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塵謠 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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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求
夜色凝霜,冷雨敲窗,偏殿朱漆門的鐵鎖被雨水浸地冷冷泛光。
“嬤嬤……”年幼的太子倚在門旁,身上披著裘衣,卻止不住地發抖,“我,我想見母妃……”
守夜宮女慌忙跪地,反握住他那雙扯住自己衣服、冰冷發紅的手:“殿下慎言!這可是趙將軍和公主殿下的命令,除了隨皇後孃娘上朝,您不能出去的……”
小男孩低下頭,顫抖著落了幾滴眼淚:“他們是不是把父皇關起來了?會不會也要了我的命……”
“上朝……可是,他們把奏摺放到我麵前,卻不允許我說話……明明,有冇有我都是一樣的……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還要關著我……”
守夜宮女聽得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四處觀望一番,確認無人瞧見這才用力捂住小太子的嘴。
“殿下,這話可千萬不能往外說!若不然……無人能保您周全!”
“放我出去……我想見母妃……放我出去……”帶著哭腔的童音迴盪在殿內,雨聲瀝瀝,叫人聽得肝腸寸斷。
守夜宮女無奈地任由他抱著自己的衣袖,抽抽噎噎,淚漬洇濕了一片又一片。
僵持了良久,殿外的雨聲不減,他的力道也分毫未鬆,如同無家可歸的小獸,蜷縮在偌大宮中的一角,瑟瑟發抖。
“殿下莫哭了,莫哭了……”
宮女忍不住輕撫著他後腦,因畏寒而不斷顫抖的瘦弱身軀,此刻在她這個位卑至極的奴婢懷中,取得了聊勝於無的溫暖。
哪怕貴為當今太子,也不過是一具凡胎□□,會冷,會怕,會像無數普通孩童一樣,想念母親。
“嬤嬤……我,我會死嗎?”他擡起頭,眼中卻是深深的絕望。
她皺著眉不答,隻輕輕拍了拍男孩的背。
簷角的掛物在風雨中叮噹作響,他擡眸望去,隻覺這聲音像極了他上個生辰時,母妃鬢角那支聲響清脆的步搖。
恍惚間,他幾欲睡去,又被一陣不速的腳步驚醒。
那扇始終緊閉的門轟然打開,鐵塔般的身影陡然截斷最後一縷微弱月光。
他仰頭望向門口,猛然鬆開手臂,往後跌坐。
“太子殿下近日來的功課,似乎不太儘如人意。”陳令容踏入門檻,衣襬拂過冰冷青磚,聲如毒蛇吐信。
小太子瞪大雙眼,死死盯著她這張看似溫和的臉,不住地向後退去。
她是和趙酩一同囚禁父皇的人,是那個被抄斬滿門卻僥倖茍活下來找皇室尋仇的寧遠公主。
皇後攜他垂簾聽政之時,總會有這麼一道陰惻惻的身影立在旁邊,眾人對她這麼個女子畢恭畢敬,奴顏婢膝,冇有人出聲質疑,亦冇有人敢反抗其。
陳令容靜靜地立在他麵前,彷彿一條白綾輕飄飄地落到自己麵前,隨後危險地撫上自己脆弱的脖頸,愈漸收緊,一寸一寸擠掉他殘存的喘息。
“公主……我,我有在學的……”
忽然,她輕盈的衣衫倏然湊近,錦緞中醃入的檀香撲麵而來,那隻白皙卻帶著無數細小傷痕的手猛然捉向他的衣領。
“太子殿下,既然有在學習,那你說說,你對陛下曾經下令抄斬陳氏滿門一案,以為君之道來講,可有見解?”陳令容手勁不大,但用在一個幼小的孩童身上,依然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取其性命。
“父皇……父皇……他,他……陳氏,我……”小太子退無可退,聲淚俱下地語無倫次。
“一個話都說不明白的毛頭小兒,那群迂腐老臣竟還打著維護正統的名號,想力排眾難讓你繼位,真是可笑至極。”
音畢,她從袖中取出一支極其鋒利的朱釵,緩緩遞到小太子跟前。
泛著冷光的朱釵在他眼中凝結成霜,鑽心刺骨。
“太子殿下若不知道,那便由我來說,你那高高在上的好父皇,為了自己的威嚴濫殺無辜,一句話就讓我落得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此乃非人之舉,不配為君。”
她眼中仇恨難掩,如洪水決堤鋪天蓋地地將眼前弱小無助的男孩淹冇。
“我恨你們這些虛與委蛇草菅人命的皇室,多少無辜之人被捲入其中都白白葬送了性命,憑什麼你們還能安然無恙地在宮中高枕無憂!”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小太子哭得稀裡嘩啦,顫顫巍巍地抱膝蜷縮,可看著一點一點逼近的朱釵,自己如俎上魚肉,毫無還手之力。
除掉太子,便徹底斷了太子黨人命脈,訊息傳開,群龍無首,再難成氣候。
那麼最終的皇位會落於誰手,自然不言而喻。
“下輩子,莫要再投胎到帝王家了。”陳令容眸光一滯,擡手便要刺下。
——“住手!”
陳令容猛然轉身。
“你這是謀殺儲君!罪不容誅!”一襲素衣女子形容淩亂地奪門而入。
她麵容姣好,身材小巧玲瓏,卻在雨中狂奔後沾了一身泥濘。
“貴妃娘娘三更半夜私闖偏殿,實在有違規矩。”陳令容無奈停下手中動作,起身傳喚,“來人!”
“母妃!母妃救我!嗚嗚……”方纔被嚇得腿軟的小太子不知哪來的蠻勁,噌地一下站起往貴妃身邊跑去。
可冇等他越過陳令容,屋外的侍衛便蜂擁而入,將貿然闖入的貴妃娘娘擒拿於地。
女子纖瘦的身形在兩名粗漢的挾持下動彈不得,她擡頭,滿麵水漬,雨混著淚,髮絲縷縷粘在兩側,狼狽不堪。
“寧遠公主,陳氏一案是陛下一人之過,何苦牽連幼子!”
“那難道我陳氏上下近百口人就不是無辜受其牽連?!”陳令容驟然暴起,抽出侍衛腰間佩劍,直直架在貴妃頸側。
“不要啊!母妃!不要動我母妃!!”小太子抓狂地去扯陳令容的衣袖,卻被她一甩手推翻再地。
“陛下如今被你們禁錮,手無實權,這江山早已變天,你與趙醒之大權在握,朝中餘留的太子黨勢力雖未斬草除根,但也微乎其微,不成威脅!你留無辜稚子一命又有何妨?”貴妃娘娘嬌嫩的嗓音顯了疲態,卑微地向她一下又一下地磕頭乞求。
陳令容看著這個昔日嬌花般養尊處優的貴妃娘娘,此刻伏在自己腳邊,像個囚犯一般連連求饒。
心中不禁泛酸。
想當初,她在盛京聲名鵲起時,便聽聞陛下得了一位絕世美人,初入皇宮時堪稱豔壓群芳,坊間傳言,炎帝頭一次見她,就被那副傾城容顏勾得神魂顛倒,刹那間六宮粉黛皆黯然失色。
那年盛京春光明媚,陳令容與父親一同應邀入宮,慶祝太子殿下的生辰宴。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傳聞中如花似玉的貴妃娘娘,亭亭玉立地站在炎帝身邊,纖腰楚楚,羅衣飄飄,她悠然往座下一瞟,正巧看見了端坐於底的寧遠公主,她嫣然一笑,傾國傾城。
偏生這樣一位美人,不僅不是花瓶,還知書達理,才貌雙全。在陰險的後宮中保全了自己唯一一個孩子,還令其毫無懸念地得到了儲君之位。
雖說花無百日紅,可她直到炎帝倒台,也冇有從那個被專寵的位置上走下過一步。
陳令容欣賞她的能力和容貌,也同樣惺惺相惜她的處境。
“公主殿下,我求您了,放過我兒一命,求求您了……”
“貴妃娘娘夜間迷路,誤入偏殿,送回去吧,莫要讓人瞧見了。”陳令容冷漠地轉身。
“肉中刺,眼中釘,不除何以絕後患。”
“您可以將他的儲君之位廢了,我願以命相抵,隻求我兒活下去!”貴妃娘娘用力扒著地麵,掙紮著怎麼也不肯被輕易地拖出去。
她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死在這裡,炎帝被囚,她藉著皇帝寵愛得來的一切已經蕩然無存,僅剩的血脈危在旦夕,她能力有限,可這世上除了小太子,就再冇有值得她豁出性命保護的東西了。
陳令容一頓,手中佩劍停在小男孩的胸前,止步不前。
——“哐當”。
長劍突然落在了貴妃的腳邊。
她仰起臉,聞她一聲歎息:“罷了……”
“今夜貴妃娘娘擅闖偏殿,意欲攜太子潛逃,追捕途中被侍衛所傷不幸殞命,太子逃逸,下落不明。”
“是。”兩旁的侍衛紛紛應聲,將架著的貴妃娘娘扔在地上。
陳令容閉目,伸手示意她自便,已然是默認答應了她的乞求。
“公主殿下……”她摸向地上冰冷的佩劍,緩緩握在掌中。
“等你死後,我會趁亂把太子殿下送走,遠離盛京,遠離皇城。”陳令容看向一旁泣不成聲的小太子,終是於心不忍,“無論你信不信我,這都是你眼下唯一可以做的選擇。”
她笑了笑:“多謝,公主殿下成全。”
“母妃……母妃……不要,不要走……”小男孩抽噎著爬向母親,伸手想奪去她手中沉重的長劍。
“涉兒乖,要好好活下去……”她拂過小太子柔軟的烏髮,眼角滑落一行冷淚。
“下輩子,我們不來帝王家。”
……
“不要,不要……”
……
一道血跡濺染,觸目驚心地印刻於青磚。
陳令容麵無表情地走出偏殿,將不慎沾到自己衣袖上的血跡抹淨,隻聞身後稚嫩的童聲撕心裂肺,她仍舊置若罔聞地擡步離去。
——“娘!!!”
……
盛千瀾眉眼不受控製地閃跳一陣,提筆收住書信末尾最後一字。
寒風掠過案幾,筆墨有些凍住,最後收束時失控的墨跡乾澀地沾到空白處,形態略顯猙獰。
他將其擱置一邊,拿起書信密封。
“將軍,盛京還未傳來訊息,公主殿下和皇後孃娘吉人自有天相,您不必過多憂心。”阿羽瞧著自家將軍自從到了定河關後便日日愁眉不展,若領兵打仗還有心事掛懷,那必然是不行的。
戰事在即,沭國隨時可能偷襲攻城,他們一刻也不容懈怠。
盛千瀾無奈一笑,看了看他,又搖搖頭,將封好的信箋遞給他。
“這個派人送去盛京,給長公主。”
“是。”阿羽習慣性地順從接過,突然又意識到哪裡不對,倏然擡頭,“什麼,給誰?長公主?”
盛千瀾瞧他一臉驚異,覺得有些莫名,挑眉道:“嗯,有何不對嗎?”
“那,那寧遠公主……”阿羽眨巴眼睛,滿臉寫著天真無邪。
“我說給誰就給誰,下去吧。”盛千瀾哪裡看不出他那少年人的傻心思,哭笑不得地揮揮手。
阿羽吃了癟,悻悻地拿著信箋依言退下。
深秋朔風捲過城牆,定河關正值一年中最為乾燥多風的時節。
盛千瀾走上城甬,五指按於牆磚,粗糲的觸感尋不出一絲濕潤,連磚縫裡的苔蘚都已磨成了黃粉無影無蹤。
他喉結微動,仰首望日,忽然覺得一陣乾渴。
“亓伯。”他立於城牆邊緣,皺眉道。
一名身形偏瘦的督軍連忙應聲過來:“哎,將軍。”
“城中可有足夠的榼?”盛千瀾收回手,撣了撣身上乾燥的塵土。
“有的,將軍要榼有何用?”亓伯訕訕地撓頭。
榼乃平民家中常用的注水容器,平平無奇,似乎與打仗並無關聯。
盛千瀾得到肯定,不答反問:“定河關常年如此乾燥嗎?”
亓伯搖頭:“那倒冇有,每至秋季颳了大風,纔會乾燥這麼一段時間,其餘時候,雨水可不少。”
盛千瀾若有所思地環顧一週,其頂部肉眼可見的坡度平坦,瓦片鋪設也並不嚴密,城磚也不難看出用的是最為質樸的純夯土。
“也難怪此城不設防火結構。”
“啊難道沭人會放火燒城不成”亓伯耿起脖子。
“不無可能,你看這氣候如此乾燥,此地大多時候不缺雨水,便疏於防火,如果沭人巧借東風,用火攻城,我們難免應對乏力。”盛千瀾望腰間摸索一陣,一邊對亓伯解釋,一邊掏出個水囊仰頭就灌。
“將軍思慮周全,那,那我們具體該如何做呢?”亓伯忐忑地搓著手,乾等著他下文。
盛千瀾用看三歲小兒的眼神瞧著他。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你還不懂我什麼意思嗎?
亓伯見他忽然不說話了,還一臉高深莫測地盯著自己,他惴惴不安地原地踱步,心想著方纔自己說的話有哪得罪了趙大將軍……
兩位大眼瞪小眼地乾看一陣,盛千瀾最先耐不住性子,撇了撇嘴,認命地擺擺手。
“搞榼,備水。”
“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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