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407章 患難見真章
隱藏在長安城各處的眼睛都準備看一場不亞於當年三王案的大戲。
誰知這大鑼剛響,便是終音。
一紙製書自興慶宮出:遷韋堅為縉雲太守,褫奪其他一切職司、差遣、爵位;遷皇甫惟明為播川太守,褫奪一切職司、差遣、爵位。
接到旨意起,須帶家人、隨扈立即出發,不得有誤!
聖人所發出的雷霆之怒,猶如舊曆廿四載的那個冬夜!
可即使是當年的三王案,也是交由三司出麵,曆經三番會審纔有最終結果的。
而這次竟是繞過所有程式直接貶斥。
顯然是觸到了李隆基的逆鱗。
韋氏彭城公房大宅之中一片愁雲慘淡。
本來已上疏自辯的韋堅就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已是癱坐榻上。
其妻韋薑氏雙眼垂淚,懷中小女兒目光懵懂,不知家中遭了何事,竟然平日裡威嚴甚重的父親變得如此模樣。
幾個血親兄弟還未分家,也都在朝中各有職司,如將作少監、兵部員外郎等要緊位置。
他們群情激奮,也都紛紛上疏鳴冤。
可等來的不是赦免的詔書,而是跟隨其兄長一起,統統遭到貶謫,統統被趕出長安。
二弟韋蘭憤然道:“我們去政事堂找左相主持公道!”
“沒用的。”
三弟韋冰搖頭阻止:“若不是李相撒手,詔命如何能這麼快下來?”
“我們就這麼被拋棄了!?”
四弟韋芝有些不敢相信:“我堂堂京兆韋氏,如今大難臨頭,連一個幫忙求情的都沒有!?”
韋薑氏語帶哽咽道:“不如去求辛公!”
兄弟幾人雙眼猛地一亮。
自三王案三老臣殉國,其後寧王、信安王、嶺南張九齡接連去世後,開元老臣已是飄零殆儘。
如今這偌大的長安城中,也隻有太師蕭嵩與太保辛思廉能有足夠的麵子說動李隆基。
但前者也是太子的鐵杆,且遠離實職多年,影響力已大不如前,要不然李林甫怎能讓其活到今日?
而後者......
“彆為難辛公了,縉雲是何地,爾等還不清楚嗎?”
韋堅歎息道。
兄弟幾人麵麵相覷。
天寶改元,廢州立郡。
縉雲便是當初之括州。
一代名將張守珪的貶謫之處,暴死之地。
聖人心中存的是何想法,簡直昭然若揭。
以貶謫手段快速處理此事,李隆基怕是也存了不讓其他力量乾預此事的想法。
“那就如此束手就擒?!”
韋冰還是有些心有不甘。
“聽說張使君當年是背部發疽而死,並不是.......再說縉雲又不是嶺南。”
韋芝心中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幻想。
“唉~~這....這是要重蹈當年駙馬房舊事?!”
韋蘭長籲短歎。
“不行,我去找其他房!那些叔伯總不能見死不救!”
韋冰話音剛落,就要奪門而出。
“混賬!給我回來!!”
韋堅一聲暴喝,頓時讓在場眾人全都止住動作。
親爹沒了,但是長兄如父。
“當年駙馬公房煊赫一時,韋後臨朝稱製,梨園那位與太平公主聯手都幾乎功敗垂成,但他們大禍臨頭也沒想著拉族親擋箭!我彭城公房雖還未到烈火烹油的地步,但也不是為了苟活而枉顧親情大義!”
韋堅不怒而威,幾個弟弟全都不敢與其直視。
此時外間傳來下人的驚呼與一陣甲葉撞擊之聲。
“金吾衛辦差!”
一頂盔摜甲軍漢登堂入室,叉手向北,粗聲道:“奉聖命,護送韋氏一家赴縉雲!韋明府,您還有一個時辰的時間遣散下人,收拾細軟!”
然後其有環視左右:“幾位縣尊、彆駕也是一樣。”
聞聽此言,幾兄弟頓時麵若死灰。
在妻子懷中的小女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可韋堅卻是精神一振,起身拱手道:“原來是南衙的將軍!”
“不敢當,末將姓裴,忝為左金吾衛郎將。”
“河東裴氏,不知與裴大尹......”
“哪敢高攀?”
裴郎將有些不好意思道:“遠宗偏支了,末將隴右出身。”
韋堅順手往其手中塞過一袋寶錢:“如今我彭城公房破落,些許身外之物也沒甚用處,等下抄沒時,還請留些許顏麵。”
雖然對方沒說是來抄家,但他如何不知其犯的是所謂謀逆大罪?
罰沒家財定是躲不過去的。
去縉雲上任也隻能帶些浮財零碎過去。
那裴郎將有心不收:“來之前辛公派人交代過的,都安規矩辦事,怎能再收明府的錢鈔?”
韋堅心下微微一暖,還是堅持將錢袋強塞給對方:“辛公與將軍恩義,豈是些許銅臭能報萬一?!”
裴郎將推脫不過,隻得將錢收了,然後招呼左右:“都省事點,這是哪裡不用本將多說,誰要是手腳不乾淨,甚至敢動家中女眷,莫要怪本將橫刀無情!”
“裴二麻子莫要小瞧人,韋明府可是遼陽郡王至交,我等都多受恩惠,今日誰要是敢為非作歹,自己乾脆去磕死在太保公身前謝罪!”
“是極,是極!”
“我等金吾衛哪是不知廉恥的小人?”
.......
韋家兄弟麵對眼前場麵全都是慶幸不已。
而韋堅更是紅了眼眶,當即俯下身子團團作揖。
可他剛拜了一半,卻被一粗壯臂膀止住。
“韋公,我等廝殺軍漢,可當不得您如此大禮。”
此時裴郎將等人已散至大宅各處開始辦差,其竟隻留了這黑瘦軍將一人看守韋氏這一大家子。
“將軍......”
“明府叫奴辛十便可,如今多在燕北進奏院行走。”
韋堅雙眼微微一縮。
眼前這人定是辛公心腹家生子。
而燕北經略衙門也跟各鎮節度一樣,在長安買房置地,建了迎來送往的進奏院。
隻是時間太短,之前一直在大興土木,還未正式運轉起來。
沒想到他今日大難臨頭,還是隻有李固毅然出手,連絲毫猶豫也無。
長安離燕北路途遙遠。
他那好兄弟絕無可能現在就收到訊息,除非其早就料到有如今局麵,提前作了安排。
就像落水之人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韋堅低聲道:“接下來如何行止,某全家上下便全聽將軍安排了。”
誰知辛十卻露了個苦瓜臉:“可辛公與郡王並未明示接下來要如何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