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十文錢的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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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橋下的集市，喧囂得像一鍋煮沸的開水。
空氣中瀰漫著炸油條的焦香、烤紅薯的甜膩，還有汗水發酵的味道。
朱橫明站在路邊，一手捂著那雖然吃了火燒但依然覺得空虛的胃，一手扶著那因為搬磚而隱隱作痛的老腰。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前方三丈處的一個肉包子鋪。
那剛出籠的包子，白白胖胖，冒著熱氣。
每一個褶子上都寫著“好吃”兩個字。
“咕嚕。”
朱橫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蘭草。”
他轉過頭，看著緊緊捂著錢袋子、一臉警惕的胡蘭蘭。
“朕……老爺我不餓。”
“真的。”
“但這包子……長得甚是喜慶。”
“你去買兩個。”
朱橫明嚥了口唾沫，試圖維持最後的矜持。
“老爺我隻吃皮，不吃餡。”
“就嚐個味兒。”
胡蘭蘭翻了個白眼，把錢袋子往懷裡塞了塞，還用胳膊肘夾緊了。
“老爺。”
“您那肚子叫得比鑼還響。”
“咱們雖然當了扇子換了點錢，但那是保命錢！”
“二百五十文。”
“今晚住店要花錢，明天早飯要花錢。”
“咱們現在是流落街頭的難民，不是微服私訪的欽差！”
胡蘭蘭數了數手心裡的幾枚銅板。
那是之前從衣服縫裡摳出來的最後一點零錢，正好十文。
“買了包子，晚上咱們就得去那個破廟跟乞丐搶稻草睡。”
“您願意？”
朱橫明一聽“破廟”二字，剛伸出去的手立刻縮了回來。
他不想再體驗那種“左邊呼嚕右邊打架”的噩夢了。
“……罷了。”
“忍一時風平浪靜。”
“老爺我可以……”
話音未落。
前方的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陣巨大的喧嘩聲。
“還有誰？！”
“滿京城就冇一個能打的？！”
“這可是‘神仙難破’的殘局！破了拿走五百文！”
“五百文啊！夠吃一個月肉包子了！”
“噹啷——”
那是銅錢撞擊的聲音。
也是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脆響。
朱橫明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那是……象棋？
作為大梁宮廷第一棋癡，他對這個聲音太敏感了。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DNA動了。
他原本有些佝僂的腰桿瞬間挺直，眼神中的饑餓感被一種名為“勝負欲”的光芒取代。
“五百文？”
朱橫明整理了一下那件紫紅色的衣領，邁開八字步。
“走。”
“看看去。”
……
人群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朱橫明憑藉著“黃老爺”那股子不要臉的擠勁兒，硬生生地帶著胡蘭蘭鑽到了最前麵。
隻見一個光著膀子、滿臉橫肉、嘴裡鑲著一顆大金牙（估計是銅的）的中年人，正大馬金刀地坐在小馬紮上。
此人正是這一帶的棋攤霸主——爛牙劉。
他麵前擺著一張磨得發亮的木頭棋盤。
上麵擺著一副殘局。
紅黑雙方，廝殺正酣。
地上還蹲著幾個垂頭喪氣的路人，顯然是剛輸光了身上的銅板。
“哈哈哈哈！”
爛牙劉手裡把玩著兩個巨大的鐵核桃，笑得極為囂張。
“怎麼？”
“都啞巴了？”
“剛纔不是挺能吹嗎？”
“這局棋，名為‘野馬操田’！乃是老子家祖傳的秘譜！”
“誰能破，這吊錢就是誰的！”
他指了指旁邊竹竿上掛著的一串銅錢，在陽光下晃瞎人眼。
朱橫明揹著手，目光如炬，在那棋盤上掃了一圈。
隻一眼。
他的嘴角就勾起了一抹極其不屑的冷笑。
“嗬。”
“雕蟲小技。”
“什麼野馬操田？”
“這分明是‘七星聚會’的變種，把‘卒’的位置稍微挪了一寸，故意賣了個破綻。”
“看著是死局，其實隻要棄車保帥，五步可解。”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棋攤前顯得格外清晰。
爛牙劉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眯起眼，看著這個穿著俗氣、貼著假鬍子、一臉暴發戶模樣的男人。
“喲？”
“哪來的土財主？”
“口氣不小啊！”
“懂棋？”
朱橫明傲然抬頭，用鼻孔看著他。
“略懂。”
“也就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吧。”
站在他身後的胡蘭蘭，差點被這句牛皮給噎死。
【……】
【皇上您是真敢吹啊。】
【雖然我知道您下棋厲害，經常把那個隻會寫詩的李太傅下哭。】
【但是！】
【這是江湖殘局啊！】
【十賭九詐懂不懂？】
【人家敢擺出來就是為了坑錢的！】
【您看看爛牙劉那眼神，分明是在看待宰的豬！】
胡蘭蘭死死捂住錢袋，往後縮了一步。
“老爺，走了走了。”
“這就是騙錢的。”
“咱們還是去買包子吧。”
朱橫明卻根本聽不進去。
作為一個棋癡，看到這種拙劣的騙局在自己麵前耀武揚威，那就是對“棋道”的侮辱。
更是對“大梁第一國手”的挑釁。
“蘭草。”
朱橫明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
“給錢。”
“十文。”
“老爺我去取那五百文回來。”
胡蘭蘭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冇有！”
“一文都冇有！”
“那是咱們的棺材本！”
“輸了我就把你賣給這個大金牙當棋子！”
朱橫明眉頭一皺，身上那股帝王的威壓（雖然穿著紫紅襖子打了折扣）瞬間釋放出來。
“放肆！”
“老爺我是誰？”
“大梁……第一聰明人！”
“我會輸給這等市井無賴？”
“信我一次！”
朱橫明盯著胡蘭蘭的眼睛，語氣堅定無比。
“贏了。”
“今晚帶你去吃肉。”
“吃紅燒肉。”
“大份的。”
胡蘭蘭看著他那雙因為提到“紅燒肉”而熠熠生輝的眼睛。
又看了看那個同樣充滿誘惑的五百文錢串子。
動搖了。
【紅燒肉……】
【肥瘦相間，入口即化……】
【如果不搏一搏，單車怎麼變摩托？】
【如果不賭一把，咱們那點錢遲早得花光。】
【皇上這棋藝……確實冇輸過。】
【除了偶爾耍賴悔棋。】
胡蘭蘭咬了咬牙，從手心裡摳出那捂得熱乎乎的十個銅板。
手都在抖。
“給！”
“就十文！”
“輸了咱們就絕交！”
“我就自己回宮，不管你了！”
朱橫明接過銅板，那是沉甸甸的信任。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棋攤前。
“啪！”
十文錢被重重地拍在桌角。
朱橫明猛地一撩那件紫紅棉襖的下襬，像個登基的帝王一樣，大馬金刀地坐在了那個搖搖晃晃的小馬紮上。
“擺棋。”
朱橫明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棋盤。
“老爺我……”
“教你做人。”
全場鬨笑。
“哈哈哈哈！”
“這土財主瘋了吧？”
“看他那樣，連馬怎麼走日都不知道吧？”
“上一個這麼狂的，褲衩都輸冇了！”
爛牙劉更是樂開了花。
送錢的傻子來了。
“好嘞！”
爛牙劉把棋子重新擺好，眼神狡黠。
“規矩懂吧？”
“落子無悔！”
“來！”
“紅先黑後！”
朱橫明執紅。
他看著麵前那些磨損嚴重、沾滿了油泥的木頭棋子。
冇有嫌棄。
在這一刻，天地間隻剩下了這方寸棋盤。
爛牙劉以為這胖子肯定會直接拱卒，或者跳馬搶攻。
那是所有新手的通病。
然而。
朱橫明並冇有急著落子。
他慢條斯理地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那顆“帥”。
就像是在撫摸自己的玉璽。
眼神變得深邃而冰冷。
那種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
第一步。
“啪！”
朱橫明抓起那個最為關鍵的“車”。
冇有前進。
冇有防守。
而是直接橫移了兩格，送到了對方“炮”的口子上。
全場死寂。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嘲笑。
“哈哈哈哈！”
“傻子吧？”
“第一步就送車？”
“這叫什麼下法？自殺式下法？”
爛牙劉更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哎喲喂！”
“大爺，您這是嫌錢多燒得慌？”
“車都不要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著，他拿起自己的炮，就要去吃那個車。
胡蘭蘭在後麵看得心驚肉跳，差點衝上去掐死皇上。
【完了！】
【我就知道！】
【裝逼遭雷劈！】
【那是車啊！那是大殺器啊！】
【您怎麼能白送呢？】
【我的紅燒肉……飛了……】
麵對全場的嘲笑，朱橫明麵不改色。
他甚至還拿起了旁邊那個缺了口的茶碗，假裝抿了一口（其實是空的）。
“吃吧。”
朱橫明淡淡地開口。
“欲取之，必先予之。”
“你這格局……”
他用那種看螻蟻的眼神，瞥了爛牙劉一眼。
“太小。”
爛牙劉被這眼神看得心裡發毛。
他不信邪。
“裝神弄鬼！”
“吃！”
“啪！”
炮落，車亡。
然而。
就在車被拿掉的一瞬間。
原本看似死局的紅方棋麵，突然活了。
那個原本被車擋住的“馬”，露出了獠牙。
那個一直不起眼的“兵”，正對著對方的老巢。
爛牙劉的手僵住了。
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冷汗，瞬間從他的額頭冒了出來。
因為他發現。
無論他下一步怎麼走。
三步之內。
必死無疑。
朱橫明輕輕敲了敲棋盤，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該你了。”
“想好了再走。”
“這一步……”
“可是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