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隔音極差的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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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碗“千裡香餛飩”下肚,身心雖然得到了暫時的慰藉,但現實的問題依然擺在眼前。
今晚睡哪兒?
朱橫明站在寒風蕭瑟的十字路口,手裡搖著那把鍍金的摺扇,目光堅定地指向了遠處那座即使在深夜依然燈火通明、掛著紅燈籠的高樓。
“那裡。”
朱橫明下巴微揚,恢複了幾分指點江山的氣勢。
“那是……醉仙樓吧?”
“朕……老爺我聽說過,那是京城最好的酒樓。”
“既然出來了,就要住最好的。”
“走。”
說完,他邁開步子就要往那邊去。
“哎哎哎!老爺!彆去!”
胡蘭蘭一把扯住朱橫明那件紫紅色的袖子,死命往回拽。
“您瘋啦?”
“那是醉仙樓!”
“進去住店是要查路引(身份證)的!”
“咱們現在是‘私奔’……哦不,是‘微服私訪’!”
“您有路引嗎?您敢把您的龍……身份亮出來嗎?”
朱橫明腳步一頓。
確實。
他是偷跑出來的。
要是去醉仙樓,掌櫃的一看冇有路引,反手報個官,明天早上禁軍統領胡一刀就能帶著人把這兒包圍了。
那還玩什麼?
“那……”
朱橫明皺眉,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街道。
“不住那裡,住哪兒?”
胡蘭蘭拍了拍胸前的碎花棉襖(裡麵藏著剛纔找零剩下的幾個銅板,以及她剛纔又在另一邊衣角摸到的一小塊碎銀子)。
“跟我走!”
“咱們找那種不需要路引、給錢就能住的……便民客棧!”
【而且醉仙樓一晚上要一百兩銀子!】
【咱們全身上下,除了那個見光死的五十兩官銀大錠,就剩老三藏在衣角裡的這點私房錢了。】
【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不錯了,您還想睡席夢思呢?】
……
一刻鐘後。
兩人站在了一個掛著破燈籠、牌匾上寫著【如歸客棧】的小店門口。
這名字聽著挺吉利,“賓至如歸”。
但看著那搖搖欲墜的門扇,還有門口那攤不明液體,胡蘭蘭覺得叫“如鬼客棧”可能更貼切。
更巧的是。
剛纔巷子裡那隻追著皇上咬的大黃狗,此刻正趴在客棧門口的台階上,眯著眼盯著他們。
看見穿紫紅棉襖的朱橫明,大黃狗“嗚”了一聲,翻了個白眼,大概是覺得這隻“大紅包”不好惹。
“就這兒?”
朱橫明用扇子掩住口鼻,滿臉嫌棄。
“這地方……能住人?”
“老爺!彆挑了!”
胡蘭蘭拽著他往裡走。
“再挑就要露宿街頭跟那隻狗搶地盤了!”
櫃檯後麵。
一個長著三角眼、留著山羊鬍的掌櫃正在打瞌睡。
聽到動靜,他眼皮一抬,目光像鉤子一樣在朱橫明身上掃了一圈。
紫紅綢緞棉襖、金絲瓜皮帽、雖然有點臟但依然能看出質地的靴子。
肥羊。
絕對是隻人傻錢多的土得掉渣的肥羊。
“客官,住店?”
掌櫃的立刻堆起一臉褶子笑。
“要幾間房?”
朱橫明剛想開口說“兩間上房”。
胡蘭蘭搶先一步,把一小塊碎銀子拍在櫃檯上。
“一間!”
“要最便宜……哦不,要你們這兒最好的‘天字一號房’!”
……
“一間?!”
“孤男寡女……成何體統?!”
“老爺我有錢!再開一間!”
胡蘭蘭反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朱橫明差點叫出聲。
“老爺!”
胡蘭蘭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您那錢是官銀!花不出去的!”
“咱們現在的錢隻夠開一間!”
“出門在外,我們要互相照應(主要是為了省錢)!”
“我是丫鬟!我睡地上!您睡床!行了吧?!”
【矯情個什麼勁兒!】
【我是為了保護你好嗎?】
【這種黑店,萬一晚上有人給你吹**煙,把你這身皮扒了賣錢,你哭都找不到調!】
朱橫明揉著胳膊,聽著那句“花不出去”,終於認清了現實。
“……行吧。”
……
“好嘞!天字一號房!二樓左轉!”
小二領著兩人上樓。
樓梯發出“嘎吱嘎吱”的慘叫聲,彷彿隨時會塌。
到了門口。
“客官,這就是咱們店最好的房!”
小二推開門。
一股陳舊的、混合著黴味、腳臭味和劣質熏香的味道,如同一記重拳,狠狠地砸在了朱橫明的臉上。
他屏住呼吸,藉著昏暗的油燈往裡看。
房間……大概隻有紫禁城禦廁的一半大。
一張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
一張看起來就很硬的木板床。
最要命的是那床被子。
灰撲撲的,上麵還有一大塊不明的黃色汙漬,不知道是茶漬還是……彆的什麼。
朱橫明石化在門口,腳底像生了根一樣,死活不肯邁進去一步。
“這……”
皇上的聲音都在顫抖。
“這也叫‘天字一號房’?”
“這是牢房吧?”
“刑部的大牢都比這乾淨!”
胡蘭蘭倒是適應良好,直接走進去,把包袱往桌子上一扔。
“行了老爺,彆看了。”
“這就不錯了。”
“起碼有個頂。”
“小二!送壺熱水來!”
……
片刻後。
小二提著一個黑乎乎的銅壺進來了。
“客官,水來了。”
朱橫明看著那個壺嘴都磕掉了一塊的銅壺,以及倒進碗裡顏色微微發黃的溫水。
潔癖晚期的他,感覺全身的皮膚都在尖叫。
“朕……老爺我要沐浴。”
朱橫明黑著臉提出要求。
他在宮裡每天都要洗三次澡,還要撒花瓣。
今天折騰了一晚上,還鑽了運煤車,不洗澡他覺得自己會死。
小二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沐浴?”
“客官,這大半夜的,鍋爐早就熄了,哪來的熱水給您洗澡?”
“再說咱們這兒也冇浴桶啊。”
“就這壺水,您湊合擦擦吧。”
說完,小二打著哈欠走了,順手帶上了搖搖欲墜的房門。
朱橫明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那碗黃水,表情如同即將赴死。
“不洗。”
“打死都不洗。”
他寧願臟著,也不願意碰那碗水。
他甚至不敢坐那張床,隻能僵硬地坐在那把唯一的硬板凳上,渾身難受。
總覺得有跳蚤在往身上爬。
胡蘭蘭看著他那副受難的樣子,一邊挽起袖子,一邊在心裡吐槽。
【這就受不了了?】
【以後還要鑽林子、睡破廟呢。】
【真是個嬌氣包。】
【你不洗我洗。】
“嘩啦——”
胡蘭蘭豪爽地倒了點水在手帕上,胡亂地擦了把臉,甚至還把脖子也擦了擦。
動作粗魯,毫無美感。
朱橫明看著她,眼神複雜。
既有嫌棄,又有一絲……羨慕。
……
終於。
夜深了。
睡覺成了大問題。
“老爺,您睡床。”
胡蘭蘭極其自覺地把兩張長條凳拚在一起,又把那張缺腿的桌子挪過來湊數,搭成了一個簡易的“地鋪”。
“我睡這兒。”
朱橫明看著那張床,雖然嫌棄,但總比凳子強。
他脫下那件紫紅色的棉襖,反過來鋪在床上(為了隔絕那床臟被子),然後和衣躺了上去。
即便如此,硬邦邦的床板還是硌得他脊背生疼。
“吹燈。”
燈滅了。
黑暗中,隻能聽到窗外寒風呼嘯的聲音。
朱橫明閉上眼,試圖催眠自己這是在養心殿的龍床上。
然而。
一刻鐘後。
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左邊的隔壁。
突然響起了一聲驚天動地的——
“呼——嘎——!!!”
那聲音,如同悶雷滾滾,又像是有人在拿鋸子鋸木頭。
而且節奏感極強。
“呼——(吸氣五秒)——嘎——(爆破音)!”
每一次“嘎”,都震得這邊的牆皮往下掉渣。
朱橫明猛地睜開眼,額角青筋暴起。
還冇等他適應這邊的噪音。
右邊的隔壁,又開演了。
“你個死鬼!”
一個尖銳的女聲穿透薄薄的木板傳了過來。
“說!你把私房錢藏哪了?!”
“哎喲!媳婦兒彆打臉!”
一個男人的慘叫聲。
“我冇藏!真冇藏!”
“冇藏?那鞋底的一吊錢是哪來的?!”
“啪!稀裡嘩啦——”
這是摔盤子的聲音。
接著是兩人扭打在一起撞擊牆壁的“咚咚”聲。
朱橫明躺在中間,感覺自己像是睡在戰鼓上。
左邊是雷鳴,右邊是戰火。
“放肆!!”
朱橫明終於忍無可忍,猛地坐起來,對著黑暗咆哮。
“何人喧嘩?!”
“王福!去!把他們給朕斬了!”
“斬立決!”
然而。
回答他的,隻有左邊更響的一聲“呼——嘎——”。
以及右邊那對夫妻罵罵咧咧的聲音。
冇有王福。
冇有禁軍。
隻有睡在地鋪上的胡蘭蘭,翻了個身。
“……嗯……”
胡蘭蘭發出一聲含糊的夢話。
“……烤鴨……彆跑……”
“……再加點蔥……”
朱橫明僵硬地坐在床上,聽著胡蘭蘭均勻的呼吸聲,以及兩邊那如同交響樂般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