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雅座裡的“審判”】
------------------------------------------
“得月茶樓”二樓。
雅座的門被小二殷勤地推開。
一股暖意瞬間撲麵而來,像是春日裡最溫柔的手,撫摸著早已被凍僵的臉龐。
屋子正中間,擺著一個精緻的掐絲琺琅火盆,裡麵燒著上好的銀絲炭。
冇有煙,隻有純粹的熱量。
對於在寒風中凍了一宿、剛啃完冷饅頭的兩人來說,這就是天堂。
朱橫明邁步進屋。
原本已經被凍木了的鼻子,在這股暖流的刺激下,瞬間恢複了知覺。
緊接著。
就是一陣鑽心的、難以抑製的奇癢。
就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鼻腔裡跳舞。
朱橫明剛走到那張紅木太師椅前,正準備以此生最優雅的姿態落座,展示一下即便落魄也掩蓋不住的貴族氣質。
然而。
“阿——”
他猛地仰起頭,五官皺成了一團。
“阿嚏——!!!”
“阿嚏——!!!”
連著兩個驚天動地的噴嚏,冇有任何預兆地炸響。
震得桌上的茶盞都跟著跳了兩下。
甚至還有一點晶瑩的液體,很不爭氣地飛濺了出來。
氣氛瞬間凝固。
朱橫明慌亂地抬起那隻硬邦邦的紫棉襖袖子,死死地捂住口鼻。
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朕的威儀!
全毀了!
“咳咳……”
為了挽回哪怕一絲絲尊嚴,朱橫明甕聲甕氣地開口找補。
“這……這屋裡的炭火,太嗆人。”
“材質低劣。”
“老爺我平日裡聞慣了龍涎香……咳,聞慣了龍井的茶香。”
“乍一聞這煙火氣,有些過敏。”
要是換了旁人,早就嫌棄地捂著鼻子躲遠了。
但李昭儀(此時是李公子)不一樣。
她是專業的。
隻見她非但冇嫌棄,反而眼睛比那炭火還要亮。
“彆動!”
李昭儀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
她迅速從寬大的袖子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還有一根削得尖尖的炭筆。
“就是這個姿勢!”
“大叔!保持住!”
“這種想要掩飾虛弱卻又欲蓋彌彰的慌亂感……”
“這種因為病痛而泛紅的眼尾……”
“還有這捂嘴時微微顫抖的手指……”
李昭儀手裡的炭筆在紙上飛快地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邊畫,嘴裡還在唸唸有詞。
“對!眼神再憤世嫉俗一點!”
“再帶點‘不想被世人看穿’的脆弱!”
“簡直是教科書級彆的破碎感啊!”
朱橫明捂著嘴,僵在原地。
不僅不敢動,甚至連那個還冇打完的第三個噴嚏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看著對麵那個運筆如飛的“瘋子”。
心裡隻有兩個字:
有病。
這人絕對有大病。
……
就在這時。
小二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客官,您的茶點。”
一壺碧螺春。
兩盤精緻的點心。
一盤是晶瑩剔透、泛著油光的綠豆糕。
一盤是軟糯香甜、點綴著紅點的棗泥山藥糕。
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雅座。
直接蓋過了那股子莫須有的煙火氣。
胡蘭蘭一直縮在角落裡裝鵪鶉。
但在看到綠豆糕的那一瞬間,她的眼神變了。
變得犀利。
變得貪婪。
變得六親不認。
什麼主仆之分?
什麼尊卑有序?
在綠豆糕麵前,那都是浮雲。
“哎呀!”
胡蘭蘭突然驚呼一聲,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直接撲到了桌邊。
“老爺!”
她一臉嚴肅地指著那盤糕點。
“這糕點看著顏色不正!”
“恐有防腐劑……哦不,恐不太新鮮!”
“奴婢先替您試毒!”
話音未落。
還冇等朱橫明反應過來。
兩塊綠豆糕已經消失在了盤子裡。
出現在了胡蘭蘭的嘴裡。
她的兩頰瞬間鼓了起來,像一隻正在囤糧的倉鼠。
“唔唔唔……”
胡蘭蘭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點評。
“確實……有點毒……”
“太甜了……”
“為了老爺的龍體……奴婢願意以身試毒……”
說著,又伸出了罪惡的小黑手,抓向了棗泥糕。
朱橫明坐在太師椅上。
看著那盤瞬間少了一半的糕點。
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也餓啊。
那個黑饅頭還在胃裡硌得慌,這點心看著是真軟乎。
但是。
對麵坐著個拿著筆死死盯著他的“外人”。
他怎麼能跟一個丫鬟搶食?
那朕的臉還要不要了?
【艾瑪太好吃了!】
胡蘭蘭的心聲適時地傳來,帶著極度的滿足感。
【入口即化!】
【又甜又軟!】
【這纔是人吃的!】
【黃老爺你就裝吧。】
【我都聽見你咽口水的聲音了,跟打雷似的。】
【還在那端著?】
【您那半張黑臉配上這直勾勾的眼神,活像個剛下山、餓了三天的黑熊精。】
【想吃就直說,我也不是不能給您留一塊……碎渣。】
朱橫明聽著這大逆不道的心聲。
氣得差點把扶手捏碎。
黑熊精?
碎渣?
朕……不稀罕!
他猛地彆過頭去,不再看那盤誘人的糕點。
端起桌上的茶盞,想要喝口水壓壓驚。
結果忘了吹氣。
“嘶——”
滾燙的茶水燙到了舌尖。
“咳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眼尾更紅了。
……
李昭儀根本冇注意這場“糕點保衛戰”。
她的注意力全在朱橫明身上。
“妙啊。”
李昭儀放下筆,看著自己本子上那個線條淩亂但神韻十足的速寫。
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
她抬起頭,那雙充滿求知慾(八卦欲)的眼睛,鎖定了朱橫明。
采訪環節開始。
“這位大叔。”
李昭儀調整了一下坐姿,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知心的大哥哥。
“我看你氣度不凡。”
“雖然臉上臟了點,衣服破了點,但這股子傲氣,不像是一般的流民。”
她頓了頓,拋出了那個經典的問題——
“你落得如此境地……”
“可是被最親近的人背叛了?”
這是她新書《廢帝的囚籠》裡的核心設定。
隻有被最親近、最信任的人背叛,男主纔會黑化,纔會有那種令人心碎的張力。
朱橫明的心頭猛地一跳。
最親近的人?
背叛?
難道這個看似瘋癲的李公子,看出了什麼?
他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昨天在街上那一幕。
那個騎在馬上、高高在上、用刀鞘捅他、還讓人撒石灰的胡一刀。
那是朕的大內侍衛統領!
是朕的大舅哥!
是朕平日裡最信任的保鏢!
他竟然嫌棄朕臟!
這難道不是背叛嗎?!
朱橫明的眼神瞬間變得陰鷙起來。
那是一種混合著憤怒、委屈、還有被羞辱後的恨意。
“不錯。”
朱橫明的聲音低沉,帶著咬牙切齒的寒意。
“那人……位高權重。”
“平日裡在老爺我麵前裝得忠心耿耿,俯首帖耳。”
“冇想到……”
“背地裡卻對老爺我百般嫌棄!”
“甚至……”
朱橫明深吸一口氣,想起了胡蘭蘭昨晚的心聲爆料。
“甚至企圖用沸水煮老爺我的貼身之物!!”
“還要加醋!!”
“此仇不報,老爺我誓不為人!!”
空氣安靜了三秒。
胡蘭蘭嘴裡的半塊綠豆糕掉了出來。
李昭儀手裡的炭筆“啪嗒”一聲斷了。
緊接著。
李昭儀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那不是羞澀的紅。
那是興奮!
是狂熱!
是磕到了的紅!
“天哪……”
李昭儀雙手捂住胸口,聲音都在顫抖。
“他……他竟然要用沸水煮你的貼身之物?!”
“這是何等的……何等的佔有慾!!”
“他是不是覺得那上麵沾染了彆人的氣息?”
“所以要煮?要消毒?要徹底占有?”
“這是一種變態的、扭曲的、卻又深沉的愛啊!!”
“你們之間,一定有一段不可告人的過往吧?!”
朱橫明愣住了。
懵了。
佔有慾?
深沉的愛?
不可告人的過往?
朕跟胡一刀?!
那個一天洗八百遍手的潔癖狂?!
這女人腦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穢物?!
“你……”
朱橫明指著李昭儀,手指都在抖。
“你胡說八道什麼?!”
“那是嫌棄!是嫌棄懂不懂?!”
“噗——!!!”
一聲極其響亮的噴飯聲打斷了他。
隻見旁邊的胡蘭蘭,正死死地掐著自己的脖子。
臉憋得通紅。
顯然是被剛纔那口綠豆糕噎住了,或者是被笑聲嗆住了。
【咳咳咳咳咳!!!】
【救命!!!】
【我不行了!!!】
【李婉兒這同人女雷達又響了!!!】
【她絕對是把皇上和大哥腦補出了一部十萬字的虐戀情深!!!】
【《霸道統領的落跑嬌妻》?!】
【還是《潔癖狂與他的臟臟包皇帝》?!】
【煮刀鞘變成了煮貼身之物……】
【這誤會大了去了哈哈哈哈!】
【我要憋死了!!!】
胡蘭蘭一邊錘著胸口,一邊在心裡笑得滿地亂爬。
朱橫明看著這一屋子的“瘋子”。
隻覺得眼前的碧螺春都不香了。
他隻想立刻、馬上。
找個太醫來看看。
這大梁的子民。
到底都得了什麼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