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找不開”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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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寒風捲著枯葉，在空蕩蕩的青石板上打著旋兒。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沉悶的狗吠，給這寂靜的深夜增添了幾分蕭瑟。
兩個身影縮著脖子，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冷風中。
尤其是走在前麵的那位“黃老爺”。
他身上那件紫紅色的綢緞棉襖，在淒清的月色下反射著詭異的油光，上麵密密麻麻的銅錢刺繡彷彿自帶光效，活像個成精的大紅包在街上飄蕩。
“咕嚕——”
一聲巨響，打破了夜的寧靜。
聲音渾厚有力，且帶著長長的尾音。
胡蘭蘭停下腳步，側頭看向身邊的“老爺”。
朱橫明身形一僵，手中的摺扇“啪”地一聲打開，試圖掩飾尷尬。
他挺直腰桿，目不斜視，一臉的高深莫測。
“咳……”
“今夜的風，甚是喧囂。”
“老爺我方纔是在氣沉丹田，那是真氣遊走於經絡的聲音。”
胡蘭蘭裹緊了身上的碎花小棉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真氣？】
【我看是餓氣吧！】
【剛纔那一聲，比剛纔那條狗叫得都響。】
【餓了就說餓了，裝什麼氣功大師？】
【我都快餓扁了，這會兒給我一頭牛我都能生吞了。】
朱橫明聽著這毫不留情的吐槽，嘴角抽了抽，正要反駁。
忽然。
一股極其霸道、極其誘人、混合著蔥花、豬油和熱湯的香氣，順著寒風鑽進了兩人的鼻孔。
胡蘭蘭的眼睛瞬間亮了，綠油油的，像狼。
“老爺！前麵！”
隻見不遠處的街角，掛著一盞昏黃的油紙燈籠，上麵寫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大字——【千裡香餛飩】。
那騰騰昇起的白煙，在寒夜裡簡直就是救贖的光。
“那是生命的煙火啊！”
……
攤位很小，就在避風的牆根底下。
擺著兩張油膩膩的方桌，幾條斷了腿又接上的長條板凳。
攤主是個缺了兩顆門牙的老大爺，正佝僂著背在鍋前忙活。
朱橫明走到桌前，藉著燈光看清了桌麵上那層厚厚的、彷彿包漿一樣的油垢。
他的潔癖瞬間發作，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
他用摺扇指著那條板凳，遲遲不肯落座。
“這就是我們要用膳的地方？”
“如此……原生態？”
胡蘭蘭早就不管那麼多了。
她掏出手帕，在板凳上胡亂抹了兩下。
“老爺！坐吧！”
“路邊攤講究的就是個‘不乾不淨，吃了冇病’！”
“這叫煙火氣！那是歲月的痕跡！”
朱橫明猶豫了半晌，最後在肚子的抗議聲中妥協了。
他小心翼翼地撩起那件紫紅色的衣襬，墊著自己的絲綢帕子，這才勉為其難地坐了下來。
“掌櫃的！”
朱橫明一坐下，那種指點江山的氣勢就來了。
他習慣性地一拍桌子。
“把你們這兒的招牌都上一遍！”
“先來一碗燕窩漱口，再來兩盅魚翅開胃……”
“我們要最貴的！最好的！”
正在煮餛飩的老大爺手一抖，漏勺差點掉進鍋裡。
他迷茫地抬起頭，看著這個穿著像個暴發戶、說話像個瘋子的男人。
“啥？”
“燕窩？”
“客官，我這隻有餛飩和燒餅……”
冇等皇上發作，胡蘭蘭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
“大爺！彆聽他的！”
胡蘭蘭對著攤主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
“我家老爺剛纔喝多了，腦子有點不清醒！”
“我不認識他！”
“來兩碗大碗餛飩！要皮薄餡大的！多放辣子多放醋！再來兩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
說完，她才鬆開手，壓低聲音在皇上耳邊說道：
“老爺！”
“這是路邊攤！不是乾清宮！”
“低調！大隱隱於市懂不懂？”
朱橫明擦了擦嘴，一臉委屈。
“朕……老爺我隻是想吃點好的。”
……
片刻後。
兩碗熱氣騰騰、紅油漂浮、撒滿了紫菜和蝦皮的大碗餛飩被端了上來。
還有兩個烤得金黃酥脆、芝麻都要掉下來的燒餅。
那種直沖天靈蓋的香氣，讓朱橫明暫時忘記了環境的簡陋。
他拿起那雙有點發黑的竹筷子，試探性地夾起一個餛飩，吹了吹，放進嘴裡。
咬破。
鮮美的肉汁混合著滑嫩的麪皮，在口腔中炸開。
緊接著，他又喝了一口湯。
那一瞬間，朱橫明的瞳孔猛地放大。
這味道……
鮮！
太鮮了！
鮮得舌頭都要掉了！
“這……”
朱橫明震驚地看著碗裡的湯。
“這是什麼味道？”
“如此霸道？如此濃烈？”
“竟然比禦膳房熬了三個時辰的老母雞湯還要鮮美百倍？”
“這是何等高超的烹飪技藝？”
胡蘭蘭一邊大口吞著餛飩，一邊在心裡默默解釋。
【技藝？】
【老爺您想多了。】
【全是科技與狠活啊！】
【禦膳房那是真材實料，這路邊攤那是化學反應。】
【不過……】
胡蘭蘭滿足地眯起眼。
【就是香啊！】
【這種工業的鮮味，纔是深夜食堂的靈魂！】
【吃吧吃吧，隻要不想它是怎麼做出來的，它就是人間美味。】
朱橫明雖然聽不懂什麼是“科技與狠活”，但看著胡蘭蘭吃得那麼香，他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就著燒餅，一口餛飩一口湯。
風捲殘雲。
這是他這輩子吃得最快、最香的一頓飯。
……
一刻鐘後。
碗底見空。
兩人癱在板凳上，發出滿足的歎息。
“舒坦。”
朱橫明摸了摸肚子，感覺人生圓滿了。
攤主老大爺笑嗬嗬地走過來，擦了擦手。
“二位客官，吃好了？”
“承惠，兩碗餛飩加兩個燒餅，一共六文錢。”
“六文？”
朱橫明挑眉。
這麼便宜？
他在宮裡隨便賞個宮女都是金瓜子起步。
“好說。”
朱橫明一臉豪氣地把手伸進懷裡。
摸索了一陣。
然後，在攤主期待的目光中。
“啪！”
一錠足有小孩拳頭那麼大、白花花、沉甸甸的銀元寶，被重重地拍在了那張油膩膩的桌子上。
那銀錠底部，還清晰地刻著【戶部官銀】四個大字。
朱橫明搖著摺扇，下巴微揚。
“不用找了。”
攤主老大爺盯著那錠銀子，愣了足足三秒。
然後。
“撲通！”
老大爺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渾身篩糠一樣抖了起來。
“大……大爺！”
“您饒了小的吧！”
“小的隻是做個小本買賣，這……這是五十兩的大錠啊！”
“小的就算是把這攤子賣了，把這幾口鍋都當了，也找不開啊！”
“而且……”
老大爺聲音帶著哭腔。
“這是官銀啊！”
“小的要是敢收這個，明天衙門的人就要來查小的祖宗十八代了！”
“大爺饒命！這餛飩我不收錢了！您拿回去吧！”
朱橫明拿著扇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懵了。
他隻有這個。
出門前，胡鬨塞給他的袋子裡，全是這種五十兩的大錠。
“找不開？”
朱橫明皺眉。
他想了想，又把手伸進腰間。
“那這個呢？”
他解下腰間那塊晶瑩剔透、雕刻著盤龍紋樣、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佩，遞了過去。
“這個給你，不用找了。”
“這可是……”
【住手！！！】
一聲尖銳的心聲咆哮，差點震破朱橫明的耳膜。
胡蘭蘭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敗家子！】
【超級敗家子！】
【那是先皇遺物！是太祖皇帝傳下來的龍紋玉佩！】
【價值連城！能買下半個京城！】
【你拿去換兩碗餛飩？！】
【你是想把這大爺嚇死嗎？】
【他要是敢接這個，明天就不是進大牢，是直接九族消消樂了！】
胡蘭蘭一把搶過玉佩，塞回皇上懷裡，然後死死按住他的手。
“大爺！彆怕！”
“他……他腦子真的有問題！”
“這玉佩是假的！地攤上兩文錢買的玻璃！”
此時，局麵陷入了僵局。
六文錢。
難倒了富有四海的皇帝陛下。
朱橫明有些無措地看著胡蘭蘭。
“蘭草……你有錢嗎？”
胡蘭蘭翻了個白眼。
【我有個屁。】
【出來得急，我私房錢都在床底下。】
【身上這身衣服都是剛換的。】
等等。
衣服？
胡蘭蘭突然想到了什麼。
這衣服是老三胡鬨準備的。
以老三那種“雁過拔毛”、走哪兒都要藏點私房錢的守財奴性格……
這雖然是舊衣服，但他會不會……
胡蘭蘭眼睛一亮。
她開始瘋狂地在那件碎花棉襖的下襬、袖口、領口處捏來捏去。
“你在乾什麼？”朱橫明不解。
“找錢！”
終於。
在左邊的衣角縫隙裡。
胡蘭蘭摸到了幾個硬硬的、圓圓的東西。
【有了！】
【我就知道！】
【老三這個死摳門！肯定是在戶部不想請客的時候，把錢縫在舊衣服裡裝窮！】
“嘶啦——”
胡蘭蘭毫不猶豫地撕開了衣角。
“嘩啦。”
十幾個銅板帶著線頭，掉在了桌子上。
雖然不多，但付餛飩錢綽綽有餘。
胡蘭蘭數出六個銅板，塞到還在發抖的攤主手裡。
“大爺！拿著！”
“不用找了！”
“剩下的當賞錢！”
說完，她拉起還在發愣的朱橫明，轉身就跑。
“快走！彆等會兒大爺反應過來報官抓我們用假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