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類型 > 落塵謠 > 無懼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落塵謠 無懼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

無懼

“趙將軍,這些是兵部貪汙的流水,名單全都列好了,已下令通緝畏罪潛逃的涉案官員。皇帝被軟禁,以防萬一,連同季川的親眷也一併扣押了,雖未定罪,但行蹤可控。太子黨那邊基本上冇有動靜,其他的,一切如常。”陳令容行至案前,放下幾冊賬簿。

她換了身紅衣,略施粉黛,眉目如畫,一支金釵斜插,眸如點漆,清亮而明媚。

盛千瀾擡頭,揮手示意阿羽等人暫退。

殿內很快隻剩下相對而坐的兩人。

“有勞殿下了,”盛千瀾自然而然地給陳令容倒了杯溫茶,一旁的軍報皺巴巴地堆成堆,墨跡密密麻麻,“據前線戰報,目前烏壘人按兵燼霜不動,想來這一戰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烏壘小國風沙蔽日,旱魃為虐,人力毋庸置疑無法與我大炎軍隊相提並論,他們想要繼續往中原腹部深入,眼下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故而我們當下得先行應對沭國,發兵之日在即,已經冇有時間耽擱了。”陳令容仰頭一飲而儘,推杯換盞間,難以自抑地望向麵前這張熟悉卻陌生的臉。

盛千瀾冇有看她,自顧地點點頭,將行軍圖整理起來,其間,錯過她幾度欲言又止。

“盛公子,恕我冒犯一嘴……您私底下,還是叫我容兒吧。”她看著自己曾經最為親昵的眉目再次向她望過來,心中苦澀難言。

“陳姑娘,占此身軀,非我所願,我都已經這樣冒犯趙將軍了,又豈能再對他的愛人出言輕薄。”盛千瀾見她這般,皺眉正色。

“對不住,盛公子,我不是這個意思。可是,趙酩他,真的……回不來了嗎?”陳令容眼底有淒涼之色閃過,似盈盈欲滴的淚花,在她眼中微微模糊了趙酩的臉。

“姑娘節哀吧。”盛千瀾避開她的目光,輕輕歎氣。

“將軍,長公主求見。”忽然,門外的阿羽輕釦門窗。

“長公主?”盛千瀾狐疑地蹙眉。

炎帝膝下的皇子公主不多,除了當今那位年幼的太子,隻有兩位風華正茂的公主。

其一是他麵前破格提拔的寧遠公主陳令容,而另一位,便是門外那名金枝玉葉的皇室嫡女。

如今皇帝下台,她雖貴為大炎長公主,但值此風口浪尖,她背後無黨無派,不想著如何明哲保身,竟孤身前來拜會昨日才逼宮上位的罪魁禍首,實在是令人費解。

盛千瀾與陳令容麵麵相覷,各自警惕起來。

“讓她進來。”盛千瀾眼眸半闔,看著阿羽的身影退下。

緊隨而至的是女子亭亭玉立的身形,她駐足在門外片刻,擡手推開木門。

四下並無旁人,女子一身錦裳雍容華貴,眉目如遠山含黛,秋水橫波,道一句國色天香毫不為過,隻是她麵色不善,手無寸鐵卻有胸有成竹單槍匹馬之勢。

她正眼看向正襟危坐的盛千瀾,用他十分熟悉的音色,開門見山:“盛將軍——若、溟、在、哪?”

“……”此話一出,盛千瀾險些栽了下去。

“長公主殿下……這是何意?”陳令容不解地看看二人又看看自己,總感覺自己出現在此處像一條被殃及的池魚。

“陳姑娘,此事與你無關,得空再告知你原委,現在,我需要借一步說話。”妘不見耐著性子將最後的好言好語給了陳令容,待所有人儘數退下。

“霜衍上仙,淨心神君這些年與我並無來往,自流觴宴交手後,家師與靈卉神君也特意請濯清神君上門慰問診脈,自忖兩不相欠,您專程來問我他的行蹤,我又從何知曉?”盛千瀾強裝淡定,起身將案上茶盞收起。

“啪”,一打書卷被她拍在案上,盛千瀾側目,那竟是若溟的文墨。

“我在鬆風軒中找到他的書畫,全都是盛將軍的鼎鼎大名,”她眉眼鋒利如刀,接著又從腰間抽出仙雲扇,壓在那疊書捲上,“他為了你私自偷跑下凡,連仙雲扇都可以棄置在上天當做掩飾,你與他流觴宴交手那回,難道摸不清他如今的武藝有多倚仗靈器嗎?凡間三國因果紊亂,各地混亂前途未卜,他賭上性命要跟你摻和這趟因果,如今卻換你一句自忖兩不相欠……”

“他是我的孩子,隻要我妘不見還活著一日,就絕不會讓他受此等委屈。”

裁雲出鞘,刹那間狂風滌盪。

盛千瀾猝不及防地擡手格擋,劍鋒早已逼近要害,一鼓作氣地將他從原位釘入身後高牆。

“咳咳,霜衍上仙,若您此舉隻想罰我出言不遜,那我彆無怨言,但倘若想從我口中知曉若溟下落,再把他帶回上天……那盛某今日,寧死不從。”盛千瀾被強大的氣勁震出一股腥甜,忍住嘔吐欲捂著胸口喘息,血液還是從嘴角留下,他形容狼狽,可神色堅定。

妘不見握緊劍柄,仰首閉了閉眼:“你不顧他的神禁,也不管自己的神令了麼?”

“霜衍上仙,我知您敬上天,忠上天,可天道坦蕩,卻容不下我對他哪怕一星半點的愛!”盛千瀾踉蹌著從裂開的牆縫中下來,一步一步走向閉目持劍的妘不見。

“我這條命是他撿回來的,在凡間茍且餘生的信仰也隻有他淨心神君一人,我身外無牽無掛,這輩子都是栽給他的,區區神令,何懼之有。”

裁雲劍鋒利至極,他手無寸鐵向其靠近,卻不見一絲懼色。

“我始終不明白,偌大的上天,為何就獨罰他淨心神君無情無慾,天道所捍衛的規矩,當真就如此堅不可摧,能散我與他兩情相悅?”

妘不見顫抖的唇吻倒吸出一口涼氣,再睜眼時,已然有淚光點染。

“那……你們之後,可有打算?”

“隻要他願意,無論如何我都奉陪到底,萬死不悔。”盛千瀾又回到案前,用劍鞘撐起身子,擡眸看向窗外。

不知何時,天色已是陰雨連綿,淅淅瀝瀝,落了滿城煙雨。

妘不見望著簷下雨點一滴一滴砸落,敲在冰冷的石階,瞳孔中映上了清一色沉重的鉛灰。

“或許我早該料到的……罷了,時也,命也,亦是我無能也。”

……

她的語氣輕如鴻毛,盛千瀾未聽清這段呢喃自語,隻自顧自地隨她行至簷下。

“我今日便要啟程往邊境應戰沭國,您既已得長公主之位,多少能與陳姑娘在朝中有個倚仗。如今太子在皇後身邊任人擺佈,與我等手下傀儡無異,但仍不能掉以輕心,季川尚且是下落不明,而非身隕戰死,朝中餘下的太子黨人不在少數,他們按兵不動,我們得勢隻是一時。”盛千瀾望著無邊雨幕,眼中卻思緒清明。

“隻消這一時便夠了,待此戰凱旋,我們就有足夠的籌碼和人心將大炎兵權收入囊中,屆時一國存亡,不過一念之間。”妘不見輕扶烏髮間鬆動的金釵,幾簇長髮纏繞著打了結,她不以為意地將髮釵直接取了下來,捏在手中,有些涼。

與此同時,沭國整裝待戰。

“沭人士兵在數量上並不比炎國占多少優勢,以步兵為主,訓練有素,紀律嚴明,故而作戰時非常依賴統帥者臨場應變能力。”

燭火在盞中搖曳,若溟頎長的身影忽長忽短地晃在壁上,與身旁的老者相對而坐,一同鑽研著長案上攤開的羊皮地圖。

阮鶴清伸手將地圖邊緣捲起的翹腳捋平,粗糲的手指點過一處筆墨標註的地方:“不錯,此處是炎國邊境,定河關,地勢平坦,利於行兵,正是此戰勢在必得之地。”

“炎國主力乃是騎兵,我們又不占人數優勢,倘若正麵迎擊,即使占據地形優勢,勝算也難以預料。”若溟鎖眉,擡眸看見即將燃儘的蠟燭,起身又添了一支新燭。

“故而不能硬拚,就算炎國此刻有西域戰亂未平,左支右拙,要確保萬無一失,也萬萬不能輕敵。”說罷,他從一堆軍報中抽出一張小紙,“每年此時,炎國邊境地段都會有持續的大風天,氣候異常乾燥……”

“先生此話的意思是,我們可以用火攻?”若溟攏著剛剛燃起的火苗,眼中微亮。

阮鶴清取來筆墨,沉穩地寫下幾行簡字。

“定河關城牆高厚,易守難攻,強攻必然折兵損將得不償失。但若我們能先分散其火力,再趁亂突入,遠比正麵應敵更有勝算。”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先用火攻擾亂其陣腳,屆時炎人滅火不及、捉襟見肘,便是我軍的大好時機。”若溟坐回案前。

“此乃眼下良計,但戰勢瞬息萬變,還須周全考量。”阮鶴清指尖劃過圖上的四麵城牆,濁眼中深邃而專注,“此戰關鍵在‘快’,亦在‘亂’,須我軍行動如疾風,最好的辦法,就是夜襲。”

若溟思忖片刻,輕輕點頭,示意認可。

他快速瀏覽著案上諸多戰例與情報,瞳中浮現出篤定的神色。

“報!”帳外突然傳來急促聲音。

“進來。”阮鶴清擡頭。

一名斥候單膝跪地:“阮軍師,妘大人,陛下來了。”

若溟和阮鶴清的動作皆是一頓。

自昭雍帝大張旗鼓地召請回了觀星杖者,便火急火燎地將人往戰地安置,連下旨授其軍師之位的詔書都是半路放出,後腳趕前腳地走完了形式。

眼下兩人已然赴命駐紮軍營出謀劃策,他不在都城待著坐享其成,反倒親自跑來戰地見他們。

冇等若溟和阮鶴清收整一番出去麵聖,軍帳便被從外掀開。

少年麵容清俊,挺拔如鬆,一襲玄色龍袍奪目非常,周身的綴飾不多,眉目間盛著遠勝這個年紀的沉穩和肅穆。

若溟定了定神,他便是沭國的年輕君主——昭雍帝。

“參見陛下。”二人動作整齊劃一地躬身行禮。

昭雍帝放下帳簾,款步入內,他聲音不高,卻自帶著不可一世地威儀:“軍機重地,當以戰事為重,朕不過是來看看,先生不必拘禮。”

阮鶴清站定:“臣蒙陛下垂念,今複蒙簡拔,委以重任,自是不敢怠慢。”

昭雍帝卻彷彿是輕蔑地一笑,他行至案前,俯首觀摩著書卷:“若朕冇記錯,垂念你的,似乎並不是朕。”

話音落下,阮鶴清身形一僵。

若溟抿唇,也聽出了些許不對。

不過,昭雍帝此話不假,當年垂念觀星杖者的確非他本人,而是先帝。

先帝德高望重,待人仁厚,追隨其多年的觀星杖者備受隆恩,又因才學出眾,故而聲名遠揚。

當今聖上的口碑遠不及當年先帝,而他召回阮鶴清不過是眾望所歸,絕非他個人之見。

自然對他也不會有客氣和拉攏之意。

“先生博學多才,戰事在即,想必已有良策,不妨先行與朕商討一番,也好讓朕學習學習,先生的雄才大略。”昭雍帝側目,那雙淩厲的眼眸在燭光下有如匍匐暗處的野獸,將狠厲與威脅藏於表皮之下。

阮鶴清卻不與他對視,不卑不亢地從案上拿起方纔寫下的墨跡,呈於他麵前。

“陛下向學,實乃社稷之福。”

昭雍帝單手接過,漫不經心地瞟向阮鶴清身邊的若溟。

“這位妘公子看著甚是年輕,能得先生青眼,隨行身側出入前線,真是前途無量啊。”

忽然被他提名,若溟不得不上前應聲:“陛下擡愛了。”

昭雍帝輕哂,拈指斜目掃過紙上字跡,彷彿肆意玩弄一幅閒趣畫卷。

“先生此計甚好,隻是朕有一點存疑,想略作請教。”

“陛下請講。”阮鶴清清了清嗓子,努力直起身板,與昭雍帝平視。

“夜襲,火攻,的確能散其火力,有助於側麵突入,但倘若此戰不成,再而衰,三而竭,該如何是好?”

他袖上蜿蜒的龍紋拂過長案,環伺於兵書間,蠢蠢欲動。

“回陛下,炎人雖擅馬術,但其馬匹筋骨羸弱,不如我大沭戰騎。縱使我軍暫退,有戰車與弓箭相助,炎人馬力不繼,必難窮追。”阮鶴清口齒清晰,微微俯首。

“先生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實是令朕刮目,此戰有先生把關,朕就靜待佳音了。”昭雍帝擱下宣紙,仰首拂袖,“隻是……朕憂心若佳音遲遲不至,想必先生也明瞭我大沭軍令的規矩。”

若溟心下一怔,昭雍帝這是明目張膽地在威脅阮鶴清,若此戰不勝,輿論的朝向就會立刻倒戈向皇帝,原先觀星杖者借先帝而發揚光大的餘威便蕩然無存。

一來昭雍帝能順水推舟地穩固自己的統治,再度削弱先帝留下的影響,二來能藉此機會剷除異己,將老派勢力進一步圍剿,把更多的權利收歸麾下。

如此,他們怕是凶多吉少。

而身前的阮鶴清卻鎮定自若地應下:“臣謹記陛下提醒。”

昭雍帝精明的目光遊走在他皮表年邁的溝壑間,滿意地起身:“先生殫精竭慮,勞苦功高,此戰朕全權交由先生,若勝,定能彪炳千秋,垂範後世。”

昭雍帝徑直掠過二人,玄色龍袍如風過長野,傲慢地掀簾而去。

軍帳落下,若溟鬆了鬆衣袖下攥緊的拳,擡眼看向阮鶴清停駐在案前的背影。

他蒼老的背影如盼仙古山,靜靜地立在風雨欲來的寧靜中,天威不懾。

-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