,馬越若敢來要,就讓他嚐嚐蜀道天險的滋味。”
帳外,雨越下越大。
漢中·南鄭
五月十五
馬越接到了顏嚴的使者,也接到了朔方陳望的第二批物資——一百匹戰馬,五百套皮甲。
“主公,顏嚴這是想驅虎吞狼。”郭銳分析道,“他許諾三縣之地,是要我們出兵牽製趙循。但等趙循一敗,他必定翻臉。”
“我知道。”馬越把玩著一柄朔方送來的精鋼短刀,“顏嚴老奸巨猾,不可信。但趙循……更不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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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地圖前:“趙循年輕氣盛,若讓他統一蜀地,整合世家力量,將來必成心腹大患。顏嚴雖老,但保守求穩,隻要巴郡不亂,他不會主動挑釁漢中。所以……”
“主公的意思是,助顏嚴?”
“不,是讓他們兩敗俱傷。”馬越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劍門關,“趙循兩萬大軍出成都,糧道綿長,又逢雨季,這是天賜良機。我們不必真打,隻需做出南下姿態,讓顏嚴分兵防備即可。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
他眼中閃過狠厲:“無論是趙循勝還是顏嚴勝,都必定元氣大傷。屆時我們突然出兵,走米倉道直撲巴郡,打他一個措手不及。蜀地富庶的巴郡、蜀郡,就都是我們的了。”
郭銳擔憂:“可朔方那邊……陳望連續送物資,必有所圖。”
“圖的是蜀道。”馬越冷笑,“林鹿想讓我替他打開蜀地門戶,他好坐收漁利。可惜,我馬越不是賀連山。蜀地,我要自己吃下。”
他頓了頓:“告訴陳望,第三批物資送到後,我即刻發兵佯攻金牛道。另外,讓烏紇加緊訓練新兵,六月之前,我要能拉出三萬大軍。”
“諾。”
新野·臥龍寨
五月十六
司馬亮在沙盤前推演已整整兩個時辰。
沙盤是新野周邊三百裡的地形,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皆按比例縮小。白河、博望、上庸、襄陽……每一處都插著不同顏色的小旗。
趙備、張羽、關飛、太史忠兄弟皆在旁觀。
“諸位請看。”司馬亮手持竹杖,點在沙盤上的上庸位置,“甘泰據上庸、宛城,擁兵八千,看似一方諸侯,實則危如累卵——北有洛陽高毅,東有徐州殘局,西有我新野,南有荊州蕭氏。他之所以能存續至今,全賴各方牽製,無人願先動手。”
竹杖移向博望:“孫建策駐軍於此,名義上討伐甘泰,實則觀望。蕭景琰給他一萬五千兵,是要他既震懾我們,又牽製甘泰,還要防備幽州——一舉三得。”
再移向新野:“我們夾在中間,看似被動,實則主動。因為……”竹杖在幾麵小旗間劃了一個圈,“我們可以選擇讓誰先打起來。”
趙備若有所思:“先生之前說,暗中資助甘泰,激化他與孫家矛盾……”
“那是第一步。”司馬亮放下竹杖,“如今時機更成熟了。孫建策祖墳被掘,祠堂被焚,此仇不共戴天。我們隻需做一件事:讓甘泰知道,孫建策正在聯絡南陽倖存的孫氏族人,準備重修祠堂祖墳,並懸賞千金,要甘泰的人頭。”
張羽眼睛一亮:“甘泰性格暴烈,必不能忍。屆時他可能主動出擊,偷襲孫建策大營!”
“不錯。”司馬亮點頭,“但孫建策並非庸才,必有防備。所以我們要做的第二件事:在甘泰出兵的同時,派人偽裝成荊州軍,襲擊上庸周邊的甘泰糧隊,並散佈謠言,說蕭景琰已秘密調兵,準備與孫建策合圍上庸。”
關飛撓頭:“這不是把甘泰往死裡逼嗎?”
“正是要逼他。”司馬亮眼中閃過冷光,“人到了絕境,纔會拚命。甘泰若覺四麵楚歌,隻有兩個選擇:要麼投降一方,要麼拚死一搏。以他的性格,必選後者。”
太史忠沉聲道:“屆時孫建策與甘泰血戰,無論誰勝誰負,都必定兩敗俱傷。”
“然後呢?”趙備問。
司馬亮的竹杖重重落在上庸位置上:“然後,我們以‘調停’為名出兵,實則坐收漁利。若甘泰勝,我們助孫建策,剿滅甘泰,收編其部,占領上庸;若孫建策勝,我們助甘泰殘部,擊退荊州軍,同樣收編殘兵,占領上庸。”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得上庸後,我們便有了北上漢中的跳板。漢中馬越此刻正圖謀蜀地,待他與蜀地兩敗俱傷,我們便可趁虛而入,取漢中。再以漢中和上庸為基,南下蜀地——蜀地富庶,四麵環山,實乃王霸之基。”
帳中一片寂靜。
這番謀劃太過宏大,也太狠辣。驅虎吞狼,趁火打劫,完全顛覆了趙備一直以來的“仁義”形象。
良久,趙備緩緩道:“先生之策,確能成事。但……為成霸業,便要挑動兵戈,坐視萬千將士流血喪命,這豈非與那些割據軍閥無異?”
司馬亮直視趙備:“主公,亮問一句:若孫建策與甘泰不開戰,他們麾下的將士便不會死嗎?甘泰劫掠南陽,孫建策縱兵報複,兩地百姓何辜?我們挑動他們早戰,看似殘酷,實則能讓戰事早日結束,讓百姓少受些苦。”
他頓了頓:“況且,亂世之中,仁者若無力,便是縱容惡者橫行。主公欲救萬民,須先有救萬民之力。得上庸、取漢中、據蜀地,擁天府之國,養十萬精兵,屆時進可圖中原,退可保一方太平——這纔是大仁。”
張羽拱手:“大哥,司馬先生所言雖直白,卻是實理。我們困守新野,終非長久之計。若他日幽州南下,或荊州吞併,新野這數萬百姓,又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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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忠單膝跪地:“末將願為前鋒。太史家世代將門,深知兵者凶器,但為天下太平,有些仗,不得不打。”
關飛也跪下:“大哥,你就下令吧!俺聽你的!”
趙備看著帳中眾人,又想起新野城外那些開墾荒田的流民,那些眼巴巴盼著太平日子的百姓。
他終於緩緩點頭:“就依先生之計。但有三條:第一,儘可能減少百姓傷亡;第二,不得濫殺降卒;第三——若事不可為,寧可放棄圖謀,也要保全新野根本。”
司馬亮深深一揖:“主公仁德,亮謹記。”
同日
蜀地·綿竹以北三十裡
雨終於停了,但道路依舊泥濘。
龐青率領的五千先鋒軍,在泥濘中艱難前行。這支軍隊以龐氏私兵為骨乾,裝備精良,但缺乏大戰經驗。
“將軍,前方十裡就是顏嚴軍的前哨營地。”斥候來報。
龐青年輕氣盛,聞言大笑:“顏嚴老兒,果然隻敢縮在營裡!傳令,加速前進,今日便端了他的前哨!”
副將勸道:“將軍,世子令我們穩紮穩打,等主力到來……”
“等什麼等?”龐青不耐,“顏嚴的主力在梓潼,這裡隻有千把人。我們五千對一千,優勢在我!若能先拔頭籌,必是大功一件!”
他催馬向前,大軍加速。
十裡路程,在泥濘中走了近一個時辰。當龐青看到顏嚴軍前哨營寨時,太陽已開始西斜。
那營寨紮在一處矮丘上,柵欄簡陋,旗幟稀疏,確實隻有千餘人的規模。
“進攻!”龐青長劍一指。
五千將士呐喊衝鋒。然而就在前鋒接近營寨百步時,異變陡生——
兩側山林中,突然殺聲震天!無數蠻兵從密林中湧出,他們赤足奔行在泥濘中竟如履平地,手中彎刀、竹矛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中計了!”副將嘶聲大喊。
龐青臉色慘白,急令後撤。但泥濘的道路讓轉身變得艱難,蠻兵已如潮水般衝入軍陣。
這些僰人、板楯蠻凶悍異常,不顧傷亡,直撲中軍。龐青揮劍連斬數人,但蠻兵越來越多,他身邊的親衛一個個倒下。
一支毒箭從林中射出,正中龐青脖頸。他瞪大眼睛,栽落馬下。
主將一死,本就混亂的龐氏軍徹底崩潰,四散奔逃。蠻兵追殺十裡,斬首兩千餘級,繳獲軍械糧草無數。
夕陽如血,映照著屍橫遍野的戰場。
當趙循率主力趕到時,隻看到滿地狼藉。龐青的首級被蠻兵挑在竹竿上,插在道路中央。
“顏嚴老賊!”趙循雙目赤紅,拔劍砍斷身旁樹乾,“我必殺你祭旗!”
但他不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新野·白河畔
五月十七夜
司馬亮的計策開始執行。
三名精乾細作趁夜渡過白河,扮作南陽流民,混入甘泰控製的地界。他們攜帶著“孫建策密信”的抄本——信中詳細寫著如何聯絡孫氏族人,如何籌集資金重修祠堂,以及“懸賞甘泰首級千金,生擒加倍”的密令。
另一路,關飛親自率領三百輕騎,換上荊州軍的衣甲旗號,襲擊了上庸以西的兩支糧隊,劫走糧草後故意留下幾麵荊州軍旗。
第三路,張羽派出的說客已抵達漢中,向馬越傳遞了一個訊息:新野願與漢中結盟,共同圖謀蜀地。若馬越南下,新野可在東線牽製荊州。
三管齊下。
三天後,上庸城中。
甘泰捏著那份“密信”抄本,臉色鐵青。信上的字跡、印鑒,都與真正的荊州公文無異。更讓他憤怒的是,派去接應糧隊的人回報,糧隊被荊州軍劫了,現場還留下了荊州軍旗。
“孫建策!”甘泰一拳砸在案上,“老子還冇去尋你晦氣,你倒先算計到老子頭上了!”
阮七低聲道:“大哥,此事蹊蹺。孫建策若要報仇,早該動手,何必等到現在?會不會是有人挑撥?”
“挑撥?”甘泰冷笑,“誰能拿到孫建策的密信?誰能模仿荊州軍的做派?而且探馬來報,孫建策大營近日確實頻繁有南陽來人出入——他是在聯絡族人,準備動手了!”
他站起身,眼中閃過狠厲:“孫建策有一萬五千人,我們隻有八千,硬拚不智。但他若以為老子好欺負,那就大錯特錯了!”
“大哥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修祠堂嗎?”甘泰獰笑,“老子讓他修!傳令,點三千精兵,今夜出發。老子要再掘一次孫家祖墳,把孫建策祖宗的骨頭挖出來,扔進白河餵魚!”
“大哥,這會不會太……”
“太什麼?”甘泰瞪眼,“孫建策都要老子的命了,還跟他講道義?快去準備!”
阮七不敢再勸,領命而去。
甘泰獨自站在城頭,望著南方。那裡是荊州,是孫建策,是蕭景琰……也是他夢寐以求的富庶之地。
“既然你們不讓我活,”他喃喃道,“那就誰都彆想好過。”
夜風起,城頭大旗獵獵作響。
而在新野,司馬亮收到細作回報,平靜地對趙備道:“主公,魚餌已下,就等魚咬鉤了。”
趙備望向北方,那裡是上庸的方向。
他知道,一場腥風血雨,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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