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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舟在黑水河上空飛行了約莫兩個時辰，下方蜿蜒的河道逐漸變窄，兩岸山勢愈發陡峭嶙峋，植被也從鬱鬱蔥蔥變得稀疏矮小，呈現出一種被過度抽取靈氣的貧瘠感。
終於，前方出現一片形如犬齒交錯、岩石裸露的灰黑色山巒。山體不高，但陡峭異常，怪石嶙峋，幾乎看不到多少綠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和礦石粉塵的氣息，靈氣濃度果然稀薄駁雜，比黑河坊市還要差上一籌。
這裡便是“黑齒山”。
飛舟在山腳一處相對平緩的碎石灘上降落。厲海率先躍下，厲雲山緊隨其後，開始指揮眾人卸載物資。
入眼是一片荒涼。碎石遍地，隻有些低矮頑強的荊棘和苔蘚點綴其間。不遠處，一條渾濁的小溪從山澗流出，水量不大。山體西側，隱約可見幾縷稀薄的白色蒸汽嫋嫋升起，在空中迅速消散，那裡便是地圖標註的“地熱異常區”。
“都動作快點！”厲海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按照事先分配，戰修隊立刻在營地外圍佈設簡易預警陣法和陷阱！匠人隊，以飛舟降落點為中心，清理場地，搭建臨時營房和工棚！靈植夫，去勘測那條小溪的水質和附近土壤，看看有冇有能利用的地方！材料處理的人，先協助卸貨，清點物資！”
眾人轟然應諾，立刻忙碌起來。初來乍到的茫然被緊迫的指令驅散，生存的壓力讓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
厲雨和王煥被分在材料處理組，暫時歸一個叫厲坤的煉氣四層中年修士管轄。厲坤是厲家旁係，常年負責家族礦場的管理，經驗豐富，但脾氣有些急躁。
“你們兩個，新來的？叫什麼？以前乾什麼的？”厲坤打量著他倆，尤其多看了修為更低的厲雨一眼，眉頭微皺。
“晚輩厲雨，之前在礪器齋做礦石分揀。”
“晚輩王煥，也在礪器齋做學徒。”
“礪器齋的？”厲坤臉色稍緩，“那應該有點底子。看到那邊堆的箱子了嗎？裡麵是工具、基礎陣法材料、還有一批糧食和丹藥。去，跟著老吳，一件件清點、分類、登記造冊！手腳麻利點，彆出錯！這些東西，是咱們前期立足的命根子！”
他指的老吳，是個獨臂的乾瘦老者，煉氣三層，據說年輕時在礦上傷了胳膊，後來一直做倉庫管理，為人沉默寡言，但賬目極清。
厲雨和王煥連忙應下，跟著老吳走向那堆木箱。清點工作繁瑣但重要，厲雨做得一絲不苟，不僅記錄數量，還會仔細檢視工具是否有損毀、礦石樣品品相如何、丹藥是否密封完好。老吳偶爾抬眼看他一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營地建設如火如荼。戰修們在外圍插下一根根刻有簡單符文的木樁，拉起浸過驅獸藥水的繩索，佈置著絆索和陷坑。匠人們揮舞著法器斧鑿，砍伐附近稀少的樹木，搭建起一座座簡陋的木屋和工棚。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呼喝聲，打破了黑齒山千萬年的沉寂。
厲雨在清點間隙，也會觀察四周。他注意到，厲海和厲雲山明顯分工不同。厲海更多地帶著戰修隊在周邊巡視，探查可能的妖獸巢穴和地形險要處，氣勢昂揚。厲雲山則頻繁使用羅盤，在山腳和溪流邊測量著什麼，又帶人去往西側的地熱區方向查探，神情專注而凝重。
傍晚時分，第一波簡陋的營房搭建完成。眾人聚集在中央空地上，燃起篝火，啃著乾糧。氣氛有些沉悶，白日的勞累和環境的惡劣，讓不少人心中忐忑。
厲海站在一塊大石上，掃視眾人，朗聲道：“諸位！此地便是我們厲家未來五十年的基業起點！眼下是苦了些，荒了些，但正因如此，纔是我輩建功立業之地！門中給了我們三年免貢之期，便是讓我們站穩腳跟！隻要我們齊心協力，不出半年，這裡便會是另一番景象！”
他頓了頓，聲音轉厲：“但是！此地絕非樂園！黑齒山雖無強大妖獸族群，但零散的一階妖獸、毒蟲蛇蟻絕不少見！更可能有我們尚未探明的危險！從今日起，所有人必須嚴格遵守營地規矩：不得擅自遠離營地核心區域；夜間必須輪值警戒；發現任何異常，立刻上報！”
接著，厲雲山上前，語氣比厲海溫和些，但同樣嚴肅：“海長老所言極是。安全第一。此外，營地的長遠發展，離不開規劃。我已初步勘測，營地東南角靠近溪流處，土質尚可，稍加改良，可開辟數畝靈田，種植最基礎的益氣草和月光草。西側地熱區，確有淺層地火餘脈，但極不穩定，噴發無規律，溫度極高，直接利用風險巨大。我建議，先在外圍建立觀察點，摸清其活動規律，再圖後計。”
他看向匠人隊和厲坤這邊：“工坊的搭建，也需優先考慮。初期以礦石粗加工、工具維修、低階符籙製作為主。材料處理組，要儘快將我們帶來的礦石樣品和此地收集的岩石樣本進行初步分類分析，評估開采價值。”
厲坤連忙起身應下。
第一夜，在緊張和疲憊中度過。營地周圍不時傳來奇怪的獸吼和悉悉索索的聲響，值夜修士的呼喝聲偶爾響起，讓人難以安眠。厲雨和另外三人擠在一間狹小的木屋裡，盤膝打坐，恢複著白日消耗的體力和微薄靈力。此地的靈氣，吸收起來格外滯澀，還夾雜著地火帶來的燥熱之氣，讓人心煩意亂。但他依舊耐心引導，同時分出一絲心神，通過“靈蛇感應”默默感知著營地周圍的氣息流動，尤其是西側那個方向傳來的、時強時弱的灼熱波動。
次日，工作全麵展開。
厲雨和王煥跟隨厲坤，開始對黑齒山進行初步的礦物勘探和樣本采集。他們沿著山腳，敲打岩石，收集不同顏色、質地的礦石和土壤樣本。厲坤經驗老道，很快判斷出山體表層主要是低品位的黑鐵礦石和常見的花崗岩，價值不高。
“這黑齒山，果然名不虛傳，窮山惡水。”厲坤啐了一口，有些失望，“表層礦藏太次，若想有收益，恐怕得往深處挖，或者看看有冇有伴生礦。”
厲雨冇有多言，隻是仔細地觀察著每一處岩石的紋理、色澤，以及周圍植物的稀疏狀態。當走到西側，靠近地熱蒸汽影響邊緣時，他蹲下身，撿起一塊顏色暗紅、表麵有蜂窩狀孔洞的石頭。
“坤叔，您看這塊。”厲雨將石頭遞過去。
厲坤接過，掂了掂，又用隨身的小刀颳了刮：“嗯？重量偏輕，質地酥脆……像是被高溫灼燒過的矽石？這附近有地火，出現這種石頭不奇怪。”他隨手將石頭扔回地上。
厲雨卻將石頭撿了回來，用手指仔細摩挲著那些孔洞邊緣，又湊近聞了聞，隱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普通硫磺的金屬腥氣。他心中微動，冇有聲張，隻是將這塊石頭小心地收入自己的樣本袋，做了個標記。
傍晚回到營地，樣本被送到臨時搭建的“鑒析棚”。這裡有幾張粗糙的木桌，擺放著簡單的工具：放大鏡、硬度測試石、酸堿試劑、小型測靈盤（隻能測大致靈氣含量）。
厲雨負責對一部分樣本進行初步處理：清洗、編號、簡單描述性狀。他做得很慢，很細，對每一塊石頭都反覆觀察，尤其是那塊暗紅色蜂窩石。他將石頭放在測靈盤上，指針紋絲不動，顯示毫無靈氣。但他用手指長時間接觸孔洞邊緣時，那“靈蛇感應”卻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一閃而逝的、帶著銳利金氣的躁動。
這石頭……內部可能含有某種被高溫熔鍊後又被急速冷卻封存的、極其微量且惰性的金屬物質？會是什麼？厲雨心中猜測，但缺乏更精密的工具和分析知識，無法確定。
連續幾日，勘探都在進行。營地建設也在推進。靈田開辟出了一小片，播下了種子。外圍預警陣法初步完成。但問題也開始浮現。
首先是水源。那條小溪水質渾濁，富含礦物質，直接飲用和灌溉都需要沉澱過濾，效率低下。
其次是地火。厲雲山帶人去西側邊緣建立了觀察點，記錄顯示，地熱蒸汽噴發全無規律，有時數日平靜，有時一天噴發數次，噴發時熱浪灼人，伴有有毒氣體和細小碎石，根本無法靠近利用，反而成了安全隱患。
再者，便是妖獸襲擾。儘管有預警，但零星的一階妖獸“鐵背山豬”、“腐毒蜥蜴”還是不時闖到營地附近，造成了一些小混亂和輕傷。戰修隊疲於奔命。
最大的問題，還是士氣。黑齒山的貧瘠超出了許多人的預期，整日麵對光禿禿的石頭、渾濁的溪水、惱人的地熱和時不時的妖獸驚嚇，前途似乎一片灰暗。消極和抱怨的情緒，在底層族人和征調來的散修中悄然蔓延。
厲海試圖用嚴令和鼓勁壓製，但效果有限。厲雲山則更務實，開始調整計劃，優先保障基本生存和防禦，對於工坊建設和深層次勘探，則暫時放緩。
這一日，厲雨在鑒析棚處理一批新采集的、來自山體背陰處的岩石樣本時，厲坤陰沉著臉走了進來。
“媽的，又讓那幫畜生鑽了空子！”厲坤罵罵咧咧，“昨晚值夜的幾個小子打盹，讓兩隻腐毒蜥蜴溜進了新辟的靈田，啃壞了一片剛發芽的益氣草！雲山長老發火了！”
王煥嚇得縮了縮脖子。厲雨手上動作未停，問道：“腐毒蜥蜴？它們一般不是喜歡陰濕的岩縫嗎？怎麼會跑到剛翻過的靈田去？”
“誰知道那鬼東西怎麼想的！”厲坤煩躁道，“可能是被新翻泥土的氣味吸引？或者是餓瘋了？”
厲雨若有所思。他想起前世一些關於低階妖獸習性的零碎知識。腐毒蜥蜴確實喜陰濕，畏強光和乾燥，尤其討厭某些刺激性氣味……
“坤叔，”厲雨斟酌著開口，“我好像在一本雜書上看過，腐毒蜥蜴對一些礦物粉末的氣味非常敏感厭惡，比如……某種經過煆燒的石灰，或者某些含硫量高的礦石細粉。我們能不能試試，在靈田外圍撒上一些？”
厲坤一愣，看向厲雨：“你小子，書看得倒雜。有用嗎？”
“書上這麼說，具體效果……得試過才知道。”厲雨冇有把話說滿，“反正那些東西我們也有，成本不高。”
厲坤沉吟了一下。眼下也冇什麼好辦法，加強警戒人力不夠，佈置更複雜的陣法又耗費資源。試試也無妨。
“行，我跟雲山長老說說看。”厲坤轉身走了。
冇過多久，厲坤回來，手裡拿著一小袋磨細的生石灰粉和一小袋厲雨之前留意過的、那種質地酥脆的暗紅色蜂窩石碎末——厲雲山同意試一試，並讓厲雨負責調配和初步試驗。
厲雨冇有立刻動手。他先仔細觀察了靈田被破壞的區域，又去附近腐毒蜥蜴可能出冇的岩縫看了看，心中大致有了計較。他將石灰粉和蜂窩石碎末按不同比例混合，又加入少量營地日常驅蟲用的、氣味辛辣的“蛇見愁”草粉，製成幾種不同配比的“驅蜥粉”。
當夜，他在一小片完好的靈田邊緣，分彆撒上這幾種粉末，並做了標記。然後，他拉著王煥，在遠處一個隱蔽的土坡後潛伏下來，靜靜觀察。
前半夜，風平浪靜。後半夜，月光黯淡，兩隻體型不大的腐毒蜥蜴果然再次從岩縫中鑽出，向著靈田方向窸窣爬來。當它們靠近撒了粉末的區域時，動作明顯遲疑起來，尤其是靠近其中一種以蜂窩石粉為主、混合了少量石灰和草粉的區域時，兩隻蜥蜴顯得極為焦躁，不斷甩頭，發出“嘶嘶”的威脅聲，最終繞開那片區域，轉向其他地方，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試驗有效！而且，主要起作用的，似乎是那種暗紅色蜂窩石的粉末！
次日，厲雨將結果報告給厲坤和厲雲山。厲雲山親自檢視後，決定在靈田和營地部分薄弱區域外圍，大量製作並播撒這種以蜂窩石粉為主的驅獸粉。同時，他也對厲雨提到的這種奇特石頭產生了興趣。
“這石頭……似乎對低階毒蟲妖獸有特彆的驅避效果。”厲雲山撚著一點粉末，“厲雨，你是在哪裡發現的？”
“西側地熱區邊緣，靠近蒸汽影響的地方，散落了不少。”厲雨如實道。
地熱區？厲雲山眉頭微蹙。那地方危險，大規模采集不易。但若能證明這種石頭有持續穩定的驅獸價值，哪怕隻是針對腐毒蜥蜴這類特定妖獸，也值得冒一定風險去收集。
“先小規模采集一些，進一步驗證效果和持續性。若真有用……”厲雲山看向西側那隱約蒸騰著熱氣的地帶，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或許，我們得想辦法，在那片危險區域，開辟出一條相對安全的采集路徑了。”
厲雨低頭稱是，心中卻想，這或許是一個契機。一個能讓他更深入接觸、並可能利用那危險地熱區的契機。那種奇特的蜂窩石，恐怕不僅僅是驅獸那麼簡單。它的形成，必然與地火餘脈的特殊活動有關。裡麵封存的，到底是什麼？
黑齒山營地的開拓，在艱難中邁出了蹣跚的第一步。而厲雨，這個修為最低微的材料處理學徒，也憑藉一點細心觀察和“雜書”上看來的知識，第一次在眾人麵前，顯露出了一絲與眾不同的價值。
前方的路依舊佈滿荊棘，但第一縷微光，似乎已經透過貧瘠岩石的縫隙，悄然照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