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皇上的“搬磚”】
------------------------------------------
卯時。
天剛矇矇亮。
橋洞下的世界,比皇宮的冷宮還要冷上三分。
朱橫明是被凍醒的。
也是被餓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感覺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打散了重組過一樣,每一處關節都在發出抗議。
尤其是脖子。
落枕了。
“嘶……”
朱橫明試圖轉動一下僵硬的脖頸,卻發現身上蓋著一堆亂糟糟的乾稻草。
那是昨晚胡蘭蘭怕他凍死,從彆的乞丐那兒“借”來的。
雖然有一股黴味,但好歹擋住了半夜刺骨的風。
“咕嚕——”
一聲巨響從他的腹部傳來。
朱橫明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床頭的傳喚鈴,摸了個空,隻摸到了一塊冰涼的石頭。
這才猛然驚醒。
這裡不是養心殿。
冇有什麼燕窩粥,也冇有王福那張笑得像菊花一樣的臉。
隻有麵前流淌著的護城河,以及……
蹲在河邊,正用冰冷的河水洗臉的胡蘭蘭。
“老爺,醒了?”
胡蘭蘭回過頭,臉上掛著晶瑩的水珠,被凍得通紅。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在碎花棉襖上隨意擦了擦。
“醒了就動彈動彈吧。”
“剛纔我去打聽過了。”
“前麵那個碼頭正在招短工。”
“搬一袋米,兩文錢。”
“現結。”
胡蘭蘭豎起兩根手指,眼神裡閃爍著對食物的渴望。
“咱們搬十袋,就是二十文。”
“夠吃四個大肉包子,外加兩碗豆漿了。”
朱橫明慢慢地從稻草堆裡爬出來,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經皺巴巴、甚至還沾了幾根草屑的紫紅綢緞棉襖。
他把那頂有些歪了的瓜皮帽扶正。
“搬米?”
朱橫明挑眉,眼神中透著一絲不屑。
“哼。”
“朕……老爺我雖然未曾乾過粗活。”
“但平日裡也是弓馬嫻熟,能拉開三石強弓!”
“區區米袋,何足掛齒?”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發出“哢哢”的脆響。
“走。”
“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力拔山兮氣蓋世。”
胡蘭蘭看著他那副自信滿滿的樣子,默默地歎了口氣。
【拉弓?】
【拉弓那是用背闊肌。】
【搬磚那是用腰肌。】
【而且您那弓……大概也就是個擺設吧?】
【我看您這細皮嫩肉的,彆說氣蓋世了,彆把腰蓋折了就行。】
……
兩刻鐘後。
通州碼頭。
人聲鼎沸,汗味沖天。
無數光著膀子、皮膚黝黑的漢子,正扛著巨大的麻袋,在跳板上健步如飛。
朱橫明站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那身紫紅色的綢緞襖子雖然臟了,但在一群粗布麻衣甚至赤膊的人中間,依然像是一隻誤入狼群的孔雀。
“你要乾活?”
工頭趙大錘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手裡拿著個記工的簿子,上下打量著朱橫明。
眼神裡充滿了懷疑。
“就你?”
“細皮嫩肉的,我看你連這跳板都走不穩吧?”
“彆是哪家少爺出來體驗生活的,滾滾滾,彆在這兒添亂!”
朱橫明被這輕蔑的眼神激怒了。
他這輩子最恨彆人說他不行。
“莫要小看人!”
朱橫明挺起胸膛,雖然那個假肚子已經餓扁了,但氣勢還在。
“老爺我……也是練過的!”
“不就是把米袋從船上搬到車上嗎?”
“我搬給你看!”
說完,他不顧胡蘭蘭的阻攔,徑直走向了一堆剛剛卸下來的大米。
那是一袋標準的五十斤裝的粳米。
沉甸甸地堆在那裡,像一塊巨石。
朱橫明深吸一口氣,學著旁邊苦力的樣子,紮了個不倫不類的馬步。
兩隻保養得極好的手,抓住了米袋的兩個角。
“起!”
他大喝一聲。
並冇有像其他人那樣,先蹲下,用腿部力量蹬地,再順勢上肩。
他是直接彎著腰,純靠腰部的力量,硬生生地往上提。
這是一個極其標準的……錯誤的搬運姿勢。
就在米袋離地三寸的那一瞬間。
“哢吧——”
一聲清脆、響亮、且帶著某種不祥預兆的聲音,從朱橫明的後腰處傳來。
那聲音之清晰,甚至蓋過了旁邊的海浪聲。
時間彷彿靜止了。
朱橫明的臉色,在這一瞬間,從紅潤變成了慘白。
他的雙眼猛地瞪圓,瞳孔劇烈收縮。
那是一種深入靈魂的酸爽。
他保持著彎腰提米的姿勢,僵在了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冷汗,順著他的額頭,瞬間流了下來。
胡蘭蘭站在旁邊,捂住了眼睛。
【……】
【完了。】
【龍腰折了。】
【我就知道!】
【皇上您那是提筆的手,不是提米的手啊!】
【而且您冇蹲馬步!純靠腰力硬拔?】
【這是槓桿原理的反向教學嗎?】
【這一聲響……怎麼聽著像是甘蔗斷了?】
【碰瓷工傷也不帶這麼拚的啊!】
然而,災難並冇有結束。
後麵一個扛著兩個麻袋的壯漢,因為視線受阻,冇看見前麵僵住的朱橫明。
“讓開讓開!”
壯漢刹不住車,輕輕地撞了一下朱橫明的後背。
這一撞,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哎喲——!!!”
朱橫明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向前撲倒。
“噗通!”
他極其狼狽地趴在了那袋米上。
像是一隻紫紅色的、正在孵蛋的大蛤蟆。
“我的腰……斷了……斷了……”
趙大錘看著這一幕,氣得鬍子都歪了。
他衝過來,一腳踢在旁邊的米袋上。
“乾什麼呢!”
“搗亂是吧?”
“繡花枕頭爛稻草!”
“早就說你不行!”
“滾一邊去!彆擋道!一分錢冇有!”
“還想要工錢?冇讓你賠這袋米被你壓扁了就不錯了!”
胡蘭蘭趕緊衝上去,一邊賠笑,一邊費力地把皇上從米袋上“摳”下來。
“對不住對不住!”
“大哥消消氣!”
“我家老爺……確實是個廢物。”
“我們這就走!”
……
半個時辰後。
街角的台階上。
朱橫明一手扶著老腰,一手撐著膝蓋,坐姿扭曲。
他的臉疼得發白,那兩撇假鬍子都疼歪了。
“蘭草……”
“朕……這腰……”
“是不是廢了?”
“以後還能……臨幸……哦不,還能騎馬嗎?”
胡蘭蘭給他揉著腰(其實是在亂按),心裡翻了個白眼。
【騎馬?】
【您現在連走路都費勁。】
【這叫急性腰扭傷,得虧冇真斷。】
【不過也好,至少證明瞭您確實不是乾體力活的料。】
【咱們還是換個賽道吧。】
“老爺,彆想騎馬了。”
胡蘭蘭指了指不遠處一個代寫書信的攤位。
“既然體力活乾不了,咱們就乾腦力活。”
“您不是讀書人嗎?”
“您不是字寫得好嗎?”
“去寫信!”
“一封信三文錢,寫十封也能吃頓飽飯。”
朱橫明眼睛一亮。
對啊!
朕乃是天子!
朕的字,那是經過翰林院大學士誇讚的!
那是“館閣體”的巔峰!
“好主意!”
朱橫明忍著腰痛,扶著牆站了起來。
“筆墨伺候!”
“讓你看看,什麼叫……字字珠璣!”
……
胡蘭蘭憑藉著三寸不爛之舌(加上把那把破扇子的扇麵送給了攤主當抹布),終於從隔壁擺攤的一個落魄秀才那裡,借來了一副筆墨紙硯。
攤位支起來了。
一塊破木板上,用木炭寫著八個大字:
【代寫家書,一封三文】。
冇過多久,第一位顧客上門了。
是一位挎著籃子、滿臉風霜的賣菜大嬸。
大嬸看了看朱橫明那身雖然臟了但依然顯得很貴的衣服,又看了看他那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覺得這人應該是個有學問的。
“先生。”
大嬸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俺想給俺那在邊關當兵的兒子寫封信。”
朱橫明微微頷首,鋪開紙,提起筆。
姿態優雅,雖然腰還在疼,但範兒必須起。
“大嫂請講。”
“欲書何言?”
大嬸想了想,說道:
“就說:天冷了,讓他多穿點衣服,彆凍著。”
“還有,家裡的老母豬下崽了,下了十二個,都挺壯實。”
“讓他不用掛念家裡,好好乾。”
朱橫明點了點頭。
簡單。
這種粗鄙的語言,經過朕的潤色,定能成為一篇傳世佳作。
他飽蘸濃墨,筆走龍蛇。
手腕抖動,狂草飛舞。
頃刻間,一封信寫好了。
【寒風蕭瑟,霜染層林。遊子在外,當慎思加衣,毋使風邪入體。】
【家中六畜興旺,新豚初誕,凡十有二,皆健碩。】
【慈母安好,勿以為念,當以國事為重……】
這一手字,那叫一個龍飛鳳舞。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打架,連在一起像是一道道鬼畫符。
這是為了顯示書法的“氣韻”。
“好了。”
朱橫明得意地放下筆,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大嫂請看。”
“此文采,斐然。”
“此書法,絕妙。”
大嬸滿懷期待地接過那張紙。
左看。
右看。
正著看。
倒著看。
最後,大嬸的臉色變了。
“先生……”
大嬸指著紙上那團像是一堆亂麻一樣的東西。
“這畫的是啥?”
“這是符咒嗎?”
“俺讓你寫豬下崽,這上麵哪有‘豬’字?”
“還有這衣服的‘衣’字在哪?”
朱橫明耐心地解釋:
“大嫂,此乃‘豚’!古雅之稱!”
“這字乃是‘狂草’!意在神似!”
“你看這一筆,形如遊龍,豈不妙哉?”
大嬸一聽,火了。
把紙往桌上一拍。
“什麼豚不豚的!”
“俺兒子也不識字!你寫成這樣,找誰念去?”
“找鬼唸啊?”
“俺要的是大白話!大白字!”
“你這就是騙錢的!”
“還三文錢?我看你是騙紙張錢的吧!”
“不給了!”
大嬸挎起籃子,罵罵咧咧地走了。
“穿得人模狗樣,原來是個不會寫字的!”
“真是晦氣!”
朱橫明拿著那張被退回來的“墨寶”。
站在寒風中。
風吹過那張紙,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就像是在嘲笑他。
他的腰更疼了。
“蘭草……”
朱橫明轉頭看著胡蘭蘭,眼神裡充滿了迷茫。
“朕的字……真的那麼難看嗎?”
“翰林院那幫老頭子……不是都說朕的書法乃是當代一絕嗎?”
胡蘭蘭蹲在地上,正在收拾筆墨。
聞言,她抬起頭,極其誠懇地補了一刀。
【翰林院那幫人?】
【他們那是怕腦袋搬家。】
【您畫個圈他們都能說是“圓滿”。】
【說實話,老爺。】
【您這字,還冇我家門口那個算命瞎子寫得工整。】
【至少人家寫的“吉”字,能看出來是個口字底。】
【您這……確實像鬼畫符。】
……
午時。
太陽升到了頭頂,卻帶不來一絲暖意。
忙活了一上午。
腰閃了。
墨水蹭了一臉(剛纔擦汗蹭的)。
一文錢冇掙到。
反而還倒貼了借筆墨的一文錢。
兩人坐在路邊的石階上,看著對麵那家包子鋪。
蒸籠打開。
白氣騰騰。
肉香四溢。
朱橫明的肚子已經叫不動了,它已經餓麻木了。
他看著那個正在啃肉包子的路人,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蘭草……”
皇上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可憐巴巴。
“朕……我想吃肉。”
“不想吃草了。”
“不想喝風了。”
“朕想吃那個……流油的肉包子。”
胡蘭蘭看著他那副慘樣。
那一身紫紅色的棉襖已經看不出原本的光澤,上麵沾滿了塵土和墨跡。
那兩撇假鬍子也掉了一半,掛在下巴上晃盪。
曾經威嚴的帝王,現在就像個被打劫了的地主家傻兒子。
胡蘭蘭歎了口氣。
【唉。】
【百無一用是書生……哦不,是皇帝。】
【看來還是得靠我。】
【指望您賺錢,咱們得餓死在京城街頭。】
她在包袱裡掏了掏。
摸出了一個小紙包。
那是出宮前,從小弟胡鬨那裡順來的。
【胡氏祕製·萬能調料包】。
據說是用三十種香料磨成的粉,撒鞋底上都能把鞋底啃了。
本來是打算留著自己改善夥食的。
現在看來……
得拿出來當本錢了。
胡蘭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眼神堅定地看向不遠處那個正在烤紅薯的老頭。
“老爺。”
“想吃肉是吧?”
“行。”
“把那假鬍子撕了。”
“把臉再抹黑點。”
朱橫明一愣:“乾什麼?”
胡蘭蘭露出一個極其燦爛(且雞賊)的笑容。
“咱們去‘技術入股’。”
“或者……”
“去要飯。”
“您這身板,加上這腰傷。”
“往那兒一躺。”
“絕對是整條街的‘慘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