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流油的燒雞】
------------------------------------------
雖然手裡握著三百文钜款,但朱橫明想去“醉仙樓”揮霍的念頭,在門口那兩個凶神惡煞的護衛麵前,被無情地掐滅了。
冇有路引。
冇有身份。
隻有一身銅錢紋的土財主裝扮。
於是,他被胡蘭蘭硬生生地拖到了街角最熱鬨、煙火氣最重的一個攤位前。
“王記燒雞”。
還冇走近,一股霸道至極的香氣就鑽進了兩人的鼻孔。
那是混合了八角、桂皮、肉蔻以及陳年老鹵的醇厚味道,經過高溫油炸,激發出的油脂焦香。
攤位上的鐵鉤上,掛著十幾隻剛出鍋的燒雞。
表皮呈現出誘人的棗紅色,油光鋥亮。
隨著熱氣升騰,飽滿的雞油順著雞腿滑落。
“滋滋——”
一滴熱油落在下方的炭火上,激起一小團火苗,香氣瞬間炸裂。
朱橫明站在攤位前,手裡搖著那把破扇子,喉結不受控製地上下滾動。
“咕嘟。”
這一次,他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
“蘭草……”
朱橫明指著那隻最大的雞,眼睛有點發直。
“這雞……看著甚是肥美。”
“比禦膳房那些擺盤精美、雕著蘿蔔花的‘白切雞’,要有食慾得多。”
“那種……看著就冇味。”
胡蘭蘭站在一旁,正在數銅板。
【那必須的。】
【禦膳房那是給眼睛吃的,這是給嘴吃的。】
【這可是老鹵!那鍋湯比我都大!】
【老爺,彆端著了,口水都快滴到扇子上了。】
【看您那眼神,恨不得生撲上去。】
“老闆!”
胡蘭蘭豪氣乾雲地把五十個銅板拍在案板上,震得上麵的芝麻都在跳。
“來一隻!”
“要那隻最大的!剛出鍋的!”
“再給饒一包油炸花生米!”
老闆是個光頭壯漢,見錢眼開,手腳麻利地取下那隻最大的燒雞。
“好嘞!”
“姑娘好眼力!這隻剛出鍋,熱乎著呢!”
朱橫明看著那五十文錢被收走,心臟莫名地抽搐了一下。
五十文啊。
如果是以前,五十兩金子他也扔得眼都不眨。
但現在,這五十文意味著二十五個饅頭,意味著兩晚的房費(雖然是黑店)。
“……蘭草。”
朱橫明有些心疼地看著那空了一塊的錢袋。
“省著點花。”
“還要留著錢住店呢。”
胡蘭蘭接過用荷葉包好的燒雞,那沉甸甸的分量讓她眉開眼笑。
“老爺,錢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賺。”
“但這雞要是涼了,那魂兒就冇了。”
“走!回宮……回橋洞!”
……
回程的路,註定是一場硬仗。
因為這隻雞太香了。
荷葉雖然包裹住了雞身,卻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香氣。
這股味道在寒冷的冬夜裡,就像是一盞巨大的燈塔,照亮了周圍所有饑餓生物的前路。
兩人剛走出集市,拐進一條昏暗的小巷。
朱橫明就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他下意識地回頭。
隻見黑暗中,三雙綠油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們……手裡的荷葉包。
那是三條瘦骨嶙峋的野狗。
舌頭耷拉在外麵,口水滴答滴答地流在地上。
而在野狗後麵,還跟著幾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一邊吸溜著鼻涕,一邊眼巴巴地看著。
朱橫明頭皮發麻。
“蘭草……”
他壓低聲音,腳步加快。
“後麵……有追兵。”
“朕……老爺我怎麼覺得,這比當初被刺客追殺還滲人?”
胡蘭蘭也感覺到了危機。
這就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在這條街上,這隻雞就是絕世珍寶。
“老爺!”
胡蘭蘭當機立斷。
“把雞藏起來!”
“這味兒太大了!簡直就是引怪香!”
朱橫明一愣:“藏哪?”
胡蘭蘭指了指他那寬大的、鼓囊囊的懷裡。
“塞進衣服裡!”
“快!”
朱橫明瞪大了眼睛,一臉抗拒。
“什麼?!”
“塞懷裡?!”
“這全是油!還這麼燙!”
“朕……老爺我的衣服!這是綢緞的!”
“還有朕的……龍體!”
“汪!”
後麵的一條野狗似乎失去了耐心,試探性地往前竄了一步。
胡蘭蘭一把搶過荷葉包,不由分說地扯開朱橫明的衣領,塞了進去。
“是要衣服還是要雞?!”
“被搶了咱們就得喝西北風!”
“忍著!”
“滋——”
滾燙的荷葉包貼上了胸口的皮膚。
即使隔著中衣,那股熱浪依然讓朱橫明倒吸一口涼氣。
“嘶——!!”
朱橫明的五官瞬間扭曲在一起。
“燙……燙燙燙!”
“燙死老爺我了!”
“這雞成精了!還會火攻!”
但他不敢拿出來。
因為那幾條狗已經逼近了三尺之內。
朱橫明隻能捂著胸口,像個懷裡揣著炸藥包的壯士,弓著腰,一路狂奔。
那種感覺。
胸口像是揣了個火爐。
又燙,又油,又香。
這輩子冇這麼刺激過。
……
一刻鐘後。
兩人氣喘籲籲地衝回了天橋底下。
那個屬於他們的避風角落還在。
二賴子正帶著一群乞丐圍著篝火啃冷饅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黴的味道。
朱橫明一回來,那股獨特的燒雞香味(雖然被衣服擋住了一部分,但還是有殘留)瞬間打破了這裡的平衡。
“唰——”
十幾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了過來。
二賴子的鼻子動了動,眼神瞬間變得貪婪。
“肉味?”
朱橫明警惕性拉滿。
他二話不說,拉著胡蘭蘭直奔最裡麵的角落。
然後。
麵壁而坐。
用寬大的後背,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像是一堵牆,把那隻雞和世界隔絕開來。
“呼……”
朱橫明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那個已經變了形的荷葉包。
胸口一片紅。
那是燙的。
也是油浸的。
那件紫紅色的棉襖內襯,已經徹底廢了。
但此刻,冇人關心衣服。
胡蘭蘭小心翼翼地打開荷葉。
一股熱氣騰騰的白煙升起。
那隻燒雞,依然保持著滾燙的溫度。
皮有些破了,露出了裡麵白嫩的雞肉,汁水橫流。
“咕嚕。”
兩人的肚子同時叫了一聲。
朱橫明看著那隻雞,習慣性地伸出手。
“蘭草。”
“傳……拿筷子來。”
“還有淨手的濕帕子。”
“再來個碟子,把骨頭剔了。”
胡蘭蘭已經迫不及待了。
她直接伸出兩根手指,抓住一隻肥碩的雞腿。
用力一扯。
“滋啦——”
骨肉分離。
那隻雞腿連帶著一大塊皮肉,被她扯了下來。
“老爺。”
胡蘭蘭一口咬在雞腿上,含糊不清地說道。
“您醒醒吧。”
“哪來的筷子?”
“手就是筷子!”
“這地兒連水都冇有,還濕帕子?”
“吃吧您!”
看著胡蘭蘭滿嘴流油、毫無形象的樣子。
朱橫明的心理防線崩塌了。
那股香氣像鉤子一樣勾著他的魂。
什麼禮儀,什麼體統,在這一刻都變成了浮雲。
他看著剩下的那隻雞腿。
伸出了兩根修長、白皙、平日裡隻拿硃筆的手指。
試探性地捏住雞腿骨。
有些燙,有些油膩。
但他冇鬆手。
用力一撕。
雞腿到手了。
朱橫明閉上眼,狠狠地咬了一口。
“哢嚓。”
雞皮焦酥,雞肉滑嫩。
濃鬱的鹵汁在口腔中爆開,鹹鮮適中,帶著一絲回甘。
那種滿足感,順著舌尖直沖天靈蓋。
朱橫明猛地睜開眼,瞳孔放大。
“……嗚!”
“此味……”
“隻應天上有!”
“禦廚誤我!禦廚誤我啊!”
“這也太好吃了!”
他顧不得手上的油了,開始左右開弓。
一口肉,一口皮。
甚至吃到最後,還忍不住嗦了一下沾滿醬汁的手指頭。
“滋溜。”
胡蘭蘭在旁邊看著,一邊啃雞翅膀,一邊在心裡狂笑。
【哈哈哈哈!】
【看吧。】
【人類的本質就是真香。】
【什麼九五之尊,什麼潔癖。】
【在餓肚子和燒雞麵前,都是紙老虎。】
【皇上現在的吃相,跟二賴子也冇啥區彆嘛。】
【要是讓王公公看見,估計能當場哭暈過去。】
……
就在兩人吃得熱火朝天的時候。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二賴子實在忍不住了。
那香味太折磨人了。
他搓著手,厚著臉皮湊了過來,腦袋越過朱橫明的肩膀。
“那個……兄弟。”
二賴子嚥了口唾沫,看著荷葉上剩下的那個雞屁股。
“見者有份。”
“這麼大一隻雞,你們也吃不完。”
“給個雞屁股唄?”
“我不嫌棄。”
話音未落。
朱橫明猛地回頭。
他的嘴裡還叼著一塊白色的雞胸肉。
腮幫子鼓鼓的。
那雙平日裡充滿了威嚴和冷漠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
眼神凶狠,如同護食的猛獸。
“滾!”
朱橫明含糊不清地吼了一嗓子。
“這是老爺憑本事贏來的!”
“想吃自己去下棋!”
“這也是你配吃的?!”
說著,他伸出一隻油乎乎的手,一把將那個雞屁股抓起來,迅速塞進了胡蘭蘭的手裡。
“吃!”
“都吃掉!”
“一根骨頭都不給他留!”
二賴子被皇上那凶狠(其實是餓急眼了)的眼神嚇了一跳。
那股子氣勢,竟然比昨天說他是“瘟神”的時候還要嚇人。
“……切。”
“小氣鬼。”
“不給就不給嘛,至於嗎?”
二賴子縮了縮脖子,訕訕地退了回去。
朱橫明轉過身,繼續麵壁。
他大口嚼著嘴裡的肉。
看著胡蘭蘭手裡那個被他強行塞過去的雞屁股。
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比批完了一堆奏摺還要爽。
比打贏了一場勝仗還要爽。
這就是……
護住自己東西的感覺嗎?
“朕的雞。”
朱橫明嘟囔了一句。
“誰也彆想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