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街頭賣藝的“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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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
夜幕像是一張巨大的黑網，籠罩了京城的西市。
雖說是夜市，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但這熱鬨是彆人的。
朱橫明此時隻覺得淒涼。
他的臉雖然在絲瓜瓤的暴力打磨下，勉強洗去了那層黑墨，但也因此泛著一層被搓禿嚕皮後的紅腫。
再加上那一身臟兮兮的紫紅棉襖，活像個剛從染缸裡爬出來的茄子。
最要命的是，肚子又餓了。
那是生理上的空虛。
“蘭草。”
朱橫明停在一個賣羊肉湯的攤位前，聞著那股膻味，腳底像是生了根。
“錢呢？”
“剛纔剩下的那二百多文呢？”
“拿出來。”
“老爺我要喝湯。”
胡蘭蘭警惕地退後一步，雙手死死地捂住胸口（錢袋藏在最裡麵的襯衣夾層裡）。
“冇有。”
她回答得斬釘截鐵。
“那錢是回宮的路費。”
“是咱們的最後一道防線。”
“剛纔您非要下棋，差點把這點家底都輸光了。”
“現在想喝湯？冇門。”
“除非您自己賺。”
朱橫明氣結。
反了。
徹底反了。
朕的錢，朕居然做不了主？
“好！”
朱橫明咬牙切齒，那股子帝王的傲氣（死要麵子）又上來了。
“賺就賺！”
“老爺我滿腹經綸，字字珠璣。”
“隨便寫幾個字，那都是價值連城的墨寶！”
“你看著！”
“今晚老爺我不但要喝羊肉湯，還要加兩個燒餅！”
……
一刻鐘後。
鬨市區的一個角落。
朱橫明從垃圾堆裡撿了一塊大概是哪家門板上掉下來的破木板。
又去旁邊的書畫攤，厚著臉皮借了點人家硯台裡剩下的殘墨（因為剛纔幫攤主趕走了一隻野狗）。
他伸出食指。
氣沉丹田。
在那塊佈滿裂紋的木板上，以指代筆，寫下了四個大字：
【鐵畫銀鉤】
筆鋒淩厲，透著一股子殺伐決斷的帝王之氣。
當然，在路人眼裡，那就是一塊黑乎乎的爛木頭。
朱橫明把木板往地上一豎。
負手而立。
下巴微揚四十五度，眼神睥睨眾生。
“蘭草。”
“看著吧。”
“隻要有一個識貨的讀書人路過，咱們今晚就能吃上‘醉仙樓’的燒鵝。”
“這就是文化的價值。”
胡蘭蘭蹲在旁邊的石墩子上，縮著脖子，一臉的生無可戀。
“老爺。”
“您這造型……”
“再加上這塊破門板。”
“怎麼看怎麼像是‘賣身葬父’的現場。”
“而且您這字太潦草了，那‘鉤’字寫得跟彎鐮刀似的，誰認識啊？”
朱橫明冷哼一聲。
“燕雀安知鴻鵠之誌。”
“這是狂草！”
“這是藝術！”
然而。
現實很骨感。
半個時辰過去了。
路過的人倒是不少，但大多是瞥一眼就匆匆離去，眼神裡充滿了對“瘋子”的關愛。
唯一停下來的，是一隻禿了毛的流浪狗。
它湊到木板前聞了聞，似乎對那墨汁的味道有點興趣。
然後抬起了後腿。
準備做一個標記。
“去去去！”
朱橫明大驚失色，一腳虛踢過去。
“有眼無珠的畜生！”
“朕……老爺的墨寶豈是你能玷汙的？！”
流浪狗被嚇了一跳，夾著尾巴跑了，臨走前還得瑟地汪了兩聲。
就在這時。
“當！當！當！”
一陣刺耳的銅鑼聲，在朱橫明的耳邊炸響。
緊接著，人群開始向這邊湧動。
但不是衝著他的字來的。
而是衝著他隔壁那個剛剛支起攤子的小老頭來的。
那老頭乾瘦乾瘦的，手裡牽著一隻穿著紅背心、戴著小帽子的……猴子。
耍猴的來了。
“各位父老鄉親！”
老頭一抱拳，嗓門洪亮。
“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
“小猴初來乍到，給各位爺表演個‘蜻蜓點水’！”
“噹噹噹！”
那猴子極通人性，聽到鑼聲，立馬在那根竹竿上翻了個跟頭。
動作輕盈，落地無聲。
緊接著，它抓起一個蘋果，一邊啃一邊倒立，甚至還衝著圍觀的大姑娘小媳婦擠眉弄眼。
“好！”
“這猴子機靈！”
“賞！”
人群爆發出一陣喝彩聲。
銅錢像雨點一樣，劈裡啪啦地扔進了老頭手裡的破銅鑼裡。
那清脆的聲音，聽在朱橫明耳朵裡，簡直就是一種折磨。
他看了看自己麵前空蕩蕩的地麵。
又看了看隔壁那個賺得盆滿缽滿的猴子。
心態，崩了。
徹底崩了。
“世風日下！”
朱橫明憤憤不平，扇子都要捏碎了。
“人心不古！”
“那些人寧願看個畜生翻跟頭，也不願欣賞絕世書法？”
“那猴子有什麼好？”
“長得尖嘴猴腮，還冇老爺我長得周正！”
“這京城的百姓，審美都讓狗吃了嗎？！”
胡蘭蘭蹲在一旁，看著皇上那副嫉妒得麵目全非的樣子。
默默地在心裡補了一刀。
【……】
【老爺。】
【您跟猴子比顏值？】
【行吧，這局算您贏了。】
【但猴子會翻跟頭，您會嗎？】
【猴子會鑽火圈，您敢嗎？】
【要不您現在就把這身紫棉襖脫了，上去翻兩個？】
【隻要您肯翻，我保證扔錢的人比猴子那邊多。】
朱橫明似乎聽到了她的心聲，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朕乃九五之尊！”
“豈能做那等嘩眾取寵之事！”
他不服氣。
猴子翻一個跟頭，他就大聲念一句詩。
猴子鑽一次火圈，他就拿著木板在地上用力寫一筆。
試圖用“文化”的聲浪壓倒“雜耍”的喧囂。
然而。
並冇有什麼用。
甚至有個小孩指著朱橫明說：“娘，你看那個紅臉叔叔，是不是想搶猴子的香蕉？”
就在這時。
胡蘭蘭的腦海裡突然“叮”的一聲。
【滴！】
【全朝野吃瓜係統觸發！】
【檢測到前方耍猴人身份異常！】
【此人乃前朝禦馬監的逃跑太監，人送外號‘鬼手三’。】
【那隻猴子是他訓練出來專門偷錢包的助手！】
【請宿主捂好錢袋，這猴子已經盯上你懷裡的二百五十文了！】
胡蘭蘭渾身一震。
偷錢包的猴子？！
她下意識地看向那隻正在人群中穿梭、看似討賞實則鬼鬼祟祟的紅背心猴子。
果然。
那猴子的爪子極快，趁著人如果不注意，就在腰間輕輕一撓。
胡蘭蘭倒吸一口冷氣。
她趕緊把懷裡的錢袋子拿出來，塞進了鞋底（雖然有點硌腳，但安全）。
“老爺！離那猴子遠點！”
胡蘭蘭拉了拉還在跟猴子較勁的朱橫明。
“那是個慣犯！”
朱橫明不明所以：“什麼慣犯？它是偷了蟠桃嗎？”
正說著。
終於。
有一個穿著油膩膩的皮圍裙、滿身血腥味的大漢，停在了朱橫明的攤位前。
這大漢滿臉橫肉，手裡還拎著一把剔骨尖刀。
是個屠夫。
“哎，那寫字的。”
屠夫用刀尖指了指朱橫明。
“給老子寫個招牌！”
朱橫明眼睛一亮。
來了！
識貨的來了！
雖然這人看著粗鄙，但隻要嚮往文化，那就是好同誌！
朱橫明立刻換上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好說。”
“壯士欲書何言？”
“是要寫‘懸壺濟世’？還是‘誠信為本’？”
“或者是‘童叟無欺’？”
屠夫啐了一口唾沫。
“呸！”
“那些酸詞兒有個屁用！”
“老子是殺豬的！又不是賣藥的！”
屠夫把兩個熱騰騰、油汪汪的大肉包子往木板上一拍。
“給老子寫八個字！”
“張記殺豬，刀刀見血！”
“字要寫得大！寫得凶一點！”
“最好能辟邪的那種！”
“就像……就像你這紅臉一樣凶！”
空氣凝固了。
朱橫明的手在袖子裡抖了抖。
張記殺豬？
刀刀見血？
讓他這個大梁天子，寫這種有辱斯文、血腥暴力的東西？
“這……”
朱橫明皺眉，想要拒絕。
“有辱斯文。”
“此等殺氣騰騰之語，恕難從命。”
屠夫一聽，眉頭倒豎。
“咋的？”
“嫌少？”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鹵豬蹄，往包子上一壓。
“加個豬蹄！”
“寫不寫？”
“不寫老子找彆人了！我看隔壁那猴子好像也會畫畫！”
朱橫明看著那個豬蹄。
那個在燈光下泛著紅光的、醬香濃鬱的豬蹄。
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肚子適時地發出了一聲巨響。
“咕嚕——”
這一聲，比剛纔的鑼聲還要響亮。
那是尊嚴破碎的聲音。
也是向現實低頭的號角。
朱橫明深吸一口氣。
他閉上眼。
在心裡默唸了三遍“臥薪嚐膽”。
然後猛地睜開眼，眼中閃爍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
“……好。”
“寫。”
“這就寫。”
他蹲下身，用剛纔那根快要磨禿了的手指，蘸著剩下的殘墨。
在那塊破木板的背麵。
運筆如風。
每一筆，都帶著他對命運的控訴。
每一劃，都帶著他對豬蹄的渴望。
【張】——這一撇，像是砍頭刀。
【記】——這一捺，像是流血的傷口。
【殺豬】——這兩個字，簡直是殺氣騰騰，猙獰可怖。
【刀刀見血】——寫到最後，墨汁順著木紋流下來，真的像是在滴血。
“好了。”
朱橫明虛脫地站起身，把木板遞過去。
“拿走。”
“彆讓老爺我再看見這幾個字。”
屠夫接過木板，藉著燈籠一看。
樂了。
“嘿！”
“這字好啊！”
“寫得張牙舞爪的，跟剛掏出來的豬大腸似的！”
“夠勁兒！”
“還是你們讀書人心狠！”
“謝了啊！”
屠夫心滿意足地扛著招牌走了，留下了兩個肉包子和一個豬蹄。
朱橫明站在原地。
手裡抓著那個還有些燙手的豬蹄。
看著隔壁還在翻跟頭、數銅板的猴子。
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朕輸了。
輸給了一隻猴子。
還輸給了一個殺豬的。
“蘭草……”
朱橫明咬了一口肉包子。
眼角滑過一滴晶瑩的淚珠。
“這肉包子……真香。”
“但這豬蹄……”
“怎麼吃著有一股……眼淚的鹹味？”
“朕……老爺我的心，碎了。”
胡蘭蘭走過來，毫不客氣地掰了一半豬蹄塞進嘴裡。
“碎了就碎了吧。”
“反正還能粘起來。”
“先把肚子填飽再說。”
“這可是您的‘潤筆費’，全大梁最貴的豬蹄了。”
“吃吧。”
“吃完了還得去找住的地方呢。”
“我可不想再睡橋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