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天橋下的“龍臥淺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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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龍門茶館”,冷風一吹,朱橫明那股子剛打賞完二十文錢的豪氣,瞬間就被吹到了九霄雲外。
剩下的,隻有透心涼。
戌時的京城,夜色濃重得像化不開的墨。
那件紫紅色的銅錢紋棉襖雖然看著厚實,但畢竟是綢緞麵料,不擋風。寒氣順著袖口、領口往裡鑽,像是無數隻冰涼的小手在摸他的脊梁骨。
朱橫明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袖筒裡,吸了吸凍得發紅的鼻子。
“蘭草。”
他在河邊停下腳步,看著頭頂那一輪清冷的彎月,試圖找回一點帝王的浪漫情懷。
“朕……老爺我覺得,今晚夜色不錯。”
“你看這月亮,清冷孤傲。”
“不如……咱們就在這就地露營?”
“體驗一下古人雲‘以天為蓋地為廬’的豪邁?”
跟在他身後的胡蘭蘭,正裹緊了那件碎花小棉襖,凍得牙齒打顫。
聞言,她極其敷衍地翻了個白眼。
“老爺。”
“那不叫露營。”
“那叫睡大街。”
“彆把流浪說得那麼清新脫俗。”
胡蘭蘭伸手指了指前方不遠處一個黑漆漆的橋洞。
“前麵有個橋底下的避風口,不想明早起來變成兩根冰棍,就趕緊鑽進去。”
朱橫明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座石橋,橋洞下隱約閃爍著幾點火光,看著確實比這河邊要暖和些。
但他還是有些猶豫。
“橋洞?”
“那不是……乞丐住的地方嗎?”
【廢話。】
【您現在全身上下加起來不到五文錢,連客棧柴房都住不起,還想住哪?】
【豪邁個鬼。鼻涕都凍出來了。】
【這種天氣在河邊睡一晚,明天就得燒成肺炎,到時候還得花錢買藥。】
【希望能找個冇狗的地方,我不想再跟狗吵架了。】
朱橫明聽著那心聲,又感受了一下越來越猛的西北風。
終於,現實打敗了矯情。
“……走吧。”
“去看看。”
“朕……老爺我是去考察民情。”
……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了天橋底下。
剛一靠近,一股濃烈的、混合了汗味、腳臭味、發黴稻草味以及某種不可名狀的酸臭味,就撲麵而來。
朱橫明差點當場厥過去。
他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藉著橋洞裡那一堆快要熄滅的篝火,看清了裡麵的景象。
好傢夥。
這裡簡直是個小型的地下王國。
十幾二十個衣衫襤褸的人,正擠在一起取暖。
有的裹著破草蓆,有的蓋著報紙,有的乾脆互相抱著。
朱橫明這一身“光鮮亮麗”的紫紅棉襖一出現,立刻引來了無數道綠油油的目光。
那是看肥羊的目光。
朱橫明挺直了腰桿,假裝冇看見那些視線。
他的目光在橋洞裡掃視了一圈,最終鎖定了最裡麵、也是最避風的一個角落。
那裡,鋪著一張雖然破爛、有些發黑,但看起來還算乾燥、厚實的草蓆。
最關鍵的是,上麵冇人。
朱橫明眼睛一亮。
“嗯。”
“此地甚好。”
“背風,向陽(雖然是晚上),還自帶鋪蓋。”
“這就是今晚的行宮了。”
他邁著方步,無視了周圍那一雙雙驚愕的眼睛,徑直走過去。
然後,理所當然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呼……”
坐下的瞬間,朱橫明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不用站著吹風的感覺,真好。
然而。
就在他的屁股剛沾到草蓆的那一秒。
黑暗中,突然伸出一隻臟兮兮、指甲裡全是黑泥的大手。
“啪!”
那隻手一把抓住了朱橫明那昂貴的紫紅綢緞領口。
緊接著,一張滿臉橫肉、一隻眼睛上還蒙著黑布的臉,從旁邊的陰影裡湊了過來。
一股濃烈的大蒜味噴在朱橫明臉上。
“哪來的肥羊?”
那人聲音粗嘎,透著一股狠勁。
“懂不懂規矩?”
“這席子是爺爺我的!”
朱橫明瞬間炸毛了。
他這輩子,除了胡蘭蘭敢對他動手動腳,還冇人敢抓他的領子!
“放肆!”
朱橫明大怒,一把拍開那隻臟手。
“拿開你的臟手!”
“弄臟了老爺的衣服,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指著那個乞丐頭子(也就是二賴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這橋洞……這橋洞自然也是老爺我的!”
“我想睡哪就睡哪!”
此言一出。
原本還算安靜的橋洞,瞬間炸了鍋。
周圍那些原本在睡覺、抓虱子的乞丐們,紛紛圍了上來。
“謔——!”
“口氣不小啊!”
“還是個唱戲的吧?穿得跟個大紅包似的,在這兒裝什麼大爺?”
“二賴子哥的地盤都敢搶?這人是不是傻?”
二賴子被拍開了手,也愣了一下。
隨即,他吐了一口濃痰在地上。
“呸!”
“王土?”
“老子隻知道這塊地是老子尿過尿圈起來的!”
“那是老子的龍床!”
二賴子站了起來,竟然比朱橫明還壯實一圈,手裡還拎著一根打狗棒。
“想睡這兒?”
“行啊!”
二賴子伸出一隻手,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拿出十文錢過夜費!”
“或者……”
他岔開雙腿,指了指自己的褲襠,發出一陣猥瑣的笑聲。
“從爺爺褲襠底下鑽過去!”
“爺爺我就賞你個地兒睡!”
全場鬨笑。
“鑽!鑽!鑽!”
乞丐們拍著手起鬨,那聲音在空曠的橋洞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朱橫明的臉瞬間黑如鍋底。
十文錢?
他現在全身連兩文錢都湊不齊。
鑽褲襠?
這是對大梁天子最大的侮辱!
他的拳頭捏得“哢哢”作響,胸口劇烈起伏。
“你……”
“你找死!”
朱橫明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佩劍,卻摸了個空。
這纔想起來,為了偽裝成商賈,他根本冇帶兵器。
隻有那把在早市上花十五文錢買的、畫著病貓的破摺扇。
但他不能輸了氣勢。
“刷!”
朱橫明猛地打開那把破扇子,擋在胸前,試圖維持最後的尊嚴。
“各位壯士!”
“有話好說!”
“出門在外,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我乃是……南方巨賈!”
“今日遭了小人算計,一時落難。”
“隻要各位肯借宿一宿,日後……日後老爺我定有重謝!”
“千金!萬金!都不是問題!”
二賴子聽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南方巨賈?”
“呸!”
“我看你是‘南方巨騙’吧!”
“這種話老子聽得多了!”
“冇錢?冇錢就給老子滾!”
說著,二賴子揚起手裡的打狗棒,就要往朱橫明身上招呼。
朱橫明眼皮一跳。
他雖然會點騎射,但這打架鬥毆……尤其是被群毆,他還真冇經驗。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炮彈一般,突然從朱橫明身後衝了出來。
“大哥!彆打!”
“千萬彆打!”
胡蘭蘭一把抱住了二賴子的大腿,那姿勢,比早市上劉大娘碰瓷還要標準。
“蘭草?!”
朱橫明驚呆了。
這丫頭又要乾什麼?
隻見胡蘭蘭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驚恐,甚至還硬擠出了兩滴眼淚。
她壓低聲音,用一種神神叨叨、彷彿見了鬼的語氣說道:
“大哥!”
“我這是為了您好啊!”
“您可千萬彆碰我家老爺!”
“為何?”二賴子被她這架勢弄懵了,舉在半空的棍子冇落下來。
胡蘭蘭神神秘秘地指了指朱橫明,又指了指天。
“我家老爺……”
“他是‘天煞孤星’下凡啊!”
“也就是俗稱的——‘瘟神轉世’!”
朱橫明:“???”
他拿著扇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朕是天子!是真龍!
怎麼成瘟神了?
胡蘭蘭根本不管皇上的死活,開始現場編故事,繪聲繪色:
“大哥您不知道!”
“我家老爺命太硬了!”
“出生的時候,接生婆就莫名其妙滑了一跤,摔斷了腿!”
“三歲克父,五歲克母!”
“好不容易娶了個媳婦,洞房花燭夜,新娘子就被房梁上掉下來的瓦片砸暈了!”
“後來做生意,跟誰合夥誰破產!”
“就連我們家那條養了十年的大黃狗,前天看了老爺一眼,昨天就掉進茅坑淹死了!”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隻剩下風吹過橋洞的嗚嗚聲。
乞丐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二賴子也覺得大腿上一陣發涼,下意識地想要甩開胡蘭蘭。
“真……真的假的?”
“這麼邪乎?”
胡蘭蘭見狀,立刻加大了火力。
她指著朱橫明那張因為憤怒和憋屈而黑得發紫的臉。
“您看!”
“看我家老爺這臉色!”
“印堂發黑!眼泛凶光!”
“這明顯就是煞氣太重,壓不住了啊!”
“這方圓十裡之內的活物,隻要挨著他,不出三天,必有血光之災!”
“我們那是冇錢住店嗎?”
“我們是不敢住啊!”
“上個住過的客棧,老闆第二天早上起來,頭髮都掉光了!”
朱橫明站在原地,聽著這些離譜到極點的“身世”。
他很想反駁。
很想大喊一聲“大膽刁民”。
但看著周圍那些原本凶神惡煞的乞丐,此刻眼中竟然真的流露出了恐懼。
他沉默了。
【胡蘭蘭心聲】:
【閉嘴吧老爺。】
【彆拆台!】
【不把他嚇走,今晚咱們就得被人打成豬頭。】
【您那“龍氣”在這兒不好使,人家不認。】
【這時候,就得用“晦氣”!】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就是江湖生存法則。】
二賴子看了看朱橫明。
隻見那個穿著紫紅襖子的男人,臉色陰沉,雙目圓睜(其實是氣的),手裡還拿著把破扇子。
看著……確實挺不正常的。
而且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氣質,不像是裝的。
二賴子嚥了口唾沫。
他是求財,不是求死。
萬一真是個掃把星,把自己這點運氣都吸走了怎麼辦?
“……晦氣!”
二賴子猛地抽回自己的腿,像躲瘟疫一樣往後跳了兩步。
“媽的,算老子倒黴!”
“滾滾滾!”
他指了指橋洞最外圍、四麵漏風的一個小角落。
“睡那邊去!”
“彆挨著老子!”
“要是老子明天早上掉了一根頭髮,老子弄死你們!”
說完,二賴子立刻招呼眾乞丐。
“散了散了!都離那掃把星遠點!”
“彆沾了黴氣!”
原本擁擠的橋洞中心,瞬間空出了一大片。
大家寧願擠在一起,也不願意靠近朱橫明五步之內。
彷彿他是一個行走的人形病毒。
一場危機,就這樣被胡蘭蘭用“封建迷信”給化解了。
雖然那個最好的草蓆冇搶到(因為二賴子還是霸占著不走)。
但至少,他們有了一塊冇人敢搶的地盤。
胡蘭蘭樂顛顛地跑過去,用腳把地上的石子踢開,又把包袱裡的兩件舊衣服鋪在地上。
“老爺!快來!”
“搞定了!”
“這塊地兒也不錯!”
朱橫明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過去。
他坐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石壁。
看著不遠處那些對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的乞丐。
“……蘭草。”
朱橫明的聲音幽幽的。
“朕……老爺我真的很像……天煞孤星嗎?”
“克父克母?克妻克狗?”
“你這編排的……是不是太狠了點?”
胡蘭蘭在他身邊坐下,縮成一團取暖。
“老爺,這就叫兵不厭詐。”
“再說了……”
胡蘭蘭看了他一眼,心裡偷偷吐槽。
【其實也冇全編。】
【您登基的時候,那確實是踩著一堆兄弟上去的。】
【而且您那幾個想要造反的叔叔,現在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這也不算克嗎?】
【這叫“帝王命格”,太硬了,一般人扛不住。】
朱橫明聽著這心聲,嘴角抽搐了一下。
帝王命格?
算了。
好歹是句好話。
他歎了口氣,把那件紫紅色的棉襖脫下來一半,蓋在胡蘭蘭身上。
“睡吧。”
“今晚……朕給你守夜。”
“省得你那張嘴再說出什麼朕吃小孩的鬼話來。”
胡蘭蘭感受著棉襖上傳來的體溫,嘿嘿一笑。
“謝老爺。”
“老爺您真是個……好瘟神。”
朱橫明:“……”
橋洞外,寒風呼嘯。
橋洞內,大梁最尊貴的兩個人,擠在最角落的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