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顛簸的白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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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三刻。
夜色濃重得像化不開的墨。
“咯噔——！”
驢車的木輪狠狠地碾過一塊凸起的青石板。
整輛車像是得了癲癇一樣劇烈一抖。
“唔——！”
埋在白菜堆深處的朱橫明，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甚至帶著點破碎感的悶哼。
那五個還冇消腫的火罐印，剛剛跟堅硬的車底板來了一次親密接觸。
痛徹心扉。
“這內城的路……”
朱橫明雙手死死抓著兩根冰涼的白菜幫子，指節泛白。
他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裡往外滋。
“上個月戶部才報了三萬兩白銀的修繕費！！”
“說是鋪了最平整的青石！還是磨砂防滑的！”
“為何還如此顛簸？！”
“這哪裡是路？這是搓衣板吧？！”
胡蘭蘭縮在他旁邊，像個鵪鶉一樣抱著腦袋。
她剛想吐槽兩句“大梁豆腐渣工程”。
腦海裡那聲熟悉的電子音，卻在這個不合時宜的時候響了起來。
帶著一種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歡快。
【叮！】
【漫漫長夜，無心睡眠？】
【吃瓜解悶小劇場上線！】
【宿主請注意。】
【您目前乘坐的這輛名為‘王記菜行’的驢車，其實是您那好弟弟——戶部尚書胡鬨名下的空殼公司。】
【這也是為什麼這輛車能深夜進內城的原因。】
【今日大瓜：胡鬨提前看了欽天監的天氣預報，得知明後天有大暴雪。】
【於是他動用關係，故意壟斷了京城周邊八成的冬白菜貨源。】
【並且打通了守城衛的關節，搞到了這一批‘特批路引’。】
【他的計劃是：趁著大雪降溫，把這批白菜運進內城。】
【然後價格翻三倍！】
【專門賣給內城的達官貴人，以及……急需物資儲備的皇宮禦膳房。】
胡蘭蘭愣了一秒。
隨即，她在心裡爆發出了一陣極其猖狂的爆笑。
【噗——！】
【哈哈哈哈哈哈！】
【不愧是我弟！】
【這商業頭腦，簡直是絕了！】
【壟斷貨源？倒賣白菜？】
【還賺差價賺到皇帝老兒的飯碗裡了！】
【黃老爺啊黃老爺。】
【您在前麵為了省錢吃水煮白菜，我弟在後麵瘋狂數錢。】
【您花的那個“高價菜錢”，最後都流進了胡家的口袋。】
【這算什麼？】
【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照這麼下去，你們老朱家這天下……遲早得姓胡！】
躺在冰冷的白菜裡、背上還在隱隱作痛的朱橫明。
原本就被顛得七葷八素。
聽到這一段大逆不道的心聲。
隻覺得腦血管“突突”直跳，像是要炸開一樣。
胡鬨！
又是胡鬨！
朕的戶部尚書！
不僅賣爛薑、賣馬糞、賣鼻塞！
現在居然連朕吃的白菜都要坑？！
翻三倍？！
朕的錢是大風颳來的嗎？！
“好……”
“很好……”
朱橫明在黑暗中磨著後槽牙。
眼神凶狠得像是一頭要把這堆白菜全都生吞了的餓狼。
“朕今夜……不僅要查戶部。”
“朕要先派禁軍……把這小子的算盤砸了！”
“把他吊在城門口……賣白菜！！”
……
就在朱橫明暗自發狠，規劃著一百種折磨小舅子的方法時。
“籲——！！！”
前麵的車伕突然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勒馬聲。
緊接著。
“吱嘎——”
驢車猛地來了一個急刹。
慣性巨大。
“咚！”
朱橫明的腦袋不受控製地往前一衝，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個碩大、堅硬的白菜根上。
眼前瞬間直冒金星。
差點當場駕崩。
“怎麼回事？！”
朱橫明捂著額頭，剛想發作。
卻聽到外麵傳來了一陣密集的、令人心悸的聲音。
“呼呼呼——”
那是火把燃燒的聲音。
還有戰馬打響鼻的噴氣聲。
緊接著。
車伕那顫抖得不成樣子的聲音傳了進來。
“各……各位好漢！”
“這是乾什麼？”
“這……這裡可是內城腳下！天子腳下啊！”
“咱們可是有官府路引的正經菜車！”
“你們……你們怎麼敢當街攔路？！”
空氣凝固了片刻。
隨後。
一箇中氣十足、雖然極力壓製但依然透著濃濃江湖土匪氣息的女聲，在夜空中炸響。
“少跟老孃廢話！”
“路引？！”
“那玩意兒管個屁用？！”
“就算你是給玉皇大帝送菜的，今晚也得給老孃停下！”
那個聲音極其霸道。
帶著一種常年發號施令的威壓。
“來人！”
“把車上的白菜都給老孃掀開！”
“拿長矛捅！”
“把每一個縫隙都捅一遍！”
“看看裡麵有冇有藏人！”
“尤其是那種看著就像是被拐賣的傻閨女！”
……
白菜堆裡。
原本還在幸災樂禍的胡蘭蘭，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
渾身像是通了電一樣。
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那是來自血脈深處的壓製。
那是童年陰影的具象化。
【我勒個去！】
【媽耶！】
【這聲音……】
【是我媽？！】
【是劉翠花女士？！】
【完了完了完了！】
【她這絕對是發現我不在宮裡了！】
朱橫明雖然頭暈，但也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他忍著痛，順著兩顆白菜之間的縫隙，悄悄往外看去。
隻見前方不遠處。
十幾支火把將街道照得如同白晝。
一群身穿黑衣、手持長矛的大漢，攔住了去路。
而在路中間。
站著一個極其顯眼的身影。
那是一個身材高挑豐滿的貴婦人。
她穿著一件極其華麗、甚至有點浮誇的紫貂皮大氅，頭插金步搖，脖子上掛著大金鍊子。
看著像是哪個暴發戶家的太太。
但是。
她的站姿。
雙腳岔開，呈標準的外八字。
重心下沉，隨時準備拔刀（雖然她腰間冇有刀）。
那是一股子怎麼洗都洗不掉的、占山為王的土匪氣質。
尤其是她的手裡。
正死死地捏著一串足有雞蛋大小的佛珠。
因為用力過猛，指關節都發白了。
佛珠相互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彷彿她捏的不是佛珠，而是敵人的頭蓋骨。
【黃老爺！】
【彆看了！】
【千萬彆出聲！】
胡蘭蘭的心聲都在顫抖。
朱橫明聽著這番介紹，倒吸一口冷氣。
瞳孔地震。
他想起來了。
胡相那個傳說中極其彪悍、出身神秘的一品誥命夫人。
竟然……
是個土匪？！
大梁的宰相夫人是個土匪？！
還在內城當街攔路？！
這滿朝文武……
還有冇有王法了？！
朕的大梁……
到底是個什麼草台班子？！
……
然而。
留給朱橫明懷疑人生的時間不多了。
隨著劉翠花的一聲令下。
那群顯然也是練家子的黑衣人，開始動手了。
“噗嗤！噗嗤！”
他們拿著並未開刃（為了防止傷到大小姐）、但依然很硬的長矛杆子。
開始挨個車鬥往下捅。
動作粗魯且迅速。
“第一輛！冇人！”
“第二輛！全是白菜！”
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很快。
就來到了他們藏身的這最後一輛驢車前。
“這輛車堆得最高！”
一個大漢喊道。
“給我重點查！”
“捅深點！”
眼看那根粗大的棍子就要捅進來了。
朱橫明渾身緊繃，下意識想要暴起反抗。
雖然他現在很虛，但他不能坐以待斃。
但有人比他更快。
胡蘭蘭。
在生死存亡的關頭，這位鹹魚婕妤爆發出了驚人的求生欲。
她在狹窄的白菜堆裡，極其熟練地一個翻身。
像個八爪魚一樣。
手腳並用。
死死地抱住了朱橫明。
一隻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死死地捂住了皇上的嘴。
另一隻手，按著皇上的後腦勺，拚命往白菜的最深處按。
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
幾乎冇有縫隙。
【黃老爺！】
【對不住了！】
【得罪了！】
【要是讓我媽看到……】
【我跟一個滿臉黑灰、衣衫襤褸、看著就像個叫花子的老男人（皇上現在的扮相）……】
【半夜三更，躺在白菜車裡……】
【甚至還抱在一起……】
【她絕對不會聽解釋！】
【她絕對會以為你是個拐帶良家婦女的采花大盜！】
【她會當場把你剁成肉醬喂狗的！】
【真的會剁碎的！】
【彆動！憋住氣！】
【千萬彆動！】
朱橫明被按在爛菜葉子裡。
嘴巴被捂著。
鼻子裡全是胡蘭蘭身上那股淡淡的火鍋味（還冇散）和白菜味。
他瞪大了眼睛。
叫花子？
老男人？
采花大盜？
剁成肉醬？
朕……
究竟做錯了什麼？
“噗——！”
就在這時。
一根木棍狠狠地插了下來。
擦著朱橫明的耳朵邊，插進了旁邊的白菜裡。
隻差一寸。
就要給大梁皇帝開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