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3章 軋葷山就是安祿山
“嗖!”
李固一發三矢,直接將天上的獵食者殺了個乾淨。
他的師傅阿布思是李魯蘇時期的“射鵰都督”,可以做到“一發四矢”,同時射落八隻金雕。
既然選擇冒險取水,那就乾脆先聲奪人,震懾住暗處的危險。
在草原上,沒人敢輕易招惹如此厲害的“射生手”。
他緩緩來到灌木叢前。
“嗡~”
大批蚊蠅被驚起,但依然有茫茫多蟲子在舔舐著“美味”。
黑色襆頭,染血披襖,胡祿中的箭矢散落滿地,一把製式橫刀被此人握在手中。
斜躺在鐵製劄甲上的大唐邊軍還有微弱呼吸。
他腿部兩處創口都非致命傷,但已潰爛嚴重,想來這人當下還在發高燒。
旁邊淩亂的腳印甚是清晰,應是比他更為雄壯的同袍軍士所留。
可憐燕北河邊骨。
不知道這是誰的深閨夢裡人。
李固歎了口氣,轉身開始在水泡子裡用皮囊灌水。
一聲細弱蚊蠅的哼嚀聲傳來。
那邊軍睜開眼睛,碧綠雙瞳死死盯著胸前。
李固探手從其裡衣拿出兩顆金錁子,還有一張賣身契。
“小蘭?”
很普通的漢式女名。
受錢財,承因果。
可李固有偌大家業要繼承,沒功夫摻和什麼胡漢狗血愛情故事。
“我隻留一晚。”他將東西重新放回邊軍懷中,“如果你能挺過明天日出,可以當我的向導兼保人,小蘭也由你自己去贖。”
大唐對民眾流動管理嚴格,特彆是羈縻州與內地州郡交界之地。
他這個“奚胡”雖然有玉佩證明身份,但能拉個邊軍作保,還是更為穩妥。
李固拾柴生火,又將匕首加熱。
“我手生,彆亂動,更彆喊叫,引來危險我就騎馬離開。”
馬臉漢子麵如金紙,勉強眨了眨眼睛。
“滋啦~”
熱刀切黃油。
李固三下五除二便將爛肉儘數剜掉,然後掏出師傅治箭傷的“秘方”放在口中充分咀嚼,直接糊在傷口。
此人雖全身顫動不已,但硬是忍住劇痛,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早上擠出的“血奶”李固有些嫌棄,如今全都進了馬臉邊軍之口。
折騰完這一套流程,李固已是饑腸轆轆。
既然冒險生了明火,他乾脆將射下來的幾隻禿鷲拿來拔毛烤了。
幾日不見葷腥,這頓鳥肉大餐吃得極為爽利。
第二天一早,李固又將炒糜子用水和成糊糊讓其吃下。
此時馬臉邊軍體溫已恢複正常。
其堅韌的生命力讓李固歎為觀止。
不愧是敢在幽州討生活的勁卒。
“隆隆~”
大地震動。
這種聲勢是成建製的騎兵才能造成的。
李固並沒有第一時間逃跑,隻是持弓來到一處陡坡。
他的坐騎絕對跑不過訓練有素的軍馬,還不如占據有利地形伺機而動。
這支人馬近千騎,看不到任何旗號,很多人甚至沒有著甲。
他們很快來到水泡子附近,將受傷邊軍圍了起來。
不大會兒,一輕騎來到山腳喊話。
“坡上救人的義士能否下來一敘?”
一口純正的河北唐音。
“大唐以忠孝治天下,路遇傷患豈能視若無睹?此舉手之勞爾。”
那騎兵在馬上抱拳道:“真義士也!我家將軍乃幽州平盧討擊使、左驍衛將軍,最為仰慕英雄豪傑,還請隨我前去,以酬閣下搭救袍澤之恩。”
對方盛意拳拳,李固要是拒絕反倒要橫生枝節。
於是他收起弓箭緩緩下坡。
二人共乘一騎回到水邊。
李固這才發現此隊騎兵雖頗多傷者,但軍心未散,自有股昂揚向上的鋒銳之氣。
不愧是開元全盛時的大唐雄兵!
再見到馬臉邊軍時,他的兩處創口已經重新包紮,那雙碧綠的雙瞳也逐漸恢複了精神。
不過吸引住李固注意力的,是其旁邊馬紮上坐著的膘肥巨漢。
“這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嗎?竟是個少年英雄!”
巨漢吃力起身,用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李固的肩膀。
“不敢當,隻是舉手之勞,更何談將軍的救命恩人?”
見李固有些疑惑,那巨漢指了指馬臉邊軍:“他拚死救我一命,而你又救他一命,當然是我的救命恩人。”
原來腳印竟是此將留下,如今找來部下,又返身來救。
倒是個講義氣的。
剛才同行的騎兵此時又牽來兩匹馬。
當先一匹兩腹的褡褳裡裝滿了金燦燦的開元通寶。
李固矢口拒絕:“我不能收。”
“寶馬贈英雄,財貨饋義士!”
巨漢笑聲震天:“而且我等還要麻煩恩人將家書送回,這些就算是驛資了。”
李固麵露異色:“將軍麾下雖有些傷情,但返回幽州應是不難,為何要將萬金家書托付?”
巨漢旁邊一消瘦軍將沉聲道:“我等敗軍之將,喪師辱國,累數千袍澤戰死沙場,如今回返幽州,性命不保也就罷了,這些僥幸逃生的兒郎也會被杖責流放,妻女充入教坊為奴,還不如......”
“竟如此嚴重?”
李固心道:原來你就是那個軋葷山啊。
肥成這樣,怪不得打敗仗。
“聖人曰:勝敗乃兵家常事,就不能將功補過嗎?”
巨漢搖頭苦笑:“關隴的勳貴,山東的高門,這些有名有姓的貴人當然有機會‘將功補過’,我等蕃將,命不如雞。”
此二人都是白皮碧眼,妥妥的胡種。
李固歎了口氣,看向已經安然入睡的馬臉邊軍:“本來還想著讓他幫我當個保人的,沒想到他也是自身難保。”
巨漢與消瘦軍將聞言一愣。
“小郎君不是唐人?”
“小郎君是逃人?”
李固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隻清了清嗓子道:“我乃漢兒,隻是在奚胡長大,趁著前日大戰,伺機逃了出來。”
二將心下瞭然。
怪不得一副胡人模樣,原來是個沒身份的。
消瘦軍將搖頭失笑:“這倒是有些難辦,小郎君一旦到了關防,輕則被抓去為奴,重則直接被砍掉腦袋邀功,就算走了大運被選入軍中,最後也大不了是我等的下場,橫豎是沒有善處。”
二將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李固心如油煎。
他眉頭一擰,脫口道:“大唐公主之後也難逃此厄?”
二人齊道:“可有憑證?”
李固右手往胡袍夾層摸去。
可任其如何摸索,卻怎麼也找不到母親留下的玉佩。
他尷尬一笑:“我名李固,大唐固安公主之後,家母曾用計騙殺奚胡衙官塞默羯,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二位將軍可曾聽聞?”
巨漢笑著指了指瘦將:“他開元九年募兵,十數年來大小百餘戰,全身負創三十餘處,曆任遊奕輕騎、互市牙郎,如今身居幽州平盧討擊副使,漢名喚作史思明的,小郎君可曾聽聞?”
李固心下震動,轉頭看回膘肥巨漢;“他是史思明?!你不是叫軋葷山嗎?”
史思明連忙出聲解釋:“將軍出身昭武九姓之康氏,舊名軋葷山,但已多年未用,契奚兩胡常無理直呼此號以冒犯大人,小郎君切不可再這麼叫了。”
巨漢重新端坐馬紮之上,肅聲對李固道:“吾乃幽州節度使麾下大將,柳城安祿山,小郎君可曾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