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市井水井邊的“淨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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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偏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路邊的草垛旁。
朱橫明保持著一個極其僵硬的坐姿，像尊剛剛出土、還冇來得及清理的泥塑。
他的身上白一塊（胡一刀侍衛撒的石灰），黑一塊（墨汁），紫一塊（棉襖原本的顏色）。
尤其是那張臉。
左半邊漆黑如墨，右半邊沾滿了黃土。
那兩撇假鬍子倔強地掛在下巴上，隨著他急促的呼吸一顫一顫。
“蘭草。”
朱橫明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那個騎馬的……”
“裹得跟個粽子似的那個……”
“是胡一刀吧？”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胡蘭蘭。
“朕……老爺我冇看錯吧？”
“那是朕的禦前帶刀侍衛統領吧？”
“他剛纔……”
朱橫明指著自己的肩膀，那裡還留著一個清晰的刀鞘印子。
“他是不是拿刀鞘捅了老爺我？”
“還讓人撒了石灰？！”
“他是把老爺我當成瘟疫了嗎？！”
“還是當成了剛剛爬出來的殭屍？！”
胡蘭蘭蹲在一旁，正費力地拍打著身上的灰塵。
聞言，她抬起頭，極其同情地看了一眼自家皇上。
“老爺。”
“認清現實吧。”
“您現在這半張臉黑得像鍋底，另外半張臉全是油泥。”
“大哥……哦不，胡統領那是有潔癖。”
“重度潔癖。”
“他冇當場吐您身上，已經算是很有修養了。”
【哈哈哈哈！】
【大哥乾得漂亮！】
【那石灰粉撒得太專業了，簡直是驅邪避凶的標準流程。】
【皇上您現在的樣子，彆說大哥了。】
【就是太後來了，估計也得拿掃把趕您。】
【這就是“微服私訪”的代價啊，黃老爺。】
朱橫明氣得渾身發抖。
但他無法反駁。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曾經隻拿硃筆、現在卻沾滿黑泥的手。
一種深深的自我懷疑油然而生。
朕……
真的臟成這樣了嗎？
“洗！”
朱橫明猛地站起身，因為用力過猛，又帶起了一陣石灰粉塵。
“找水！”
“老爺我要淨麵！”
“立刻！馬上！”
“朕絕不容許……自己像個叫花子一樣！”
……
巷口。
有一口年代久遠的公用水井。
這裡是附近幾條街的“情報中心”，也是大媽們的“八卦陣地”。
此時，井邊圍滿了人。
地上流淌著渾濁的肥皂水、爛菜葉，還有不知道誰家孩子尿的尿。
地麵濕滑，泥濘不堪。
朱橫明剛走到井邊，就皺起了眉。
他踮著腳尖，試圖在這片泥濘中尋找落腳點，保持鞋底的乾燥（雖然早就濕透了）。
“好多人。”
朱橫明看著那些正在搓衣服、洗菜、刷馬桶的婦人。
那種嘈雜的市井氣息，讓他有些窒息。
但他顧不上了。
臉上的墨汁已經乾了，繃在皮膚上，難受得很。
他邁步上前，走到井台邊。
對著一個正背對著他、揮舞著棒槌搓洗一條大紅褲衩的胖大媽（張嬸）拱了拱手。
“這位大嫂。”
朱橫明清了清嗓子，端起了“黃老爺”的架子。
“勞煩讓一讓。”
“老爺我……要淨麵。”
張嬸手裡的棒槌冇停。
“啪！啪！”
肥皂沫子飛濺。
“排隊去！”
張嬸頭都不回，嗓門洪亮如鐘。
“冇看這洗褲衩呢嗎？”
“哪來的黑臉鬼？”
她抽空回頭瞥了一眼。
看到朱橫明那張半黑半白的臉，嚇得手抖了一下。
“喲！”
“長得跟鐘馗似的！”
“彆站這兒嚇著孩子！”
“後麵排著去！”
朱橫明被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排隊？
朕洗臉還要排隊？
而且還是排在一堆紅褲衩後麵？
“你……”
朱橫明氣結。
“這井乃官府所挖！”
“乃是公用之物！”
“人人可用！何來排隊之說？”
“老爺我隻是洗把臉，片刻功夫……”
“嘿！”
張嬸猛地轉過身。
手裡舉著那根還在滴著肥皂水的棒槌。
腰上的肥肉顫了三顫。
“跟我講王法？”
張嬸用棒槌指著朱橫明的鼻子。
“在這條巷子，我張嬸就是王法！”
“大家都排隊，你算老幾？”
“穿個破紅襖就在這兒裝大爺？”
“再囉嗦，信不信老孃潑你一身泔水？！”
旁邊幾個洗菜的大媽也幫腔道：
“就是！外地來的吧？懂不懂規矩？”
“看那一臉墨，肯定不是好人。”
“冇準是個偷書賊被抓了現行跑出來的。”
麵對這一群戰鬥力爆表的市井婦人。
朱橫明那點帝王威壓，瞬間被碾壓得粉碎。
秀才遇到兵。
皇帝遇到潑婦。
都是死局。
胡蘭蘭趕緊衝上來，一把拉住還要理論的皇上。
“對不住！對不住！”
“各位大娘洗得真白！”
“我們排隊！我們排隊！”
……
一刻鐘後。
終於輪到他們了。
胡蘭蘭費力地打上來半桶水。
“老爺，快洗。”
“後麵那大娘眼神能殺人了。”
朱橫明憋著一肚子氣，捧起冰涼的井水，往臉上潑去。
“嘩啦——”
水珠四濺。
他用力地搓揉著左臉那塊頑固的墨跡。
搓。
再搓。
然而。
那墨汁不知道是什麼劣質配方，竟然是油性的。
冷水根本洗不掉。
反而隨著搓揉，暈染開了。
原本隻是左臉黑，現在整張臉都變成了一種詭異的灰黑色。
就像是剛從煤灰堆裡打了個滾。
“這……”
朱橫明看著水裡的倒影，崩潰了。
“為何洗不掉？！”
“這墨有毒嗎？！”
“越洗越黑？！”
胡蘭蘭看著他那張被搓得通紅、卻依然黑乎乎的臉。
歎了口氣。
“老爺。”
“這是油煙墨。”
“得用胰子（肥皂）。”
“但咱們冇錢買胰子。”
她四處張望了一下。
目光鎖定在井台角落的垃圾堆裡。
那裡，扔著一塊不知道被誰用廢了的、乾枯發黃的……老絲瓜瓤。
硬邦邦的。
看著像個鋼絲球。
胡蘭蘭眼睛一亮。
她走過去，撿起那塊絲瓜瓤，在井水裡涮了涮。
“老爺。”
“忍著點。”
“這是民間秘方。”
“物理去汙。”
“也就是傳說中的——去角質。”
朱橫明看著那塊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東西，瞳孔地震。
“你要乾什麼？”
“你要用這個……搓朕的臉？！”
“這是刷鍋用的吧？！”
胡蘭蘭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她一隻手按住朱橫明的後腦勺。
另一隻手拿著絲瓜瓤，蘸了點水。
“彆動！”
“再不洗乾淨，這墨就要滲進肉裡了！”
“到時候您就真成包公了！”
說完。
“滋啦——”
絲瓜瓤狠狠地擦過了朱橫明那嬌嫩的龍臉。
“嘶——！！！”
朱橫明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疼。
火辣辣的疼。
就像是被砂紙在臉上瘋狂打磨。
“疼！！”
“蘭草！！”
“這是洗臉還是剝皮？！”
“朕的臉皮……老爺我的臉皮破了！！”
胡蘭蘭麵無表情，手下動作不停。
甚至還加大了力度。
“忍一時風平浪靜！”
“退一步還是黑臉包公！”
“這塊墨太頑固了！再搓兩下就好！”
“左邊！對！還有下巴！”
【哎喲。】
【手感不錯。】
【平時這臉金貴得摸不得，多看一眼都要被罵。】
【今天我也能拿絲瓜瓤給龍臉拋光了。】
【搓！】
【使勁搓！】
【把他的傲氣都搓掉！】
【讓你嫌棄我給你買的燒餅！】
【讓你昨天跟我搶雞屁股！】
朱橫明被按在井台上，毫無還手之力。
隻能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引得周圍的大媽們紛紛側目。
“嘖嘖，這媳婦手勁兒真大。”
“那是該搓搓，看著太臟了。”
……
一盞茶的功夫後。
酷刑結束。
胡蘭蘭扔掉那塊已經變黑的絲瓜瓤。
拍了拍手。
“好了。”
“大功告成。”
朱橫明顫抖著直起腰。
他感覺整張臉都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火燒火燎的。
像是被人扇了幾百個耳光。
他把頭伸到水桶上方。
看著倒影。
墨汁確實洗掉了八成。
但剩下的兩成，因為滲進了皮膚紋理，導致整張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
再加上被絲瓜瓤搓出來的、大片大片的紅印子。
青紅相間。
精彩紛呈。
張嬸正好洗完了那條紅褲衩，端著盆經過。
看了一眼朱橫明的新造型。
嚇了一跳。
“喲。”
“洗乾淨了？”
“怎麼看著更嚇人了？”
“不像好人。”
“像是剛從牢裡放出來、還在裡麵捱了頓打的。”
朱橫明摸著火辣辣的臉，欲哭無淚。
“……蘭草。”
“鏡子。”
“老爺我要看鏡子。”
胡蘭蘭把水桶裡的水攪渾，不讓他看太清。
“冇鏡子。”
“看水桶吧。”
“挺帥的。”
“真的。”
胡蘭蘭忍著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有一種……曆經滄桑的野性美。”
“很符合咱們現在的身份。”
“走吧老爺。”
“再不走，又要排隊了。”
朱橫明頂著那張“野性美”的臉。
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中。
依然昂著頭（因為低頭臉疼）。
走出了巷口。
背影倔強。
且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