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9章 契丹加強版霍光
原定三日的出發時間,卻是推遲了半個月。
李固由二婢照料飲食起居,腰上硬是多出了二兩贅肉。
反倒是允(寶)兒總被他要求跳舞娛樂,生生清減了許多。
期間隻有張守珪來過一次,交代了些到長安後的言行舉止。
其餘日子,清淨如水。
四月初五。
薊縣漕運碼頭。
紅綢招展,鑼鼓喧天。
端的是熱鬨非常。
無數厚漆木箱被抬到碩大官船之上。
大批百姓在周圍指指點點。
“張使君又打勝仗了?”
“可不是?聽說這次不光斬了奚王狗頭,還抓了個小王子回來,說是要獻.....”
“獻俘闕下?”
“對對對!哎,張使君又立這麼大功勞,說不得就要入朝拜相了。”
......
幽州節度使衙署大批官員雲集於此,為南下船隊送行。
張守珪紫袍罩身,正在跟一個輪椅上的老者敘話。
“王公,這次就有勞你了。”
老者激動地下頜發顫:“使君言重!下官此去定不辱使命。”
“這幾年你出生入死,也立下不少功勞,可官階未變,你沒有怪我吧?”
沒等老人回話,張守珪歎了口氣繼續道:“我也是沒辦法啊,幽州諸胡凶頑、烽煙遍地,軍將們提著腦袋浴血拚殺,也就是奔個前程,些許功勞隻能優先分潤他們,確實委屈你等入幕之臣了。”
老者此時幾乎哽咽:“使君!我不悔!”
“好個王悔不悔!”
張守珪拉起老人雙手:“此次奏報,你敘功第一!算是這些年對你的補償。”
“悔必肝腦塗地,以報君恩!”
“不必如此。”
張守珪最後道:“我在幽州,靜候佳音。”
隨後,一馬臉絡腮胡軍漢將王悔推上官船。
李固透過客艙窗戶將這些都看了個仔細。
剛才安史二將上船時,也是這等哭啼模樣。
不知又是說了何等肉麻話語。
稍頃,船身輕輕震動。
永濟渠的滔滔碧波承載著幽州第一人的野望,出發了。
李固此時來到甲板。
這大運河上分明交通繁忙,各色官船民舟往來如織,卻給他一種天高海闊之感。
“允兒,寶兒,今天本王子突感胸悶氣短,去倉中弄根千年參王熬湯給我喝。”
允兒不依:“箱中的人參靈芝、瑪瑙東珠都是貢物,使君也費了好大力氣才搜羅而來,郎君還是莫動為好。”
李固咂咂嘴:“既如此,那就取十張八張紫貂皮供我把玩一番,還有那兩隻海東青,陪本王子戲耍一下,這總可以吧?”
寶兒冷聲道:“紫貂皮是武惠妃點名要的,海東青更是要獻給壽王殿下,郎君還是莫要為難我等。”
李固把臉一板:“呦嗬!反了你們!這也不聽,那也不行!我要你們這等婢女有何用,不如現在就滾下船!”
二婢女被如此搶白,右手下意識往腰側佩劍摸去。
“好了,你們下去吧。”
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二婢回頭,隻見馬臉軍漢正推著王悔緩緩而來。
“是,王公。”
二人退下。
“在此殺二女,實為不智。”
老者幽幽道。
李固搖了搖頭:“隻是暫且將她們逼走。”
王悔抬頭,認真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髡發少年。
“你在等我?”
“見過王公。”
他躬身一禮,然後朝著許久未見的李守忠眨眨眼睛。
後者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果然是個小滑頭,跟他母親辛固安一樣。”
李守忠附和道:“恩人固安公主當年計殺奚族牙官塞默羯,免去一場血腥大戰,是大智大德之人。”
“哼!她跟李大輔本是天作之合,可惜這奚族百年一出的大英雄,竟命喪可突乾之手,我大唐公主也隻好委身給李魯蘇那個廢物。”
這老頭三言兩語便將李固父母的爛糟事情抖了個乾淨。
他略有尷尬,隨即轉過話茬:“多謝王公救我出樊籠!”
“可你卻把我唯一的關門弟子收成了部曲。”
王悔臉色不善。
“我跟守忠隻是義氣相交,並無主仆之彆。”
李固緩緩搖頭,語氣誠懇。
“不錯,倒是有些英雄氣概,不枉我耗費的那些心思。”
李固俯身再拜。
如果不是眼前這位老人,他的待遇可能就是腦袋跟李詩作伴,而不是如今活蹦亂跳的奚族王子。
一陣強風吹過,水麵皺波蕩漾。
王悔開始劇烈咳嗽,臉色潮紅一片。
“老師,咱們還是回船艙吧。”
“唉~以後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濃稠的蕭索落寞之氣,從老人身上彌散開來。
似美人遲暮。
當晚,李守忠將王悔安排妥當之後,便拎著酒壇找李固秉燭夜談。
二新羅婢以“王公差人傳授機宜”為名,給打發走了。
李固這才知道,王悔竟是兩年前讓契丹元氣大傷的首席功臣!
數十年來,大唐屢屢在東北邊疆喪師敗將,其罪魁禍首就是契丹遙輦部的首領,大唐鬆謨都督府衙官:可突乾。
對內,此人可以說是契丹加強版霍光。
在他手中,前後擁立了四位汗王,又被其殺掉三個!
對外,這家夥幾乎又是一個翻版論欽陵。
在他手中被殺、被俘,被罷免的大都督跟節度使級彆的邊疆大吏,至少有七八個。
甚至還有像薛訥這種“當世名將”級彆的存在。
可就是這樣一位契丹天降猛男,竟然被王悔用離間計給陰死了。
甚至還順帶捎走了上任契丹汗王屈烈。
這輪椅老頭簡直比班超、傅介子還厲害!
李固心下連連讚歎。
千多年後。
一塊石碑讓世人知道了單人滅國的王玄策。
如今,他又遇到了“隻身入王庭,翻掌滅狼酋”的王悔!
這大唐到底埋沒了多少牛逼人物啊!
“老師滔天大功,卻被張守珪據為己有,聖人不光為他加官進爵,還特許此賊在幽州勒石記功,甚至還要拜其為相,要不是張相國極力反對,他如今怕是已在宣政殿位列頭排。”
李固沉思片刻,然後才道:“看來張守珪不惜弄險逼反李詩,為的就是封侯拜相,位極人臣?”
怪不得這位張使君要在幽州城下如此大張旗鼓,原來是要演給一眾官員看的。
李守忠點點頭。
“他出將入相之路在外朝受阻,就想著走後宮跟內廷的路子。”
這滿船的“山珍”,就是在長安的“活動費用”了。
他這個“奚族小王子”,看來隻是個外表光鮮的“由頭”罷了。
待其被朝廷冊封返回幽州之後,就會徹底淪為傀儡,生死都在張守珪一念之間。
而安史二將,則是被其丟出去背鍋的。
“王公這縱橫捭闔的神技,竟被用在了此處。”
“要不是老師出身名門,再加上這兩年守拙自汙,定然被此賊所害,如何等得到如今這個機會?”
李固聽到此話,雙眼寒芒一閃。
“守忠,王公計將安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