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龍鬚溝的“五穀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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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三刻。
天邊的魚肚白剛翻出一抹慘淡的青灰色。
橋洞下的冷風，像是一把冇磨好的鈍刀子，順著領口往裡硬刮。
朱橫明蜷縮在那堆發黴的稻草裡，臉色比那層早霜還要白上三分。
額頭上，密密麻麻全是虛汗。
昨晚那隻肥得流油的燒雞，加上半夜灌進去的幾口穿堂風，此刻在他的龍體裡勝利會師。
兩股勢力正在他的腸胃裡進行著一場史詩級的“混戰”。
“咕嚕嚕——”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從那件紫紅色的棉襖下傳出。
聲音之大，甚至驚動了旁邊正在抓虱子的二賴子。
朱橫明猛地睜開眼，瞳孔劇烈收縮。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千匹野馬在肚子裡奔騰，急於尋找出口。
“蘭……蘭草……”
朱橫明的聲音虛弱得像是剛被人從水裡撈出來。
他顫抖著伸出一隻手，推了推旁邊睡得正香的胡蘭蘭。
“傳……傳官房。”
“朕……老爺我要更衣。”
“快……要炸了。”
胡蘭蘭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吧唧了一下嘴。
“唔……再加個蛋……”
被這一推，她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看著滿頭大汗的朱橫明。
“老爺？”
“您做夢呢？”
胡蘭蘭揉了揉眼睛，指了指頭頂黑乎乎的石拱。
“這兒是龍鬚溝的橋洞，不是養心殿。”
“哪來的官房？”
“您要是急，旁邊那個土坑就是。”
順著胡蘭蘭的手指。
朱橫明看到了那個位於下風口、冇有任何遮擋的“五穀輪迴之所”。
幾塊爛木板隨意地搭在一個泥坑上。
儘管是大冬天，依然能看到幾隻生命力極其頑強的蒼蠅在上麵盤旋。
甚至還能看見昨晚二賴子留下的“傑作”。
“嘔——”
朱橫明捂著嘴，差點當場昏過去。
那是對大梁天子尊嚴的降維打擊。
“那……那是豬圈嗎？！”
朱橫明死死地夾緊雙腿，臉色由白轉青。
“老爺我寧死不屈！”
“朕……絕不在這種地方……褻瀆……那裡！”
胡蘭蘭裹緊了小棉襖，翻了個白眼。
【這就褻瀆了？】
【您昨晚啃雞屁股的時候怎麼不說褻瀆？】
【那燒雞油那麼大，您還一口氣吃了半隻，不拉肚子纔怪。】
【這就是典型的“腸胃富貴病”。】
“那您憋著吧。”
胡蘭蘭打了個哈欠。
“這附近除了這個，就隻能拉褲兜子裡了。”
朱橫明深吸一口氣，試圖用內力壓製住那股洶湧的便意。
失敗了。
那種即將決堤的緊迫感，讓他顧不得體麵。
他扶著牆，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找！”
“肯定有……有牆的地方！”
“帶路！”
……
清晨的大街上。
一個穿著紫紅綢緞棉襖、姿勢極其怪異的男人，正在進行著一場競走。
朱橫明雙腿緊緊併攏，膝蓋微彎，邁著一種類似企鵝的小碎步。
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小心翼翼。
彷彿稍微大一點動作，就會引發一場不可挽回的災難。
他的額角青筋暴起，牙關緊咬，目光在街道兩旁的店鋪上瘋狂搜尋。
“偌大京城……”
朱橫明喘著粗氣，聲音都在顫抖。
“難道就冇有一個……體麵的……茅房嗎？”
“這世道……還有王法嗎？”
胡蘭蘭跟在後麵，看著皇上那**的背影，心裡的小人已��笑得滿地打滾。
【老爺，您慢點。】
【彆把餡兒漏出來了。】
【您這姿勢，不像皇帝，倒像是個剛下了蛋的老母雞。】
【剛纔路過那個巷子您不去，非嫌臟。】
【現在好了，馬上就要當街表演“天女散花”了。】
就在朱橫明的意誌力即將崩潰的邊緣。
前方一個集市的角落裡。
出現了一個掛著藍布簾子的棚子。
門口豎著一塊木牌，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大字——【潔淨】。
那是希望的光芒。
那是救贖的聖地。
朱橫明眼睛一亮，彷彿看見了禦書房的大門。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企鵝步”的頻率，向著那個棚子衝去。
“站住！”
一聲斷喝，攔住了他的去路。
門口坐著一個裹著羊皮襖、手裡捧著紫砂壺的大爺。
大爺伸出一隻手，橫在朱橫明麵前。
眼神冷漠且勢利。
“乾嘛的？”
“那是收費的！”
“大號兩文，小號一文。”
“先交錢，後進去。”
朱橫明愣住了。
他這輩子上廁所，還是第一次聽說要買票。
“錢……”
“給你！”
朱橫明急得臉都紫了，下意識地去摸袖子。
空空如也。
他猛地想起來，昨晚為了怕錢被偷，那個裝滿銅板的包袱，被他壓在了稻草底下。
而身上唯一剩下的……
隻有那個怎麼也花不出去的五十兩官銀大錠。
“這……”
朱橫明的手在懷裡僵住了。
肚子裡的“千軍萬馬”再次發起了一輪總攻。
“咕嚕嚕——！！！”
那一瞬間，朱橫明的冷汗把後背都浸透了。
他回頭，看向還在後麵慢悠悠晃盪的胡蘭蘭。
“蘭草！！”
一聲咆哮，帶著幾分淒厲的破音。
“快！！”
“快給錢！！”
“老爺我要炸了！！”
收費大爺上下打量了一下朱橫明。
看著他那身雖然臟了但依然顯貴的紫紅襖子，又看了看他那扭曲的表情。
“冇錢？”
大爺哼了一聲。
“冇錢去牆角！”
“看你穿得人模狗樣，連兩文錢都蹭？”
“想白嫖？冇門！”
朱橫明快哭了。
這是錢的事嗎？
這是命的事！
“我有錢！我有五十兩！”
朱橫明剛要把那錠銀子掏出來砸大爺臉上。
胡蘭蘭終於跑過來了。
她一看這架勢，就知道皇上已經到了極限。
【哎喲，真要炸了。】
【這要是拉褲兜裡，這身綢緞襖子可就廢了，那還能當不少錢呢。】
胡蘭蘭趕緊從袖口的暗袋裡（那是她的私房錢庫）摸出兩個銅板。
“給給給！”
“大爺！拿著！”
“我家老爺急！您多擔待！”
大爺接過銅板，那是兩枚帶著體溫的銅錢。
“行，進去吧。”
“彆弄外麵啊！”
話音未落。
朱橫明已經化作一道紫紅色的旋風，掀開簾子衝了進去。
速度之快，甚至帶起了一陣風。
……
棚子裡。
雖然簡陋，但好歹有個坑，兩邊有木板擋著。
比起橋洞那個露天的，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朱橫明以最快的速度解開腰帶。
蹲下。
“噗——稀裡嘩啦——”
一陣令人尷尬卻又無比舒爽的聲音響起。
那一刻。
朱橫明閉上了眼，仰起頭。
所有的焦慮、痛苦、忍耐，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
他的靈魂彷彿得到了昇華。
一刻鐘後。
那種“飛流直下三千尺”的感覺終於結束了。
朱橫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正準備起身。
突然。
他的動作僵住了。
他依然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右手下意識地伸向旁邊。
在宮裡，那個位置應該放著一個雕漆的紅木盒子。
裡麵裝著裁剪得整整齊齊、熏過檀香的細軟棉紙，甚至是絲綢手帕。
但這裡。
手指觸碰到的，隻有粗糙的、帶著毛刺的木板牆。
以及上麵刻著的某位前人留下的“到此一遊”。
冇有盒子。
冇有棉紙。
甚至連張報紙都冇有。
隻有角落裡堆著的一把乾枯的稻草。
冷汗，再次冒了出來。
這次是嚇的。
朱橫明不可置信地在身上摸索。
冇有。
他出門為了裝暴發戶，除了錢和扇子，什麼都冇帶。
“蘭……蘭草……”
棚子裡傳出皇上顫抖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
“紙呢？”
“哪怕是……草紙也行啊？”
胡蘭蘭正蹲在棚子外麵，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剛纔路邊攤順手抓的），磕得正香。
“哢嚓。”
她吐掉瓜子皮。
“老爺，您想啥呢？”
“這是公廁。”
“兩文錢一次的公廁。”
“誰給您備紙啊？”
“大家都用那個。”
胡蘭蘭指了指地上。
朱橫明透過門縫，隻看到了一地的塵土。
“用……那個？”
“土塊？！”
朱橫明的世界觀崩塌了。
“朕……老爺我乃千金之軀！”
“豈能用土塊？！”
“那會刮傷……刮傷那裡的！”
“不行！絕對不行！”
“蘭草！去買紙！快去！”
“買最好的宣紙！”
胡蘭蘭翻了個白眼。
【宣紙？】
【您當那是寫字呢？】
【這時候上哪給您買宣紙去？書畫店還冇開門呢。】
【真夠矯情的。】
【二賴子他們還用石頭呢，您這就受不了了？】
胡蘭蘭看了看四周。
目光落在路邊的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上。
地上落了幾片枯黃的、還算完整的葉子。
她走過去，精挑細選了一片看起來比較大、比較“光滑”、且冇有蟲眼的葉子。
撿起來，在衣服上擦了擦灰。
然後走回棚子邊。
一隻纖細的小手，捏著那片枯黃的樹葉，從破布簾子底下伸了進去。
“給。”
“冇紙。”
“就這個。”
“純天然，無汙染。”
“您小心點用，彆摳破了。”
朱橫明看著那隻伸進來的手。
以及那片在風中微微顫抖的枯樹葉。
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來自大自然的深深惡意。
“你……”
“你讓老爺我用樹葉？！”
朱橫明的聲音悲憤欲絕。
“這……這成何體統！！”
“這葉子這麼脆！萬一碎了怎麼辦？！”
“萬一手指戳……”
他不忍心說下去了。
【胡蘭蘭心聲】：
【愛用不用。】
【不然您就用手？或者用您那紫紅棉襖的袖子？】
【那袖子可是綢緞的，肯定比葉子軟。】
【快點吧，後麵還有人排隊呢。】
【那個收費大爺眼神都不對了，以為您掉坑裡了。】
門外傳來了大爺的催促聲：
“喂！裡麵的！”
“拉個屎要住裡麵啊？”
“快點！後麵還有人憋不住了！”
朱橫明看著那片樹葉。
進行了長達五分鐘的激烈心理建設。
那是尊嚴與現實的終極博弈。
是用這片未知的樹葉，還是提起褲子直接走人（那更臟）？
最終。
生存本能戰勝了矯情。
朱橫明閉上眼，眼角滑過一滴屈辱的淚水。
他伸出手，顫巍巍地接過了那片樹葉。
“……蘭草。”
“朕……記住了。”
“這筆賬……朕記下了。”
棚子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接著是一聲極輕的、類似什麼東西碎裂的脆響。
“嘶——！！”
朱橫明倒吸一口冷氣。
顯然，那葉子冇經受住考驗。
或者是……稍微用力過猛了些。
……
片刻後。
簾子掀開。
朱橫明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這回多了一絲看破紅塵的滄桑。
走路的姿勢，比進去之前還要怪異。
雙腿並不敢完全併攏，而是呈一種微妙的O型。
每走一步，眉毛都要抽動一下。
那是物理摩擦帶來的痛楚。
也是心理陰影留下的痕跡。
胡蘭蘭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迎了上去。
“老爺，通透了？”
朱橫明冇說話。
他隻是用那雙充滿了幽怨的眼睛，深深地看了胡蘭蘭一眼。
然後扶著老腰（昨天搬磚閃的還冇好），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背影蕭瑟，淒涼。
【嘖嘖。】
【看來那葉子還是太脆了。】
【下次給他找個竹片吧。】
【或者瓦片？打磨光滑的那種。】
朱橫明聽到這兩個詞，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跪在地上。
竹片？
瓦片？
你是想給朕刮骨療毒嗎？！
“蘭草……”
朱橫明咬著牙，擠出一句話。
“去買紙。”
“現在就去。”
“哪怕花一百文……也要買那種最軟的！”
“老爺我這輩子，再也不想看見樹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