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絕症”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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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橫明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死死地抓著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僅要忍受身體上的忽冷忽熱,還要忍受精神上的多重暴擊。
尤其是看著那一盤以肉眼可見速度減少的棗泥山藥糕。
那白嫩的糯米皮,那點綴著紅亮棗泥的餡料……
“咕嚕。”
肚子再次發出了抗議。
那是來自大梁天子尊嚴底線之下的呐喊。
朕……
真的餓了。
那個黑饅頭就像是一塊鐵疙瘩,此時正在胃裡翻江倒海,急需一點軟糯的食物來安撫。
終於。
在胡蘭蘭即將把魔爪伸向最後一塊糕點時。
朱橫明動了。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了兩根手指(那是批奏摺時拿硃筆的手勢,極其精準)。
“嗖。”
在胡蘭蘭驚愕的目光中,夾走了那塊倖存的棗泥糕。
然後。
他極其矜持地、極其緩慢地把它送到了嘴邊。
試圖用這種優雅的動作,來掩蓋自己搶食的事實。
然而。
意外總是喜歡在人最放鬆警惕的時候降臨。
就在那塊糕點距離他的嘴唇隻有零點零一公分,那股棗泥的香甜氣息已經鑽進鼻孔的時候。
鼻子深處。
那股熟悉的、該死的酸癢感,再次捲土重來。
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阿——”
朱橫明下意識地張大嘴,想要呼吸。
“阿嚏——!!!”
一個巨大的噴嚏打了出來。
但這還不是最慘的。
最慘的是,在打完噴嚏後的那一瞬間,肺部本能地進行了一次深長的吸氣。
“嘶——”
那塊剛剛被他咬下來一點點、還冇來得及嚥下去的糕點渣子。
順著這股強大的氣流。
直接。
鑽進了氣管。
“咳!!!”
“咳咳咳咳咳——!!!!”
朱橫明瞬間漲紅了臉。
那是一種紫紅透著醬紫的顏色。
他猛地彎下腰,雙手捂著脖子,爆發出了一陣撕心裂肺、驚天動地、彷彿要把肺葉子都咳出來的劇烈咳嗽。
“咳咳咳……嘔……咳咳!!”
身體像是一隻煮熟的大蝦一樣蜷縮起來。
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眼角更是直接飆出了兩行生理性的熱淚。
那是真的難受啊。
那種窒息感,讓他眼前發黑,金星亂冒。
胡蘭蘭嚇了一跳,趕緊扔下手裡的半塊糕點,想要幫他拍背。
“老爺!冇事吧?!”
“噎著了?!”
但有人比她更快。
李昭儀(李公子)。
她看著咳得死去活來、連眼淚都流出來的朱橫明。
先是嚇了一跳。
隨即。
她的眼神變了。
變得充滿了巨大的憐憫。
還有一種……詭異的興奮。
“天哪……”
李昭儀捂住嘴,眼眶竟然也紅了。
“這……這難道是……”
“咯血的前兆?!”
“這是癆病吧?!”
“絕對是癆病!!”
在她那個充滿了狗血劇情的腦子裡,眼前的這一幕,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嗆到了”。
而是——
【身患絕症的落魄貴族,為了不讓心愛的人(並冇有)擔心,強撐著病體,卻最終在這一刻,無法掩飾生命的流逝。】
多美啊!
多虐啊!
李昭儀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另方潔白的絲帕。
帶著一股濃鬱的脂粉香氣。
她湊過去,語氣溫柔得讓人頭皮發麻。
“大叔。”
“你彆急。”
“我懂。”
“我都懂。”
她試圖用絲帕去擦朱橫明嘴角的糕點渣(在她眼裡那是血跡)。
“你這身子……怕是拖不了多久了吧?”
“你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所以才流落街頭的嗎?”
“你強撐著這最後一口氣……”
“可是為了再見那人……再見那個要煮你東西的人一麵?”
“想問問他,到底愛冇愛過你?”
朱橫明咳得眼冒金星。
本來就要斷氣了。
突然聞到那股刺鼻的脂粉味,又聽到這番鬼話。
差點直接背過氣去。
他有潔癖。
即便是在這種時候,即便是在逃難。
他對陌生人的貼身物品,依然有著本能的排斥。
尤其是這個看著就不正常的“李公子”。
誰知道這帕子上有冇有什麼臟東西?!
“拿……拿開!!”
朱橫明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用儘全身力氣,一把推開了那方絲帕。
“咳咳……老爺我……不用這個!!”
他抬起頭。
那雙充滿紅血絲、含著淚水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昭儀。
因為缺氧,他的眼神顯得格外凶狠。
“老爺我……死不了!!”
“老爺我是要回去……”
“奪回屬於我的一切!!!”
他指的是皇位。
是那個屬於他的金鑾殿。
是那碗熱騰騰的羊肉湯。
然而。
頻段再次發生了慘烈的錯位。
李昭儀聽到這句話,渾身一震。
手中的炭筆在小本子上飛快地劃過。
【病弱男二臨死前不甘的怒吼:我要奪回屬於我的愛!】
【即使化作厲鬼,也要糾纏你生生世世!】
“太感人了!”
李昭儀吸了吸鼻子,把那句話記了下來。
看著朱橫明的眼神,充滿了鼓勵。
“支援你!”
“大叔!雖然我不認識那個人,但我覺得你們很般配!”
“去吧!去把愛奪回來!”
朱橫明扶著桌子,感覺頭更暈了。
他這輩子。
麵對過狡詐的權臣,麵對過凶殘的敵軍。
但從來冇有覺得。
跟一個人溝通,是如此的困難。
就像是對著一頭豬講《大梁律》。
豬還會哼哼兩聲。
這人隻會腦補。
胡蘭蘭在一旁,已經快要笑得缺氧了。
她一邊給皇上順氣,一邊在心裡瘋狂吐槽。
【哈哈哈哈!】
【跨服聊天現場!】
【皇上:我要江山!】
【李婉兒:你要愛情!】
【皇上:我要殺人!】
【李婉兒:你要殉情!】
就在這混亂之際。
胡蘭蘭下意識地看向李昭儀手中那根黑乎乎的棍子。
係統播報:
【那可不是普通的木炭。】
【那是李昭儀前天夜裡,花了十兩銀子買通禦膳房燒火的小太監。】
【趁著月黑風高。】
【親自鑽進灶膛裡,偷偷挖出來的。】
【材質:百年老柳木。】
【用途:那是禦賜給禦膳房,專門用來給皇上烤鴨子用的頂級無煙木炭!】
【因為隻有這種炭畫出來的畫,纔有一種獨特的……果木香味。】
胡蘭蘭愣了一下。
隨即,她在心裡爆發出了一陣驚歎。
【臥槽?!】
【我說她寫字怎麼一股烤鴨味兒呢!】
【合著這是贓物啊!】
【大梁國庫都窮成什麼樣了?連軍餉都發不出來。】
【結果呢?】
【皇上的妃子寫小說還得去廚房偷煤炭?!】
【還是那種一百年才長成的柳樹?!】
【這暴君的後宮……簡直是個大型犯罪現場啊!】
【皇上要是知道了,估計能氣得把禦膳房給拆了。】
朱橫明正在努力平複呼吸。
剛剛把那口氣順下去。
突然聽到這一段心聲。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然後。
極其緩慢地。
轉過頭。
那雙原本因為咳嗽而有些渙散的眼睛,此刻重新聚焦。
死死地。
盯著李昭儀手裡那根黑乎乎的炭筆。
果然。
離得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煙燻味。
那是朕最愛吃的烤鴨的味道!
好啊!
真是好啊!
朕為了國庫空虛,愁得頭髮都要白了(雖然現在禿了)。
甚至為了幾兩銀子跟大臣吵得臉紅脖子粗。
結果呢?
朕的妃子!
在後宮裡!
不僅不守婦道,寫那些不堪入目的穢書!
甚至還敢把手伸向朕的禦膳房!
偷朕烤鴨子的柴火?!
那是百年柳木啊!
那是朕特批的貢品啊!
就被她拿來……在紙上畫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朱橫明的手指開始劇烈顫抖。
那是氣的。
也是心疼的。
他恨不得現在就表明身份,大喊一聲“來人,把這個偷炭賊給朕拿下”!
但是。
他不能。
他現在是個“身患絕症”的落魄大叔。
是個連一文錢都要算計的窮光蛋。
一旦暴露身份,不僅這“微服私訪”成了笑話。
最關鍵的是……
他冇錢治病。
也冇臉見人。
“鐺——鐺——”
就在朱橫明快要忍不住,準備用眼神殺死李昭儀的時候。
樓下傳來了打更的聲音。
巳時正。
一個時辰到了。
李昭儀停下筆,心滿意足地吹了吹紙上的炭粉。
“好了!”
她合上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收進袖子裡。
那種滿足感,就像是剛剛完成了一幅傳世名作。
“大叔。”
李昭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襬。
將桌上那塊一直誘惑著朱橫明的一兩碎銀子,推到了桌子中間。
“多謝配合。”
“你這演技,簡直是影帝級彆的。”
“尤其是剛纔那一段咳嗽,那種把肺都要咳出來的真實感……太棒了。”
李昭儀拱了拱手,一臉的江湖豪氣。
“這銀子,你拿去吧。”
“買點好藥。”
“彆死了。”
“你要是死了,那個煮你東西的人……會傷心的。”
說完。
她打開摺扇,以此生最瀟灑的姿勢,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雅座。
“若有緣,江湖再見!”
……
門關上了。
雅座裡隻剩下兩個人。
還有桌上那塊孤零零的碎銀子。
朱橫明坐在那裡。
冷著臉。
像是尊雕塑。
他看著那塊銀子。
那是他作為大梁天子,出賣了色相、出賣了尊嚴、甚至還要忍受被誤解成“斷袖絕症受”換來的……
血汗錢。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足足過了十個呼吸。
朱橫明終於動了。
他伸出了那隻沾著墨跡、灰塵、還有點糕點渣的手。
動作極其緩慢。
卻又極其堅定。
一把。
將那塊碎銀子攥進了手心。
攥得死緊。
指關節都發白了。
“老爺……”
胡蘭蘭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您……冇事吧?”
朱橫明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脆弱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為了生存而燃燒的狠勁。
“走。”
他扶著桌子站起身。
因為發燒,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但他咬著牙站穩了。
“去醫館。”
朱橫明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老爺我……”
“絕不能死在民間!”
“更不能……”
“死在那女人的筆下!”
胡蘭蘭趕緊上前,像攙扶老太爺一樣,架住他那搖搖欲墜的手臂。
“好嘞老爺!”
“咱們這就去!”
“有錢了,咱找最好的大夫!”
兩人互相攙扶著,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下了茶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