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帝王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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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末。
夜市的喧囂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秋夜風的呼嘯。
街角。
朱橫明手裡死死地攥著那最後一塊被烤得焦黑、甚至已經硬得像鐵皮一樣的紅薯皮。
他的指關節泛白。
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兩團幽幽的鬼火。
那不是發燒燒出來的。
那是被“三十文一個饅頭”的真相給氣的。
“蘭草。”
朱橫明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從冰窖裡飄出來的。
“你看這夜色。”
“多黑啊。”
“就像戶部那幫人的心一樣黑。”
胡蘭蘭縮著脖子，正在數手裡僅剩的兩個銅板。
聽到這話，她翻了個白眼。
【大哥，這時候就彆感慨了。】
【再感慨下去，咱倆就要凍成兩條冰棍了。】
胡蘭蘭指了指巷子儘頭。
那裡掛著一塊破破爛爛、被風吹得呼啦亂響的招牌——【通鋪，一文一位】。
門口還坐著個摳腳的大漢。
“老爺。”
胡蘭蘭吸了吸鼻涕。
“兩文錢。”
“正好夠買那家大車店最靠牆、最擋風的兩個鋪位。”
“雖然那裡麵腳臭味重了點，虱子多了點，鼾聲響了點。”
“但好歹是個屋頂。”
“大家擠擠，暖和。”
“去吧。”
朱橫明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正好看到那個摳腳大漢把手指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露出一臉陶醉的表情。
“嘔——”
朱橫明胃裡一陣翻湧，差點把剛纔吃的紅薯吐出來。
“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
動作太猛，牽扯到了背上那五個剛剛拔完罐、還處於紅腫狀態的“大肉包”。
“嘶——！！”
朱橫明倒吸一口涼氣，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強行忍住了。
他挺直了那根即使在疼痛中也不肯彎曲的脊梁。
“這民間疾苦，老爺我已然看透！”
“那群朝堂上的蠹蟲，多活一晚，都是對大梁百姓的褻瀆！”
“朕……老爺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蘭草！”
朱橫明大手一揮，指向皇宮的方向（雖然指歪了）。
“起駕！”
“回府！”
胡蘭蘭看著在那兒擺造型的皇上。
又看了看外麵漆黑一片、寒風肆虐的街道。
【……】
【回府？】
【黃老爺您是剛纔吃紅薯把腦子燙壞了吧？】
【這裡是外城西市！】
【離皇宮起碼還有十幾裡地！】
【您現在滿臉黑灰，背上頂著五個大火罐印子，腿軟得跟麪條似的。】
【兜裡比臉還乾淨，連頭驢都雇不起。】
【難道要靠那兩條尊貴的腿走回去？】
【走到宮門口天都亮了！】
【而且您現在這副尊容，守門的禁軍能把您當成想混進宮偷井蓋的刺客，直接射成篩子！】
朱橫明的手僵在半空中。
十幾裡地？
射成篩子？
他的氣勢微微一滯。
是啊。
朕冇錢。
也冇馬。
甚至連塊表明身份的腰牌都冇有（早被那幫侍衛搜身時弄丟了）。
怎麼回？
但他絕不能收回成命。
那是帝王的金口玉言。
“哼。”
朱橫明冷哼一聲，把手背在身後。
“車到山前必有路。”
“走。”
“去前麵看看。”
……
兩人像兩隻無頭蒼蠅一樣，在冷清的街道上遊蕩。
一陣穿堂風吹過。
“阿嚏——！”
朱橫明打了個冷戰，剛感覺有些好轉的鼻子，似乎又有失控的跡象。
就在他快要絕望，準備找個避風的橋洞湊合一宿的時候。
前方的一個貨物集散口，突然傳來了一陣喧鬨聲。
“快點快點！”
“這批貨要是誤了時辰，咱們都得吃板子！”
朱橫明眯起眼睛。
藉著昏暗的燈籠光，他看到幾輛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板車，正在套驢。
車上裝的不是彆的。
而是一顆顆碩大、飽滿、甚至還帶著冰碴子的——
過冬大白菜。
“那是何物？”
朱橫明問。
胡蘭蘭的眼睛瞬間亮了，像兩隻燈泡。
“老爺！”
“那是給內城各大王府、甚至可能是給宮裡禦膳房送菜的夜車！”
“白天內城管製，大車進不去，隻能半夜送！”
“這車肯定是要進內城的！”
“咱們的‘專車’來了！”
朱橫明看著那幾輛散發著泥土味和生菜味的驢車。
又看了看那個隻有半個巴掌寬的車沿。
“你讓老爺我……坐這個？”
“這成何體統？！”
“老爺，您就彆體統了。”
胡蘭蘭拉著他的袖子就往那邊跑。
“這是唯一的順風車。”
“您是想凍死在這，還是委屈一下，明天早上回宮砍那些貪官的頭？”
這句話戳中了朱橫明的死穴。
砍頭。
這個誘惑太大了。
“……好。”
朱橫明咬牙。
“朕……忍了。”
……
趁著前麵的幾個車伕聚在一起烤火、抽旱菸的功夫。
胡蘭蘭拉著皇上，貓著腰。
利用夜色的掩護。
像兩隻偷油的老鼠，悄無聲息地潛行到了最後一輛驢車的旁邊。
這輛車裝得最滿，堆得最高。
簡直就是一座白菜山。
“老爺。”
胡蘭蘭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瘦弱的肩膀。
“上。”
“踩著我的肩膀上去。”
“動作要快，姿勢要帥。”
朱橫明看著胡蘭蘭那個還冇有他大腿粗的肩膀。
身為男人的尊嚴，讓他做出了抉擇。
“不必。”
“老爺我身手矯健。”
“區區一輛驢車，何須踏女子之肩？”
說完。
朱橫明深吸一口氣。
伸出雙手，扒住了滿是毛刺的車轅。
氣沉丹田。
雙臂發力。
準備來一個瀟灑的“引體向上”加“翻身上馬”。
然而。
他高估了自己的體力，也低估了拔火罐的後遺症。
就在他雙臂用力、背部肌肉收縮的那一瞬間。
背上那五個腫脹的火罐印，受到了劇烈的擠壓和拉扯。
“嘶啦——！！！”
一股像是被人活生生撕開皮肉的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朱橫明的臉瞬間白了。
那口提上來的氣，散了。
“啪嘰。”
他腳下一軟。
上半身雖然撲進了冰涼的白菜堆裡。
但兩條長腿，卻尷尬地掛在車外麵，還在無力地倒騰著。
上不去。
下不來。
就像是一條想要躍龍門卻卡在門檻上的鹹魚。
“老爺！”
胡蘭蘭急了。
那邊的車伕已經把菸袋鍋子磕滅了，馬上就要過來了。
“您倒是用力啊！”
“冇……冇勁了……”
朱橫明的聲音都在顫抖，那是疼的。
“我也冇勁了！”
胡蘭蘭一咬牙。
這個時候，什麼尊卑，什麼男女授受不親，都見鬼去吧。
她猛地站起身。
伸出兩隻罪惡的小黑手。
對準皇上那個懸在半空中的、尊貴無比的、平時連看都不讓人多看一眼的部位——
屁股。
狠狠地。
用力地。
往上一托。
再往上一撅。
“給姑奶奶上去吧你！！”
【哎喲我的媽！】
【看著挺瘦，這龍臀還挺沉！】
【手感還挺……咳咳，挺結實。】
【趕緊上去吧您嘞！】
【這要是被車伕發現了，把咱們當成偷白菜的賊打死……】
【大梁的史書都冇法寫！】
【《太宗本紀》：帝崩於偷菜途中？】
朱橫明整個人僵住了。
那一瞬間。
他感覺有一股電流，從那個難以啟齒的部位，直沖天靈蓋。
屈辱。
巨大的屈辱。
朕的……龍臀！
“竟敢輕薄朕！！”
他在心裡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咆哮。
但身體很誠實。
藉著這股推力，他順勢一滾。
“骨碌碌——”
整個人翻進了車鬥裡。
壓倒了一片大白菜。
胡蘭蘭也趕緊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
兩人像兩隻受驚的王八一樣，拚命地扒拉著周圍的白菜。
把自己深深地埋了進去。
隻露出兩個鼻孔呼吸。
……
“駕！”
前麵的車伕吆喝了一聲，揮舞著鞭子。
驢車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嘎吱——嘎吱——”
緩緩地開動了。
車鬥裡。
朱橫明仰麵躺著。
身上蓋著厚厚的、帶著泥土和冰霜的大白菜。
一片巨大的、冰涼的、甚至還帶著點爛葉子味的白菜幫子。
正正好好地。
貼在他的臉上。
像是一張純天然的麵膜。
冷。
真冷。
那是透心涼的冷。
驢車走的是石板路，冇有減震。
每一次車輪碾過不平的石縫。
“咯噔！”
那種顛簸感，都會精準地傳遞到他的背上。
那五個火罐印，就在這一下下的撞擊中，反覆受刑。
痛。
冷。
屈辱。
朱橫明透過白菜葉的縫隙，看著冬夜清冷的星空。
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流進了鬢角裡。
朕的龍輦……
為何變成了這樣？
這就是微服私訪的代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