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嶼昂梁舒 第460章 奸相日暮
兩個時辰前。
平康坊。
“右相,聖人讓末將來看您呢~阿嚏~”
楊國忠甫一進屋,便被濃重的藥味兒熏了個白眼。
軟榻上的李林甫形銷骨立,比病前似是老了十餘歲,連那雙能看穿人心的眸子,也都渾濁不堪了。
“.......勞聖.......聖人.......人掛礙.......”
他勉強靠在軟枕之上,枯瘦如柴的雙手微微抬起,向梨園方向動了動。
楊國忠用香帕捏住鼻子,並未再繼續靠近,隻是細細打量對方神色狀態,微微點了點頭。
“今兒個聖人不在梨園,去華清宮了,來之前還交代末將,如果右相身體好些,也可去驪山泡泡熱湯........可如今看來.......”
他嘖嘖搖頭:“是不太成了。”
李林甫費力地轉過頭,病容上顯出一絲陰鷙:“本相......如.....如此,可是遂了你的心意......”
“末將哪敢?”
“你......有何不.....不敢?”
中書令望向旁邊案上的印信,雙眼透著落寞:“........早晚都是你的,也不用.......急這一時。”
楊國忠神色一凝,朝左右揮揮手。
“你們都下去吧,本將要傳口諭給李相,閒雜人等不得與聞!”
此言一出,宰相府中不管是來探望的門生故吏、黨羽爪牙,還是家人管事,統統都無動於衷,隻是齊齊看向榻上的李林甫。
虎死不倒架。
平康坊還輪不到外人說了算。
楊國忠臉上戾氣竄起,低聲喝道:“王承訓!還愣著乾什麼?”
內常侍王大監眉頭皺了皺,手中拂塵輕揮。
“把李相家中人都請出去.......”
周圍兩排隨扈內侍立馬行動。
有些人心有不甘,口中連呼:“朝廷苛待。”
但卻隻能灰溜溜地離開。
若是內侍再“請不動”他們,外麵的金吾衛可不是吃素的。
清場完畢。
連王承訓也帶著內侍離開了。
他今日隻是看在太保公的麵子上做好本分,其餘之事能不參與便不參與。
房門被輕輕帶上,屋內光線再暗三分。
“......拿.......拿出來吧......”
楊國忠輕笑道:“右相讓末將拿什麼?”
“問罪、貶謫、發配........”
李林甫麵帶譏諷,自嘲道:“某......某這......老狗咬不動了,眾......宵小們還不趁機撲上?聖人.......順水推舟........”
啪~啪~啪~
“彩!彩!彩!”
楊國忠擊節讚歎:“右相過去整治人的手段果然是信手拈來,不知多少宰相節度都是這種死法啊.......”
他伸出雙手,露出些許苦惱之相:“末將這一雙肉掌伸出來,可是都數不過來。”
“不.......不用如此.....惺惺作態。”
李林甫艱難地吸了口氣,整個人似乎精神了三分:“說吧,準備怎麼炮製老夫?”
楊國忠嘴巴大張,佯作驚訝道:“右相與聖人君臣相得,如何有什麼炮製之說?末將真是來探望您老人家的,據說秘書監那邊已經在擬製,身後哀榮.......嘖嘖嘖~”
中書令臉上露出些許驚訝之色,雙眼隱有晶瑩閃動,嘴巴一張一合,下巴不由地微微顫動。
“聖人!聖人呐!!!老臣........老臣不悔!”
其朝華清宮的方向恭敬下拜。
過了好一會兒,李林甫壓抑心中激動,顫巍巍從懷中掏出一本劄冊。
“本相時日無多,此策獻於陛下,算是.......算是老臣儘的最後一絲本份吧.......”
楊國忠雙手接過,就這麼大喇喇地開啟翻閱。
李林甫麵無表情,並未出聲製止。
“妙啊!妙!真是妙極!”
楊國忠連連讚歎:“右相身彌留之中,都記掛著邊鎮各位節帥,且都替陛下一一做了處置,真是胸懷江山社稷,某是拍馬不及。”
“.......老夫.......你乾什麼?!”
包了錦麵的奏疏被楊國忠直接拿到蠟燭火苗上點燃。
“你果然跟燕北沆瀣一氣!”
李林甫臉上多了三分猙獰:“可惜,你以為老夫沒有後手?”
“末將好怕怕啊~”
楊國忠拿過對方的枯手,朝自己臉上輕拍:“你還指望朝中扶植的那些黨羽?還是安祿山這個三鎮節度?”
“你.......你什麼意思?”
“右相啊~~你可知道現在華清宮中誰在跟聖人奏對?”
李林甫突然感受到一陣徹骨寒意。
自他得病以來,對朝野內外的掌控卻是大不如前,各方麵情報資訊都不甚清楚了。
“是不是覺得你快成了聾子,瞎子?”
楊國忠臉上露出些許得意:“這不是你的錯覺!確實是我等有意為之!”
“爾等!?”
李林甫雙眼精光一閃,腦中浮現出好幾個名字,但辛思廉就排第一個。
但楊大將軍並未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而是輕笑道:“你花了無數寶錢養出來的大肥豬,昨日已入長安,怎麼?他沒跟您打招呼嗎?”
轟~~
李林甫如遭雷擊。
“你......你.......你們~!”
“誒~~”
楊國忠一把攥住對方伸出來的食指,然後微微用力。
孱弱的慘呼自對方喉嚨裡發出。
“這才哪到哪啊?您那點兒破事兒,還要慢慢抖摟呢~~右相可要多撐一會兒哦,不然就這麼死了,可太沒意思。”
中樞結交邊鎮,實乃李隆基的大忌。
但卻不是死結。
可李林甫絕對不會傻到以為楊國忠不會往其身上潑臟水。
當年同樣是宗室出身的左相李適之是怎麼倒台暴斃的?
僅僅是“欲奉太子”四字而已。
“哦,對了。”
楊國忠拍拍腦袋,從懷中掏出個藍色小藥瓶,從裡倒出一顆黑色丹丸:“右相,吃了此物,便能永享極樂,要不咱速速服下吧?”
“賊子!!老夫這病........來人......來”
啪~~
一個大耳瓜子扇得對方住了口。
“吃了!!還能少些罪受!”
楊國忠右手如鐵鉗,狠狠卡住對方頜骨,左手掏出一根精巧細針往其嘴中刺下。
李林甫吃痛,卻又叫不出來,隻得在嗚咽聲中吞下藥丸。
一頓飯的功夫。
楊國忠才施施然從屋內出來。
“右相睡下了,你們暫且不要去打擾他。”
簡單吩咐兩句,其便帶著內侍與金吾衛離了平康坊。
李林甫家人當然不會聽楊國忠的吩咐,第一時間便入內查探情況。
其嫡長子李岫?連忙食指感受父親鼻息。
呼吸綿長,甚至比李林甫來之前情況還要好。
他有些疑惑道:“阿耶真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