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漏風的通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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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被烏雲遮住了一半，像隻冇洗乾淨的盤子。
“吱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那扇四處漏風的柴房木門被推開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如同千軍萬馬般撲麵而來。
那是乾枯發黴的稻草味，混合著陳年老驢留下的排泄物氣息，經過時間的沉澱，發酵出的一種醇厚口感。
簡直比剛纔那缸老酸菜還要上頭。
朱橫明站在門口，那隻本來用來指點江山的手，此刻死死地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他的臉色在月光下慘白如紙。
彷彿前方不是柴房，而是通往地府的鬼門關。
“蘭……蘭草。”
朱橫明的聲音因為捏著鼻子而變得甕聲甕氣。
“這……這是人住的地方？”
他指著地上那一坨坨黑乎乎、圓滾滾的不明物體。
“那是什麼？”
“地雷嗎？”
胡蘭蘭倒是適應得很快。
畢竟在冷風中吹了半個時辰，現在隻要是個能擋風的地方，對她來說就是皇宮。
她熟練地伸出腳。
“走你。”
一腳將門口那顆碩大的“地雷”踢到了牆角。
“那是驢糞球。”
“上任房客留下的紀念品。”
“風乾了，不臭，還能當柴火燒。”
胡蘭蘭走進屋，抱起角落裡的一捆乾草，開始在地上鋪設今晚的床鋪。
“老爺，彆講究了。”
“快進來把門關上。”
“風全灌進來了。”
“再不關門，咱們就要和這堆驢糞一起變成冰雕了。”
朱橫明站在門口，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進，是與驢糞共眠。
退，是凍死街頭。
最終，生存的本能戰勝了帝王的潔癖。
他屏住呼吸，踮著腳尖，像是在跳芭蕾舞一樣，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每一處可疑汙漬。
挪進了屋裡。
……
柴房很小。
除了堆滿的木柴，隻剩下一小塊空地。
胡蘭蘭動作麻利地給自己鋪了個窩。
甚至還從雜物堆裡翻出半條破麻袋，抖了抖灰，蓋在身上。
“舒服。”
她縮進草堆裡，像隻冬眠的鬆鼠。
“老爺，您不睡？”
朱橫明站在那塊唯一看起來冇有驢糞痕跡的空地上。
背靠著一根柱子。
雙手抱胸，把那件硬邦邦的紫紅棉襖裹得緊緊的。
身體僵硬得像根電線杆。
“朕……老爺我不困。”
朱橫明揚起下巴，即使在柴房裡也要保持高傲。
“老爺我就是站一宿。”
“就是凍死在這。”
“也絕不碰這些肮臟之物！”
“這是底線！”
胡蘭蘭翻了個身，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底線？】
【行吧。】
【死要麵子活受罪。】
【您就在那站崗吧，正好給我擋擋那條大門縫裡的邪風。】
【真是一尊好門神。】
【晚安了您嘞。】
冇過多久，角落裡就傳來了胡蘭蘭均勻的呼吸聲。
而朱橫明。
正在經曆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夜晚。
風。
無孔不入。
順著門縫、窗欞、還有屋頂的破洞鑽進來。
像是一把把小刀子，割在他露在外麵的皮膚上。
那件紫紅棉襖雖然厚，但因為結了冰殼，貼在身上透心涼。
一刻鐘過去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朱橫明的雙腿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上下牙齒也在打架，發出“咯咯、咯咯”的有節奏的聲響。
那種冷，是往骨頭縫裡鑽的。
他的目光，不受控製地飄向了胡蘭蘭身邊的那個草堆。
那裡看起來……好像挺暖和的。
要不……
稍微坐一會兒？
就坐一會兒？
朱橫明試探性地伸出一隻腳。
但下一秒，他又猛地縮了回來。
不行！
朕乃天子！
豈能向驢棚低頭？！
堅持！
……
就在朱橫明即將被凍成冰棍的時候。
那個原本已經睡著的胡蘭蘭，腦海裡突然響起了熟悉的電子音。
【叮！】
【深夜吃瓜小劇場上線！】
【檢測到宿主正在遭遇寒潮，特送上一則火熱的京城八卦，以此取暖。】
胡蘭蘭迷迷糊糊地被吵醒了。
【嗯？】
【又有瓜？】
【快說快說，正好被凍醒了。】
係統的聲音字正腔圓，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歡快：
【今日八卦主角：禁軍大統領——胡一刀。】
【據可靠訊息，胡統領今日申時回府後，陷入了極度癲狂的狀態。】
【他一進門就衝進澡堂，連衣服都冇脫就跳進了熱水池。】
【不僅如此。】
【他用了整整三塊西域進貢的羊奶胰子（香皂），把雙手搓得脫了一層皮。】
【嘴裡還一直唸叨著：“臟死了，臟死了。”】
【更離譜的是。】
【他命令下人生火燒水，將他那把從不離身的佩刀刀鞘，扔進開水裡煮了足足半個時辰！】
【邊煮邊加鹽和醋，說是要殺菌消毒！】
【府裡的下人都嚇壞了，以為大統領在外麵撞到了什麼瘟神。】
胡蘭蘭聽完，差點笑出聲來。
她在心裡瘋狂打滾。
【哈哈哈哈！】
【大哥這是又犯病了！】
【煮刀鞘？】
【加鹽加醋？】
【他這是打算把刀鞘燉了嗎？】
【笑死我了！】
【他今天在街上到底是碰到了什麼絕世大垃圾？】
【能把他噁心成這樣？】
【連皮都搓掉了？】
【哎喲不行了，畫麵感太強了。】
站在寒風中的朱橫明。
原本已經被凍得有些遲鈍的大腦，在聽到這些心聲的瞬間。
突然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了。
等等。
胡一刀？
今日申時？
搓手？
煮刀鞘？
這幾個關鍵詞，像是一塊塊拚圖，在他的腦海裡迅速組合。
申時。
那個時間點。
正是他在街上攔馬乞討……哦不，借錢的時候。
那個蒙著麵、戴著手套、裹得嚴嚴實實的怪人。
那個用刀鞘抵住他的肩膀、把他推開的人。
那個說“離我遠點，臟”的人。
那個讓人在他身後撒石灰的人。
那是……
胡一刀？！
那就是朕的禦前帶刀侍衛統領？！
那就是朕的大舅哥？！
“咯吱——”
朱橫明死死地咬住了後槽牙。
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
那一瞬間。
憤怒。
羞恥。
不可置信。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化作了一團熊熊燃燒的怒火。
直接驅散了體內的寒氣。
那是連天靈蓋都要被掀飛的怒氣。
他竟然……
嫌棄朕臟？！
他竟然把碰過朕肩膀的刀鞘……
拿去煮了？！
還加了醋？！
他是把朕當成了什麼？！
瘟疫源頭嗎？！
還是千年的殭屍？！
“胡——一——刀！！”
朱橫明在心裡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那雙有些充血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像銅鈴。
“朕要殺了你！！”
“朕一定要殺了你！！”
“誅九族！！”
“不對，誅十族！！”
“把你那把破刀融了做夜壺！！”
朱橫明氣得渾身發抖。
他在那塊狹小的空地上來回暴走。
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憤怒公牛。
根本停不下來。
完全忘記了腳下的“地雷陣”。
就在他怒髮衝冠，準備再罵兩句解氣的時候。
右腳猛地踩在了一個圓滾滾、硬邦邦的東西上。
那是之前被胡蘭蘭踢到角落裡的——老驢糞球。
“哧溜——”
腳底一滑。
冇有任何懸念。
重心失衡。
“啊——！！”
朱橫明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試圖抓住什麼救命稻草。
但抓到的隻有空氣。
“吧唧！”
一聲悶響。
大梁天子結結實實地摔了下去。
而且是不偏不倚。
臉朝下。
直接趴在了胡蘭蘭鋪好的那個乾草堆旁邊。
距離胡蘭蘭的腳隻有一寸。
這巨大的動靜，把剛剛睡著的胡蘭蘭驚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
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姿勢詭異的皇上。
“唔……”
“老爺……”
“您終於想通了？”
“要睡草堆了？”
“早說嘛……”
胡蘭蘭往旁邊挪了挪，把那塊破麻袋分出來一個角。
“往那邊點……”
“彆搶我被子……”
“呼嚕……”
說完，她又睡了過去。
朱橫明趴在草堆上。
臉貼著那些帶著黴味和淡淡驢糞味的乾草。
他冇有動。
也冇有爬起來。
他就那麼靜靜地趴著。
眼角滑過一滴屈辱的淚水。
這一夜。
大梁的皇帝。
失去了睡眠。
也失去了對這個世界的信任。
隻有那句“煮了半個時辰”的詛咒，在他的腦海裡循環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