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16章 還得是母上大人啊!
翌日清早。
二婢服侍李固起床時。
允兒還是一臉怨念。
寶兒心裡卻笑姐妹太過著急。
小郎君與她們日日耳鬢廝磨,這口頭湯還能便宜她人不成?
“今日出訪,你二人不必跟著了。”
李固交代幾句以後,便帶上李守忠上了等待許久的馬車。
經過這些日的調教管束,二婢應是徹底背叛了張守珪。
可今日之事,太過要緊。
連李守忠也隻能在遠處警戒。
多一雙耳目,就平添三分風險。
萬事還是小心為上。
馬車出門不遠,便藉助十裡驛附近的草市做遮掩,又繞了回來。
這裡是一處韋家店的貨棧。
其臨近河道。
有片寬闊之地用來擺放貨物。
二人進入院中。
幾十號家丁分列四周,隱隱守護著貨場正中那略顯突兀的水力磨坊。
建築簇新,明顯是倉促加蓋的。
李固命李守忠在外等候。
他疾步進入磨坊內部。
三四個匠人,在一個略顯古怪的水利傳動機關前竊竊私語。
還有五六個賬房先生,也圍攏在一處,討論著手中的物事。
固安公主今日一套圓領武士袍。
颯爽英姿奪目逼人。
“固兒~你快來看看,我準備的東西可堪使用?”
固安公主為留下兩個兒子,這些日子裡可謂是殫精竭慮。
耗費大量資源,纔有了今日磨坊內的這些物事。
“見過二郎!”
一眾賬房叉手行禮。
母親這些年辛苦培養不少“大掌櫃”。
眼前這些人不管是賬冊籌算,還是經營之道,都乃個中翹楚。
李固不敢托大,連忙還禮。
為首之人將手中紙張樣物品遞來:“我們按照要求,以市麵上的各色紙張按秘法雜糅,試製了這些。”
入手光滑,摺痕極淺。
如此高的柔韌度,可比當下流行的“薄脆”紙類強多了!
“甚好,諸位辛苦了”
“當不得二郎誇獎!”
掌櫃們連連謙讓。
“那防偽之法我們還在研究,旬日之內當有成果,到時再稟告郎君!”
李固相當滿意。
這紙質“飛錢”理應在安史之亂後才應運而生。
算是唐代的一種承兌彙票。
大宗交易,銅錢運輸不便。
這個“發明”可謂是解決了來往行商的大麻煩。
“二郎天縱之資!”
“公主殿下得一麒麟兒!”
“韋家店必能超過李家店,奪得京兆商界魁首!”
一通馬屁襲來,李固心中卻是波瀾不驚。
“讓你們找的波斯銀幣呢?”
固安公主從蹀躞帶上取下一個錦囊。
裡麵黃白之物熠熠生輝。
“市麵上流行的銀錢我都命人搜羅在此,還有幾樣金幣也一並送來了。”
李固拿出幾枚放在手中把玩。
正麵波斯國王頭像。
背麵祆教聖火祭壇,還有兩名持劍祭祀。
大小不一,製造粗陋。
甚至連個圓形都做不好。
比開元通寶差太遠了。
他沉吟不語,隻是看向遠處的“怪樣機關”。
“阿孃,那東西能動嗎?”
“動倒是能動,不過.....”
“那就先運轉起來看看。”
固安公主一聲令下。
幾個工匠開始分工協作。
外麵改自筒車的槳葉狀木質結構被水流推動,通過齒輪帶動軸心輪,然後傳動至連杆。
巨大的水碓高高翹起。
帶著模具狠狠砸向下方的鑄鐵砧台。
“哐咚咚~”
水力不息,水碓不止。
“上料!”
年輕工匠眼疾手快,將模組置於鐵砧中央位置。
數息之後。
一枚嶄新的“韋家通寶”已靜靜地躺在李固掌心。
他內心一陣狂喜。
果然。
隻要方向正確,加上資源傾斜到位。
利用現有技術也能把簡易版水利衝壓機給造出來!
固安公主看著新鑄的銅錢,神情激動。
大唐太缺錢了!
銅礦匱乏。
窖金盛行。
廟宇繁多。
外邦僭用。
毀錢鑄器。
私錢泛濫。
這一樁樁一件件,導致銅錢騰貴,糧價日賤。
李固知道,這是極其嚴重的通貨緊縮。
可吊詭的是。
玄宗一朝,甚至還大幅削減少府所轄錢監數量。
理由竟然是鑄錢成本超過了貨幣價值。
朝廷乾脆不乾這虧本買賣了。
學過《華夏經濟史》的他非常清楚,“錢荒”是困擾盛唐的一大魔咒,甚至是導致安史之亂乃至王朝毀滅的根源之一。
衝壓製錢法比正規化鑄錢法效率提高數十倍,而成本更少。
如果這項先進技術被朝廷大規模采用。
不光鑄錢成本全部覆蓋,甚至能大賺一筆!
堂堂亞洲霸主,當下國際貨幣發行權的掌控者。
竟然連鑄幣稅都收不到!
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飛錢”與試鑄銀幣隻能算是錦上添花。
目的還是提高基礎貨幣量,讓大唐徹底擺脫通縮窘境。
“阿孃,故障率還是居高不下嗎?”
固安公主眉頭緊皺:“這已經是目前工匠們能做出的最好一個。”
全天下最好的工匠都集中在太府少府等官方機構。
固安公主也無法調遣。
眼前這些技術人才,也是因為這些年秘鑄私錢才聚攏的。
能在這麼短時間把衝壓機鼓搗出來,已經是工程奇跡了。
李固摸了摸懷中玉玨。
看來這無量真閣要儘快想辦法去一趟了。
“工藝的事情我來解決,好在這次陛見也就走個形式,主要解決的還是幽州戰事,冊封之儀恐怕沒那麼快。”
經過這些時日《開元雜報》的深入研讀。
他已經對朝廷議事流程跟典章規範有了初步瞭解。
固安公主點點頭:“我也物色好了獻策人選。”
大唐經過武曌立周,以及韋後與太平之亂的荼毒。
當下最大的政治禁忌就是“婦人乾政”。
玄宗雖然欣賞她巾幗英雄,為邊疆穩固立下汗馬功勞。
但財稅貨幣之策,乃國之根本。
能是一個異姓公主敢碰的?
“阿孃準備找誰?”
固安公主讓眾人退下,這才幽幽道:“韋堅。”
李固一愣,隨即失笑。
京兆韋氏。
關中四姓之一。
如果將李唐皇族排除在外,其甚至能橫壓五姓七望一頭!
按當下的門第之見,固安公主甚至都高攀不起。
可誰讓李固有個貪圖享樂的老爹呢?
他續弦妻子東光公主出身京兆韋氏彭城公房。
其父母在則天朝時牽連進謀反大案,雙雙慘死。
被公族養大後,就讓朝廷選中,成了李魯蘇的第二任王妃。
夫妻舍棄奚族一切逃亡長安,很快便將積蓄花光。
李魯蘇因失了利用價值,二人爵位都被褫奪。
這讓習慣了錦衣玉食的兩夫妻如何生活?
最後他們竟厚著臉皮求到了固安公主頭上。
“我畢竟女子之身,且有公主封號,不宜出麵操持這商賈之事,就當發善心,養了兩條狗吧。”
固安公主發話。
就將二人留了下來。
從此她名下產業統統掛上了“韋家店”的招牌。
李韋氏如此不要麵皮。
她孃家意見頗大。
但當初也是他們見死不救,沒管這嫁出去的女兒。
這啞巴虧也隻能吞下去了。
再加上山寨“韋家店”這些年經營的風風火火,於韋氏聲名未損。
這筆糊塗賬也就沒人再提。
“韋堅跟那賤人同屬彭城公房。”
固安公主雖已將“奪夫之恨”看開,但提起對方,還免不了貶損幾句。
“此人官居五品秘書丞,是中樞清貴之職,貢獻這貨幣之策也不會太過突兀。”
“更重要的是,他既不是張九齡的從屬,也非李林甫門下走狗,身份乾淨,不會引起聖人猜忌。”
李固撫掌笑道:“還能徹底揭過‘韋家店’這檔子事兒,甚至重新交好韋家,可謂是一舉數得,阿孃實在是高!”
“但是此人才華卓著,乃是韋氏新一代聲望最隆者,怕是沒有那麼容易答應此事。”
固安公主顧慮的因素,李固早有盤算。
“此貨幣之策,鑄錢乃是表麵,更緊要之處還在‘櫃坊’!”
他寬慰母親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隻要價碼足夠,我不信還有不偷腥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