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421章 梨園奏對
“那可都是朕的錢!!!”
李隆基咆哮出聲。
整個梨園被聖人的憤怒所籠罩,數千樂工都噤若寒蟬。
李林甫躬身立於階下,耳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此時無聲勝有聲。
他提供的這些年李適之通過各種渠道“黑”下來的歲入、羨餘、折色,總計不下五百萬貫,其中半數都給了皇甫惟明作為軍資,以及收買隴右、河西、朔方等各路將官。
而其餘的則大半花在長安,用來籠絡各部堂高官。
皇帝手中的賬本明細極厚。
每筆收入所得與花銷去向都記錄的清清楚楚。
就連一旁的高力士都有些腿軟。
他本人雖沒有收太子一脈的寶錢,但保不齊內侍省哪個不長眼的兔崽子亂伸手。
兩府進項從來都是聖人的禁臠與命根子,誰碰誰死。
更何況還是當朝左相在挖牆根!?
簡直罪不可恕!
“貶李適之為宜春太守,現在就下製書,日落前上路!”
李隆基蒼老的臉上戾氣一閃,轉頭看向李林甫:“善後事宜就交給李卿!你懂如何做!”
“臣遵旨。”
李林甫微微躬身,就要領命告退,卻又被叫住。
“政事堂如今唯卿一人,此事不妥,當推舉賢能為國分憂。”
皇帝的話讓李林甫心下微微一動,但其口中卻推辭道:“此乃聖人一言決之。”
“卿乃集賢殿大學士,舉賢不避親,大可言之!”
李隆基看似信任有加,可奸猾如李林甫,如何不知此乃致命試探?
大唐自立國以來,帝位傳承都是父子局,非弄出個你死我活不成。
可如今李適之再倒台之後,必然還要牽連一大批官員與邊鎮將領,自此太子李亨這些年信心積攢下來的羽翼就要被剪除個乾淨,以後便是沒牙的老虎,幾乎已是對皇位沒了任何威脅。
但贏者通吃。
李林甫一係本就權傾朝野,又贏過此局後,更是勢大難治。
帝王術在平衡之道。
此之問,在問心。
稍有差錯,便要跟政敵在黃泉路上作伴。
“臣......”
李隆基眉頭挑了挑。
朕讓你舉薦,你還真開口啊!?
膽子不小!
李林甫躬身道:“.......吏部侍郎韋見素,公忠體國,能堪大任!”
“嗯!?”
皇帝的表情瞬間精彩無比。
他千算萬算都沒想到,李林甫竟然推了個姓韋的出來。
雖然此人出身南皮公房,與韋堅所處的彭城公房早已分家,要不之前皇甫惟明案其也早就牽連進去。
但京兆韋氏是一家,打斷骨頭還連著筋。
這糟老頭子真是一心為公?!
侍郎級彆以上的重臣,李隆基心中自有一本賬。
雖其近些年懶政、怠政,可權柄卻是把得牢牢的,特彆是事關宰相之位,凡是有資格入閣的“儲相”人選,其都是瞭然於胸的。
韋見素不管從資曆、能力、出身、見識,還是過往表現,都堪稱完美。
“卿.......所言甚善......”
聖人微微沉吟後,朗聲道:“那就讓他先把兵部管起來,給個同中書門下的差遣,李適之空出來的職司就由你先擔著,待此事了結之後,再行定奪!”
“臣遵旨。”
“高力士!”
“老奴在!”
李隆基漫不經心道:“上次讓邊令誠去巡邊,人回來了嗎?”
原來不是問貪汙寶錢的事兒!
高大將軍心底微微鬆了口氣,小心回複道:“今兒個最新的訊息,人剛到洛陽,還要幾日才能回京複命。”
“朔方等處如何?”
高力士緩聲道:“好像沒什麼岔子。”
李隆基臉上多出些許笑意:“朕之冠軍侯,要加加擔子了!擬旨.......加朔方、河東節度大使,隴右......”
此話如重錘一般敲在李林甫心坎上。
空懸數月的隴右節度使也要授給王忠嗣了嗎?
三鎮節度?!
開唐以來都聞所未聞!
可聖人接下來的話,卻更讓在場之人心臟猛跳。
“.......河西節度使,命其秣馬厲兵,集中力量,以泰山壓頂之勢,速速拿下石堡城!”
李隆基右手狠狠揮了揮:“西戎賊子欺朕久矣,該讓他們嘗嘗身死族滅的滋味了!”
“聖人英明!!”
高力士反應最快,率先俯身下拜,一通馬屁送上。
而神情有些恍惚的李林甫也立馬跟上。
但其心情卻是複雜的多。
王忠嗣身兼四鎮節度使,麾下正兵之數已近二十萬!
就是用人命來堆,石堡城也絕對能拿下了。
失此天塹,河湟吐穀渾舊地光複,那就是指日可待。
如果安西再將大小勃律拿下,劍南從平戎城協同發兵。
吐蕃就有滅國之危。
到那時,王忠嗣出將入相,任誰也阻擋不了!
怪不得聖人要將侍中之位空懸。
原來是要留給他的好半兒!
“聖人,如此一來,邊塞王家軍獨大,恐起肘腋之變!”
李林甫反將一軍,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不就是玩平衡嘛,中樞要平衡,那邊鎮節度的平衡還要不要?
李隆基臉上閃過一絲厭煩,正要找理由駁斥,卻聽內侍稟報:楊國忠求見。
此處雖為梨園,但中書令單獨奏對,誰能插隊?
這就是政治潛規則。
可聖人卻是展顏道:“來得正好!這個南衙的大將軍一起來議一議軍務!”
李林甫麵無表情,可內心卻是不屑一顧。
那靠裙帶關係上來的,懂得什麼軍務?!
而楊國忠入內之後,見李林甫也在,卻隻是敷衍地拱拱手,絲毫不給當朝首相麵子。
李隆基佯怒道:“好膽!竟敢在李卿麵前放肆!還不快快賠罪?!”
可楊國忠卻直接雙膝跪地,語帶哭腔道:“聖人!既如此,乾脆讓李相直接取了臣的性命便是了!”
“放肆!說的什麼胡話!?李卿如何你了?”
“今年漕運輸入京中錢糧,還不足去歲一半,臣這轉運使就是累死,也完不成聖人重托!”
一聽錢糧少了這許多,李隆基立馬嚴肅起來。
“起來答話!好好說說,這究竟怎麼回事!?”
楊國忠很光棍地行禮起身,然後右手指向李林甫:“去歲韋堅一案,李相株連甚廣,幾乎都把大河署官抓空了!朝野上下都將漕運衙門視為畏途,寧可辭官不做也不願來此上任,若牽連之態不息,不出一月,河上糧船必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