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99章 川蜀哥爾摩症候群
“我範陽盧氏也與少將軍有舊,你裴嵐跳得高又如何?!饒樂郡王軍糧之中有四成可是我家供應!”
一大胖中年男子急得滿頭大汗,聲量卻超過前麵二人許多。
李固連忙開口勸下,這才免去一場嘴皮官司。
河東裴氏可是韋家櫃坊的東主之一。
而範陽盧氏在薛鏽入局之前,甚至是幽州物資調運的唯一合作夥伴。
但蜀中這兩位一個在漢州一個在雅州,都不知是哪房偏支了,其實跟他扯不上多大關係。
可伸手不打笑臉人。
李固挨個溫言撫慰。
經過這一鬨騰,其他大族爭相起身爭奪主位上的注意力。
還有邛州陳氏,堂號潁川,也是漢末遷來蜀地,家中經營鐵器冶煉與打造,族中子弟多入節度幕府。
竟是潁川士人集團的成員後裔。
李固親自降階敬酒。
隻因其前世就是潁川人,中學校名甚至就叫潁川一中。
他這個舉動徹底刺激了剩下的人。
“中郎將!某家綿州董氏,乃前漢大儒董公仲舒之後啊!”
這董家主硬是拗出一副名士風範,但身上的江湖氣息卻是怎麼也遮掩不住。
剛才對陳氏的特殊對待讓其以為李固偏愛文士,乃附庸風雅之輩。
可董家百多年來經營劍南燒春,渾身上下都是酒糟味,如何還能恢複祖上的經學傳統?
這一個個,一家家。
都是不甘人後,想要爭寵於前。
這肉麻的舉動,差點給李固整不會了。
“諸位。”
他清清嗓子,朗聲道:“那《櫃坊寶錢令》,如今在咱們劍南施行的如何啊?”
此言一出,全場也就安靜了片刻,隨即就又是一片熱烈響應。
“天使!某家現在出行全用寶鈔,家中銅器也都捐出製成寶錢了!”
“少將軍!我們裴家全是用的開元廿四年製金銀寶。”
裴嵐挑釁地掃了眼周圍:“日日得見聖人天顏,是裴某的福分!”
陳氏家主陳乾朗聲道:“陳氏子弟為少府益州錢監打造的錢爐前日已經交付,以後每年可多為朝廷煉銅五萬斤!”
李固一聽有些不敢相信。
咋回事兒,我人還沒到,你們把工作都提前做了?
牛倉曹此時低聲道:“錢監監正也在,將軍一問便知。”
今日到的匆忙,李固還沒跟其少府名義上的下屬打過照麵。
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瞞得過人?
李固微微頷首,然後又道:“朝廷準備在成都府設立‘兩府聯合皇家櫃坊劍南道分坊’。”
他環視眾人:“爾等如有開設私人櫃坊,需將自身本錢的四成置於其內,各位可有疑義?”
“寶錢大家都準備好了,隻要天使一聲令下,我等敢不從命?”
“私錢可不能再鑄了,如有不遵,可是家破人亡!”
眾人齊齊搖頭。
“蜀地私錢在朝廷令下之時已銷聲匿跡,就等天使駕到,按令兌換。”
聽到這裡,李固有些忍不住了。
“爾等可是在哄騙本使?!”
他聲音猛然拔高。
這一下不打緊。
撲啦啦趕緊跪了一片。
眾人口中齊呼願望不止。
倉曹有些悲憤道:“中郎將!諸位天使、上官,我劍南道曆來秉公守法,對朝廷詔令無不遵從,無論官府還是民間,都視聖人為父,孺慕之情天日可表!!!”
他說完竟起身離席,似是一刻也不願多待。
李固趕忙將其拉住。
“是某錯怪了,本使初來乍到,不懂咱們川蜀風土民情,還望勿怪。”
姿態很低。
牛倉曹此時麵皮漲紅,順手端起酒盞,一口灌入肚中。
“是某失態了。”
“無妨。”
李固將其拉回位置。
“還請倉曹解某心中疑惑。”
“其實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酒壯慫人膽。
牛倉曹看了看諸位貴人。
除王承訓與嚴正海都已四旬開外,其他人等都太過年輕。
怪不得不瞭解其中內情。
實在是當官時間太短。
“這其實也是天下士宦幾乎都知道的事情。”
李固麵皮微微一紅。
他纔回大唐幾天?
通過研讀《開元雜報》,朝廷的各項禮儀製度算是勉強摸了個囫圇。
但官場潛規則哪是一時半會兒能瞭然於胸的?
牛倉曹指著下麵各位組長道。
“也不怕各位貴人笑話,他們雖都人人身家巨萬,關起門來的小日子滋潤無比,可也就僅限於此了,囿於這川蜀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自秦惠文王吞滅巴蜀以來。
此地在中原王朝統治者的眼中就是個另類。
資源稟賦得天獨厚,可往來交通確實難之又難。
所謂“天下未亂而蜀先亂,天下平定而蜀未定”。
自古這裡就是個相對封閉的獨立係統。
可前漢高祖自蜀地攻入關中奄有天下的先例,又讓大唐的皇帝們心中忌憚不已。
因此對這裡的統治就是八個字:分而治之,打壓上層。
朝廷的官帽子首先是給宗室與關中勳貴準備的,次一等的是黃河南北的山東世家,再次就是邊地以武立身的寒門、蕃將,最後才輪到江南、川蜀、嶺南等“邊鄙之地”。
這樣的歧視性政策導致川蜀的精英俊傑走向兩個極端。
一是接受現實,就在家裡麵圈地自萌。
當下在座的就屬於這類。
另外就是徹底斬斷本地聯係,毅然出走,在外麵的廣闊天地拚出個名堂!
武周朝官至中書省右拾遺的陳子昂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可惜被武三思冤殺,不然說不得還能位列宰執。
至於另外一位大名鼎鼎的李姓詩人就不多說了。
少不入蜀,老不出川。
古人誠不欺也。
“如今王使君乃太原王氏出身,這個自不必說,新任劍南道嶲州都督府都督章仇兼瓊,聽說也是河南道魯郡人,哎~”
牛倉曹無力歎息。
就看如今劍南道幾位最大官員的任命就能看出端倪。
全劍南道設有一個大都督府,三個中都督府。
在章仇兼瓊來之前,王昱一人身兼益州都督府長史(大都督府都督一般由親王,最多是宰相遙領,長史就是實際上的一把手)與戎、嶲、姚三州都督府都督。
李固看了看身邊的李光弼。
這位姚州行軍司馬深入不毛,雖其名義上隻掌軍職,但他與益州遠隔千裡,王昱怎麼插手姚州行政?
說不得要讓李司馬一肩挑了。
而且王承訓與嚴正海兩位也是頻頻頷首。
牛倉曹此言非虛啊!
看來劍南道是被朝廷pua得太厲害,反倒是特彆聽話。
朝廷虐我千百遍,我視朝廷如蒼天!
這始料未及的情況卻讓李固的種種盤算都落到了空處。
不過這樣也好。
省事兒了。
“不知今日鮮於家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