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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飯與冷眼
日頭漸漸西斜,我纔跟著兩個堂姐慢慢往回挪。一路上安安靜靜,冇人再上來起鬨嘲笑,可偶爾路過的村民,目光落在我身上時,那輕飄飄的、帶著幾分憐憫又幾分嫌棄的眼神,比罵我兩句還要難受。孫瑤走在我左邊,時不時伸手扶我一把,孫玥跟在右邊,像個小護衛,誰多看我兩眼,她就鼓起腮幫子瞪回去。
剛進院門,就聞到一股剩菜的味道。
堂屋的桌子早已收拾乾淨,大伯母坐在小板凳上擇菜,見我們進來,眼皮都冇抬,陰陽怪氣地飄來一句:“玩夠了?野了大半天,倒是會躲清閒,全指望彆人伺候。”
二伯母從灶房裡出來,臉上帶著幾分為難,輕輕拉了拉我的胳膊:“小嶼,灶裡溫著飯,剛給你留的,快去吃點吧。”
我點點頭,跟著她走進灶房。
一口舊鐵鍋擱在柴火餘溫上,裡麵扣著一個碗。掀開時,是半碗涼透的玉米糊,旁邊擺著一小塊乾硬的鹹菜,連點油星都看不見。顯然是中午大家吃完剩下的,大伯母不肯給我新做,二伯母也隻能偷偷給我溫著。
“你先吃,我去河邊把衣服晾了,彆跟你大伯母嗆,聽見冇?”二伯母小聲叮囑,又匆匆走了。
我端著碗,蹲在灶門口慢慢吃。
玉米糊又涼又稠,嚥下去的時候颳得嗓子發疼,鹹菜鹹得發苦。可我不敢不吃,餓起來的時候,連這點東西都不會有。大伯母常說,能給口吃的就不錯了,殘疾人不配挑三揀四。
正吃著,門外傳來腳步聲,是爺爺回來了。
他扛著鋤頭,身上沾著泥土,一進門就往灶房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手裡的冷碗上,眉頭又皺了起來。我慌忙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飯。爺爺沉默了片刻,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什麼也冇說,放下鋤頭就往堂屋走。
他總是這樣。
看得見我受委屈,卻從來不肯為我說一句硬氣話。
大伯母的聲音立刻迎了上去:“爹,你可回來了,今天浩子強子幫著餵了豬,又懂事又勤快,哪像有些人,整天晃來晃去,白吃白喝。”
爺爺“嗯”了一聲,冇接話。
大伯在一旁跟著附和:“男孩子家,是要勤快些,將來才能撐起家。”
我蹲在灶門口,手指緊緊攥著碗沿,冰涼的瓷片硌得掌心發疼。
他們嘴裡的“有些人”,除了我,還能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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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飯與冷眼
不一會兒,二伯也從地裡回來了,一身汗臭,看見我蹲在那兒吃冷飯,臉色沉了沉,走進堂屋想跟大伯母說兩句,可剛開口,就被大伯母頂了回來:“怎麼,我還虧待他了?有吃有喝就不錯了,你倒是心疼,有本事你彆整天被人說絕後,有本事你也生個兒子撐起門麵啊!”
二伯臉一陣紅一陣白,半天說不出話,最後隻能憋屈地走出來,看了看我,又是一聲長歎。
在這個家裡,冇兒子,說話就不硬氣。
我殘疾,連被人正眼瞧的資格都冇有。
天色慢慢黑下來,村裡開始亮起燈火。
四個姑姑和姑父們早就走了,來時熱鬨,走時乾淨,好像我這個人從來冇在這個院子裡存在過。表兄妹們嬉鬨的聲音還彷彿在耳邊,可那份熱鬨,從來都不屬於我。
大伯母把大門“哐當”一聲關上,院子瞬間陷入安靜。
安靜得隻剩下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雙腿隱隱傳來的痠痛。
孫瑤偷偷溜過來,塞給我一個烤紅薯,熱乎乎的,燙得我手心發癢。“快吃,藏在灶灰裡的,冇讓我媽看見。”她小聲說完,又飛快跑了回去。
我捧著紅薯,一點點剝著皮。
甜香漫開,暖得眼眶都熱了。
這偌大的孫家,上有爺爺,下有叔伯姑嫂,一大家子人,可真正肯偷偷給我一口熱的、一句暖話的,也就隻有二伯這一家人了。
夜裡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傳來村裡人的閒談,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
“孫家那個殘疾小子,將來可怎麼娶媳婦……”
“二伯家也冇兒子,這兩房,算是冇指望咯……”
“還是大伯家有福氣,兩個兒子,將來日子差不了。”
我把臉埋進被子裡,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殘疾、絕後、累贅、冇指望……
這些話,像一根根釘子,日夜釘在我心上。
可越是聽著這些,我心裡那股不服氣的勁兒,就越旺。
我腿是不好,可我腦子不笨。
我現在抬不起頭,不代表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你們越看不起我,我就越要活成人樣。
黑暗裡,我緩緩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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