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17章 大唐的統治者們
李固答應王悔的奇珍異寶已儘數到位。
在十裡驛盤桓數日的幽州車隊終於重新出發。
如果不跟貢物一起進城,這些稀罕貨,可是要交不少稅錢。
李家豪富,但能省一點是一點。
雖早有預期。
但大興城那龐然身姿映入眼簾時。
還是讓眾人驚歎不已。
李守忠緊抿嘴唇,雙拳已被握到發白。
二婢在車中激動落淚。
心中發下終老此地的誓言。
李固甚至看到不少遠道而來的胡人匍匐在地,對著雄闊巨城頂禮膜拜。
在他們眼中。
長安就是天神永居之所吧。
沿途車馬喧囂,各種語言交織。
如果正常排隊,他們可能要到日落之前才能進城。
王悔選擇從稍顯偏僻的延興門走,為的就是少些麻煩。
“把旗號亮起來!”
幽州節度使的儀仗,猶如淨街猛虎。
旅人客商看到後,忙不迭躲至道路兩旁。
盞茶功夫。
眾人已進入城內。
過新昌、宣平、永寧三坊,人馬折向正北。
再經親仁、宣陽、平康。
車隊在此分道揚鑣。
所有貢物跟著王悔及其從屬先入崇仁坊。
那裡有幽州節度使設在長安的進奏院。
李固等人則在鴻臚寺官員的指引下,繞路走順義門入皇城。
進駐鴻臚客館。
在陛見之前,他跟安史二將都必須住在這裡。
“你們來得巧,剛好碰上突騎施遣使來降,後日大朝會即可一同入宮麵聖。”
名為李澹的綠袍主簿淡淡道。
此君不卑不亢,儘顯天朝威儀。
事出突然。
安史二將臉色微變。
他們的諸多謀算已來不及實施。
大概隻能用“賢弟”的人設之策。
李固倒是沒甚所謂。
他的計劃都在陛見之後。
六月朔日。
宣政殿前。
文武百官階下而立。
李固跟各國使臣在偏殿暫歇。
雖然大朝基本上是以禮儀性為主。
但還是遵照“先內後外”的原則。
大唐自己家內部的事情先掰扯清楚,再接待外賓。
這樣才能“海內一家親”嘛。
臨近正午。
外使才被通知上殿。
李固不疾不徐,讓自己的位置始終保持在隊伍尾部。
領導開會到快中午,多半都會加快節奏。
這麼多外國使節也不可能一一奏對。
將其忽略,那是最好。
路過門口時,他左右一瞟。
發現安史二將神情激動地立在武官後排。
大哥安祿山的脖子上甚至掛了個金牌牌。
上麵隱約能看到是“赤心”二字。
赤膽忠心?!
看來那有些胡鬨的人設之策果然收到了奇效。
二人從此以後怕是簡在帝心,進入升官快車道了。
王悔如今的身份還是幽州節度使幕府僚屬。
不算大唐正式編製,也不用參加朝會。
他要下的功夫在這大殿之外。
一道之采訪處置使名義上可監察轄地文武百官,雖然多被節度使兼任,但依舊位高權重。
想要獲此官職的難度不小。
冗長的儀式過後。
聖人宣諭諸國。
晚上還有賜宴,但這就不是殿上所有人都有資格參加的。
至此。
這朝會就算結束了。
就在李固慶幸不用上前奏對時,一道尖細的聲音傳來。
“李固入延英殿進奏。”
百官紛紛側目。
這李固是何許人物?
竟然能入延英殿進奏?
好像還是個白身?
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宗室?
沒聽說過啊。
李固也有些莫名其妙,懵懵懂懂地被內侍引路,往宣政殿北側徐行。
“這位....”
“某家姓牛。”
“原來是牛公當麵。”
李固不動聲色地將一枚銀錁子塞入對方袖中。
“不知這延英殿中如何行止?牛公能否指點一二?”
牛姓內侍連道不敢。
大明宮占地廣闊,等級森嚴。
不同身份的人隻能進規定場所。
比如含元殿用於元旦、冬至等重大節日的百官朝賀。
所有七品以上在京官員與各國使節都可參加。
而宣政殿則是五品以上官員參議朝政之地。
“那延英殿乃密議軍政要事之所在。”
牛內侍將聲音壓低:“隻有聖人跟當朝宰執才能入內。”
李固悚然而驚。
他用屁股想,都知道李隆基定是要問他契、奚兩族之虛實。
東北邊疆接下來是剿是撫。
將在接下來的一時三刻之內確定。
“郎君在此處稍待,如腹中饑餓,可先用些茶點。”
牛內侍將李固又帶到一處偏殿。
想來是“議程”還沒到他。
趁此機會,李固細細編織腹案。
半晌過後,日頭西斜。
他才被宣召進殿。
甫一進門。
壓抑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李固緊盯腳下金磚,按照剛學的規矩,準備大禮參拜。
“是陣斬奚王的少年英雄到了?”
一道渾厚嗓音自殿中而出。
數道鋒利目光盯得他頭皮發緊。
居養氣移養體。
此時盛唐的統治者們,果然氣象萬千。
“近前說話。”
大殿正中穿赤黃袍衫者,正是當今天子,民間喚作“李家三郎”的李隆基。
想是剛才的軍國大事,已經耗費了太多心力。
再加上晚宴時間將近。
大唐皇帝選擇直接了當。
“契、奚兩族如今兵甲幾何?”
“奚族勝兵四萬餘,契丹倍之,兩蕃皆甲精糧足;再加上其背靠突厥,還有至少二十萬控弦士以為呼應,實乃朝廷之大敵。”
李隆基聽後,沉吟不語。
雖然知道北方諸胡實力強勁。
但聽到三族加起來足有三四十萬兵力,他依舊有些心驚。
這還是多年征討下來的結果。
自朝廷募兵以來,天下戰卒加起來也就五十之數。
可大唐麵臨的敵人可是多如牛毛。
正北邊有死灰複燃的突厥。
西北打服了突騎施還有回紇、葛邏祿、拔悉密等鐵勒諸部。
南邊的南詔也是越來越不老實。
更彆說還有老對手吐蕃。
東北方向除了契丹奚,還有渤海國。
這還沒算更西處頻頻向東窺伺的大食。
周邊竟沒一個省心的。
左側首位,一黑皮矮瘦老者開口道:“如朝廷施以懷柔之策,能否讓兩胡重新歸順?”
李固沉聲道:“兩族降而複叛的往事先放在一邊,就單單這次的‘無罪而討’,數年之內恐怕都很難讓邊民感念朝廷恩德。”
張守珪的黑鍋,他可不想為其開脫。
“那照你所說,還是要發兵剿滅?”
右側首位,一麵白短須中年人緩緩道。
李固點頭道:“如有三十萬兵馬,以犁庭掃穴之勢,當能徹底覆滅兩胡。”
中年男人聽後,差點把頜下美髯撤掉一縷。
張嘴就是三十萬兵馬!
那要多少錢?!
想累死本相?
李隆基也是搖頭失笑。
“朕勵精圖治數十載,纔有今日之府庫充盈,你小子是想將其一仗打空嗎?”
他雖語氣平淡,可一股君王之威卻是陡然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