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民間傳說中的“金鋤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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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三刻。
天橋下的篝火跳動著，將這方小小的天地照得忽明忽暗。
空氣中那股霸道的燒雞味終於散去大半，隻剩下淡淡的油香混合著陳年的黴味。
朱橫明毫無形象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裡拿著那把隻剩下幾根光禿禿扇骨的破扇子，正用尖端極其優雅地……剔牙。
雖然吃相狼狽，但飯後這套流程，必須要有儀式感。
胡蘭蘭蹲在一旁，正用衣角擦著那隻滿是油光的手。
那隻肥碩的燒雞，連骨頭都被兩人嗦得乾乾淨淨，現在正整整齊齊地碼在地上，像是一具剛剛出土的標本。
“舒坦。”
朱橫明長出了一口氣，摸了摸終於不再抗議的肚子。
這種飽腹感，竟然比在宮裡吃完滿漢全席還要踏實。
就在這時。
火堆旁那個一直冇說話、雙眼翻白的老乞丐，突然咳嗽了兩聲。
此人江湖人稱“老瞎子”，乃是這天橋底下的“百曉生”，據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間還知道哪家寡婦門冇鎖。
“嘿。”
老瞎子用那根磨得發亮的盲杖敲了敲地麵，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你們知道嗎？”
“今天宮裡可是出了大事！”
眾乞丐一聽有瓜吃，紛紛圍了過去。
“啥事啊瞎子爺？”
“是不是又要發救濟糧了？”
老瞎子搖了搖頭，一臉的高深莫測。
“俗！”
“就惦記著吃！”
“我聽那個在宮門口倒泔水的小六子說，當今聖上……那是被神仙點化了！”
正在剔牙的朱橫明手一抖，差點戳到牙齦。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耳朵豎得像兔子。
神仙點化？
這傳聞……聽著順耳。
老瞎子繼續說道：
“聽說皇上今兒個一早，臉上突然冒出了七顆紅彤彤的大痘！”
“那位置，正對應天上的北鬥七星！”
“那是天降祥瑞！說明咱們皇上是紫微星下凡，神仙給他開天眼呢！”
“現在整個皇宮都封了，說是為了不讓凡人的濁氣衝撞了皇上的仙氣！”
眾乞丐發出一陣驚歎。
“謔——！”
“七星痘？那得多大福氣啊！”
“怪不得這幾天城門查得嚴，原來是怕跑了仙氣！”
朱橫明聽著這離譜卻又十分受用的謠言，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
他摸了摸自己那張現在貼著假鬍子、有點臟兮兮的臉。
心中暗爽。
不錯。
這屆百姓很有悟性。
朕那紅豆沙點出來的痘，竟然成了祥瑞？
胡蘭蘭在一旁聽得直翻白眼。
【……】
【神仙點化？】
【那是老三用紅豆泥點化的好嗎！】
【還北鬥七星？】
【那明明是老三手抖點歪了的勺子！】
【這謠言傳得……也太魔幻了。】
……
話題一旦打開，就像決堤的洪水，收不住了。
對於這群生活在底層的乞丐來說，那高高在上的皇宮，就是他們想象力的極限。
一個缺了大門牙的乞丐甲，往火堆裡添了根柴，一臉憧憬地說道：
“切，點化不點化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皇上過的那日子，那才叫神仙日子！”
“你們猜皇上早上吃啥？”
“啥？”二賴子湊過去問。
乞丐甲伸出四根手指，比劃了一個大圓。
“四個大肉包子！”
“必須是純肉餡的！一點菜都不許放！”
“皮薄得跟紙一樣，一咬一嘴油！”
“吃完還得喝兩碗加了糖的豆漿！喝一碗倒一碗！”
眾乞丐聽得口水直流。
“乖乖，四個肉包子？”
“那不得撐死？”
“皇上就是皇上，胃口都比咱們大！”
朱橫明在一旁聽得眉頭直皺。
肉包子？
朕的早膳是燕窩紅棗粥，配水晶蝦餃，何時吃過那種油膩的東西？
還喝一碗倒一碗？
朕那是勤儉節約的好皇帝！
這時，另一個看起來稍微有點“見識”的乞丐乙不屑地哼了一聲。
“冇見識。”
“包子算啥？”
“我聽在禦膳房挑水的表舅說，皇上批奏摺累了，最喜歡去禦花園種地解悶！”
“種地？”二賴子驚了，“皇上也乾農活？”
“那當然！”
乞丐乙說得眉飛色舞，彷彿親眼所見。
“但人家用的傢夥事兒不一樣！”
“咱們用鐵鋤頭，皇上用的……”
“那是純金打造的金鋤頭！”
“通體金黃！那是足金的！連鋤頭把子上都鑲著翡翠和瑪瑙！”
“那一鋤頭下去，挖出來的都不是土，那是金元寶！”
全場嘩然。
“我的娘咧！”
“金鋤頭？”
“那得多沉啊？”
“我也想用金鋤頭刨地，刨著刨著我就把鋤頭賣了！”
二賴子更是激動得直拍大腿，補充道：
“這算啥！”
“我還聽說，那個最受寵的胡娘娘——就是那個一口吃仨小孩的妖妃。”
“她其實最擅長的不是吃人，是攤煎餅！”
“據說她在宮裡有個專門的金鍋，攤出來的煎餅又大又圓，像月亮一樣！”
“皇上一頓飯能吃三張！”
“還要捲上山東的大蔥！抹上最鹹的黃豆醬！”
“那才叫地道！”
“噗——”
胡蘭蘭實在冇忍住，差點把剛纔喝進去的涼風噴出來。
她捂著肚子，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抖動。
【哈哈哈哈！】
【救命！】
【我不行了！】
【金鋤頭？攤煎餅？】
【這屆百姓的想象力也太樸實了吧！】
【皇上，您聽聽。】
【在他們眼裡，您的最高享受就是肉包子和煎餅卷大蔥。】
【還要卷大蔥？】
【您要是吃了大蔥，第二天上朝能把大臣們熏暈過去！】
【還有金鋤頭……】
【那玩意兒要是純金的，一鋤頭下去就變形了吧？】
【軟得跟麪條似的，能挖動土？】
朱橫明的臉色，在火光下變得五彩斑斕。
他那雙平日裡隻看奏摺的眼睛，此刻充滿了被“降維打擊”的屈辱。
金鋤頭？
朕乃天子！
富有四海！
豈會用那種暴發戶才用的東西？
而且朕從不種地！
朕是在禦書房指點江山！
還有胡蘭蘭攤煎餅？
這丫頭連燒水都會把廚房點了，還攤煎餅？
這是對皇室尊嚴的極大汙衊！
“咳咳！”
朱橫明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清了清嗓子，那種“懂王”的氣質壓都壓不住。
“諸位。”
朱橫明用扇骨敲了敲地麵，一臉嚴肅地插嘴。
“此言差矣。”
所有乞丐都轉過頭，看著這個穿著紫紅棉襖、一臉“我很懂”的外地佬。
“你誰啊？”二賴子不爽，“你懂個屁。”
朱橫明挺直腰桿，下巴微揚。
“老爺我雖然落魄，但也曾……讀過幾本書，見過些世麵。”
“皇帝富有四海，豈會用金鋤頭種地？”
“黃金質地軟，若做成鋤頭，一挖便彎，如何耕作？”
“且那種重器，極其壓手，並不實用。”
“再者。”
朱橫明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
“皇帝早膳，食的是極品血燕熬製的冰糖燕窩，配的是千層酥和玉露團。”
“絕非那油膩的肉包子。”
“至於煎餅卷大蔥……”
朱橫明露出一臉嫌棄。
“那是粗鄙之物，禦膳房根本不會做。”
說完，他等待著眾人的恍然大悟和崇拜。
然而。
空氣安靜了三秒。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更加猛烈的嘲笑聲。
“哈哈哈哈！”
“這人是個傻子吧？”
二賴子指著朱橫明，笑得前仰後合。
“金子軟？”
“你見過金子嗎？”
“老瞎子，你聽聽，他說金子軟！”
老瞎子也哼了一聲，一臉鄙夷。
“外地佬，這就是你冇見識了。”
“軟怎麼了？”
“那是身份！”
“那是排麵！”
“皇帝就算是用金子砸核桃，那也是響的！”
“不用金鋤頭，難不成用鐵的？那跟咱們有啥區彆？”
乞丐甲也加入了群嘲：
“還有那燕窩，那是鳥窩！”
“那是鳥住的地方！全是泥和草！”
“皇帝能吃那玩意兒？”
“肯定得吃肉啊！大肥肉！”
“冇肉那叫啥皇帝？”
“我看你就是讀書讀傻了，連啥是好東西都不知道！”
朱橫明被這一通搶白，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你們……”
“你們這是不可理喻！”
“無知！”
“愚昧！”
“大梁律法規定……”
眼看皇上那股子較真的勁兒又上來了，甚至準備開始給這群乞丐科普“黃金的物理屬性”以及“燕窩的營養價值”。
胡蘭蘭知道，再不攔著，這“瘋子”的人設都要崩不住了。
搞不好還要因為“侮辱乞丐的智商”而被群毆。
“唔——！”
胡蘭蘭眼疾手快，從地上撿起一塊還冇扔掉的雞骨頭（就是剛纔皇上嗦過的那塊）。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了朱橫明正準備長篇大論的嘴裡。
“老爺！吃骨頭！”
“補鈣！”
朱橫明被堵住了嘴，瞪大了眼睛。
“嗚嗚嗚！”
胡蘭蘭歎了口氣，換上了一副極其悲痛的表情。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子，對著周圍的乞丐說道：
“各位大爺，彆理他。”
“對不住啊。”
“我家老爺以前是個秀才。”
“考了八次都冇考上！”
“最後一次，在考場上看見卷子就暈過去了。”
“醒來之後……這就……”
胡蘭蘭指了指腦袋，轉了轉圈。
“瘋了。”
“整天以為自己是皇親國戚，看見個坑就說是他家的龍穴。”
“看見塊黃銅就說是金子。”
“剛纔那些話，都是他夢裡想的。”
二賴子一聽，原本想要發火的表情瞬間變成了同情。
“哦……”
“原來是個瘋子啊。”
“怪不得穿得這麼花哨，還貼個假鬍子。”
“考八次都冇中？那是夠慘的。”
老瞎子也搖了搖頭，歎息道：
“讀書害人啊。”
“還是咱們要飯自在。”
“腦子是個好東西，可惜壞了。”
乞丐們看著朱橫明的眼神，充滿了關愛智障的慈祥。
朱橫明叼著那根雞骨頭。
坐在寒風中。
感受著來自社會底層的“關懷”。
他把骨頭拿下來，想扔，又怕被罵浪費。
隻能悲憤地看著胡蘭蘭。
眼神裡寫滿了控訴：朕哪裡瘋了？！
胡蘭蘭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忍忍吧老爺。】
【瘋子總比皇帝安全。】
“是是是，老爺冇瘋。”
“老爺最聰明瞭。”
“睡吧，夢裡啥都有。”
胡蘭蘭把那件紫紅色的棉襖給他裹緊了點。
“在夢裡，您的鋤頭不僅是金的。”
“還是鑲鑽石的。”
“一鋤頭下去，不但能挖出金元寶，還能挖出個媳婦呢。”
朱橫明：“……”
他憤憤地把雞骨頭扔進火堆裡。
翻了個身，麵壁而臥。
這一夜。
大梁的皇帝陛下，伴隨著“金鋤頭”和“煎餅卷大蔥”的傳說。
做了一個極其離譜的夢。
夢裡。
他真的扛著一把鑲滿了鑽石的鋤頭，在禦花園裡……挖紅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