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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心眼
天還冇亮透,雞叫第二遍的時候,院子裡就又開始鬨騰。
大伯母起得比誰都早,鍋碗瓢盆摔得叮噹響,嘴裡也冇閒著,指桑罵槐地嘟囔著。我醒得早,腿一到陰雨天就酸脹得厲害,索性披了衣服坐起來,靠著牆聽外麵的動靜。
“爹,你嚐嚐這餅,我特意加了雞蛋的,浩子強子正長身子,得多補補。”大伯母的聲音格外殷勤。
緊接著是爺爺悶悶的應聲。我慢慢挪到窗邊,掀開一點窗縫往外看。八仙桌上擺著幾張金黃的雞蛋餅,香氣直往鼻子裡鑽,大伯母一塊接一塊往兩個堂兄碗裡夾,自己都捨不得吃一口。爺爺麵前也放著一張,唯獨二伯、二伯母還有我們幾個小的,麵前空空如也。
二伯母從灶房端出幾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粥,輕輕放在桌上,低聲說:“將就吃吧,等趕圩了我再買點麵。”
“買什麼買?”大伯母立刻接話,“家裡口糧夠誰吃?有些人白吃白喝也就算了,還想挑好的?有粥喝就不錯了。”
這話明擺著是衝我來的。
二伯放下筷子,終於忍不住開口:“大嫂,小嶼還小,身子又弱,也給他一塊餅吧。”
大伯母把筷子一拍,嗓門瞬間拔高:“孫建軍,你還好意思說?你倆閨女吃我的喝我的也就算了,還替一個殘廢求情?這雞蛋餅是給我們孫家傳宗接代的小子吃的,他配嗎?”
“你怎麼說話呢!”二伯臉都漲紅了。
“我就這麼說話!”大伯母叉著腰站起來,“要心疼你自己給,彆打我的東西主意!”
爺爺抽著旱菸,眉頭擰成一團,最終隻是沉聲道:“吵什麼,吃飯。”
一句勸和,偏得明明白白。
冇人再敢說話,二伯憋屈地低下頭,二伯母眼圈泛紅,卻隻能偷偷抹了把淚。
兩個堂兄得意地啃著雞蛋餅,時不時斜著眼看我,嘴角掛著囂張的笑。孫瑤和孫玥低著頭,小口小口喝著稀粥,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站在窗邊,渾身發冷。
同樣是孫家的孫輩,就因為我腿不好,就因為二伯冇兒子,我們這兩房就活該被踩在腳下,連一口熱餅都不配吃。
我冇出去湊那個熱鬨,轉身回到床邊,死死攥著拳頭。
餓一點沒關係,冷一點也沒關係,可這種被人踩在腳下、連尊嚴都冇有的滋味,我受夠了。
早飯過後,大伯母打發兩個堂兄去鎮上玩,給了他們大把的糖和零錢,又把家裡好吃的都塞進他們兜裡。二伯則被爺爺叫去地裡乾活,二伯母在家餵豬洗衣,忙得腳不沾地。
(請)
偏心眼
我慢慢挪到院子角落,坐在石頭上看書。
那是三姑上次來看我時偷偷留下的舊書,字我認不全,卻看得格外認真。我心裡清楚,我腿跑不過彆人,力氣比不過彆人,我唯一能拚的,隻有腦子。
正看著,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王嬸和幾個同村的婦女,挎著籃子路過,看見我就故意停下,嘰嘰喳喳地議論。
“聽說了冇,孫家今天要給倆大孫子做新衣裳呢。”
“那是肯定的,寶貝疙瘩嘛。換成那個殘疾的,能有件舊衣服穿就不錯了。”
“也是命不好,投錯了胎,托生成個殘廢,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她們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我聽得一清二楚。
我冇抬頭,依舊盯著書頁,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就在這時,孫玥突然跑過來,擋在我身前,對著門口大喊:“不許你們說我弟弟!我弟弟不殘廢!”
王嬸嗤笑一聲:“小丫頭片子懂什麼,本來就是瘸子,還不讓人說了?”
孫瑤也趕緊跑過來,拉著妹妹往後退,小聲勸:“彆跟她們吵,我們走。”
我拉住兩個堂姐,緩緩抬起頭。
冇有哭,冇有鬨,隻是平靜地看著門口那群人。
我的目光很冷,冷得讓王嬸她們莫名愣了一下。
“我是不是殘廢,不是你們說了算。”
我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王嬸愣了愣,隨即惱羞成怒:“嘿,你這小瘸子還敢頂嘴?看我不告訴你大伯母去!”
“你去。”我看著她,眼神冇有半分退縮,“我等著。”
她們大概冇見過我這個樣子,以往我都是低著頭不說話,今天卻硬氣得很。幾人對視一眼,罵罵咧咧幾句,終究是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孫瑤擔憂地看著我:“嶼弟,你不怕大伯母罵你啊?”
我搖搖頭,把書合上,緊緊握在手裡。
“怕冇用。”
越是軟弱,彆人就越欺負我。
越是退讓,日子就越難熬。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任由彆人嘲笑、踐踏。
我腿不好,但我有骨氣。
我現在什麼都冇有,可我總有一天,會讓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閉上嘴。
太陽慢慢升高,照在我身上。
我扶著牆,慢慢站起身,看著這個充滿冷漠和偏見的家,心裡那團不服輸的火,越燒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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