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泔水桶後的“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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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是最後一趟了。
車上的白菜已經見底。
朱橫明看著不遠處那個巨大的竹筐,那裡已經堆成了一座白菜山。
隻要把手裡這兩顆放進去,這場屈辱的苦力生涯就結束了。
他咬著牙,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那最後的終點。
然而,高燒後的虛弱、體力的透支,以及持續的疼痛,終於在此刻壓垮了這位帝王。
就在他走到菜筐前,準備把白菜扔進去的那一瞬間。
腳下猛地一軟。
眼前發黑。
手一滑。
“吧唧!”
一顆大白菜脫手而出,在地上滾了兩圈,不偏不倚,正好滾到了一個負責監工的小太監腳下。
那小太監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色內侍服,手裡捧著個暖手爐,正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看到滾到腳邊的白菜,他那雙細長的眼睛瞬間豎了起來。
“哎喲!”
小太監一腳把那顆白菜踢開,像是踢開了一塊臟石頭。
他捏著蘭花指,指著朱橫明,尖著嗓子罵道:
“哪來的冇長眼睛的下賤胚子!”
“搬個菜都搬不穩!手是長在屁股上了嗎?!”
“你知道這是什麼白菜嗎?!”
“這可是給各宮主子們冬天熬湯吊鮮味的玉田白菜!一根菜葉子都金貴著呢!”
“摔壞了,把你這條賤命賣了都賠不起!”
小太監趾高氣揚地走過來,用腳尖踢了踢那顆沾了泥的白菜。
“還愣著乾什麼?!”
“趕緊給咱家撿起來!擦乾淨!”
“要是有一點泥,咱家就讓你舔乾淨!”
朱橫明渾身猛地一僵。
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在火光下,死死地盯著麵前這個尖嘴猴腮的小太監。
下賤胚子?
賤命?
舔乾淨?
他有多久冇聽過這種詞了?
上一個敢這麼跟朕說話的人,墳頭的草都三尺高了。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著極致的屈辱,瞬間沖垮了朱橫明的理智。
朱橫明眼中的殺氣濃鬱得幾乎要化為實質,他緊緊地攥著拳頭,骨節“咯咯”作響。
他甚至已經張開了那沾滿泥巴的嘴,準備發出那聲石破天驚的怒吼,亮出自己的身份。
然而。
就在這時。
一道瘦小的身影,像隻護崽的老母雞一樣,猛地衝了過來。
“公公息怒!公公息怒!”
胡蘭蘭一把將還在發愣的朱橫明死死地拽到自己身後。
然後“撲通”一聲,跪在了那小太監麵前的泥水裡。
她也顧不上臟,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早就看不出顏色的破手帕,拚命地擦著那顆倒黴的白菜。
一邊擦,一邊滿臉堆笑,點頭哈腰。
“公公!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彆跟他一般見識!”
胡蘭蘭指了指身後那個雙眼噴火的“啞巴苦力”。
“這是我老爹!”
“他……他是個啞巴!前天發高燒,把腦子給燒壞了!”
“手腳不聽使喚,腦子也不好使!”
“您看在他是個傻子的份上,就饒了他這次吧!”
胡蘭蘭的演技堪稱爐火純青,那卑微的姿態,那諂媚的笑容,簡直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但她內心的彈幕,卻是另一番景象。
【我的親孃四舅奶奶!】
【黃老爺您快把那要殺人的眼神收一收吧!】
【您現在不是在金鑾殿上指點江山,您是個連飯都吃不上的黑臉苦力!】
【您現在要是吼一聲“朕是皇帝”,這小太監絕對會以為您腦子燒壞得更嚴重了,直接叫人把您當瘋子亂棍打死!】
【你那“誅九族”的眼神要是被人看出來,咱們倆今晚就得被當成刺客,扔進慎刑司剝皮萱草,做成稻草人掛城牆上了!】
【忍住啊祖宗!求您了!】
朱橫明聽著這驚恐萬狀的心聲,又看了看那幾個已經注意到這邊動靜、手按在刀柄上的禁軍。
口腔裡,似乎還殘留著剛纔那一口泥巴的土腥味。
他死死地咬住了後槽牙。
力道之大,甚至嚐到了一絲血腥氣。
他把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放肆”,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然後。
在小太監鄙夷的注視下。
在胡蘭蘭惶恐的拉扯下。
這位大梁的天子,屈辱地、緩慢地低下了他那高貴的頭顱。
像個真正的、木訥的、被嚇傻了的苦力一樣。
一動不動。
小太監見這“瘋子”終於老實了,也懶得再計較。
“晦氣!”
他啐了一口,用手帕擦了擦被白菜滾過的靴子。
“趕緊滾!彆在這兒礙眼!”
胡蘭蘭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拉著朱橫明退到了一邊。
……
終於。
五車白菜全部卸完。
管事的禁軍開始在前頭跟幾個車伕覈對數單,準備放行。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邊。
胡蘭蘭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
她拉了拉朱橫明的破袖子,使了個眼色。
兩人藉著城牆巨大的陰影,貓著腰,像兩隻壁虎一樣貼著牆根。
一步一步,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禁軍的視線。
然後一頭鑽進了禦膳房後院那片堆滿雜物的區域。
這裡是整個皇宮最臟亂、也最容易被人忽視的角落。
胡蘭蘭對這裡的地形極其熟悉。
因為她以前經常為了躲避大姐胡豔豔的“關愛投喂”,而跑到這裡來藏零食。
她熟練地帶著朱橫明,繞過幾個堆滿破舊炊具的架子。
最終,在一個由兩座巨大的柴火垛夾成的死角裡停了下來。
這個位置,視野絕佳,可以透過縫隙看到外麵的動靜。
但環境……也是全場最差的。
因為就在柴火垛的旁邊。
擺著三口巨大的、黑漆漆的、敞著口的木桶。
那是禦膳房用來裝每日剩飯剩菜的——泔水桶。
“蹲下!”
胡蘭蘭一把將朱橫明按倒在地。
剛一蹲下。
一股極其濃烈的、發酵了不知道幾天的、混合了各種食物腐爛的酸腐味。
混合著爛菜葉的餿味,還有油膩的哈喇味。
如同實質的重拳。
狠狠地砸在了朱橫明的嗅覺神經上。
“嘔——”
朱橫明被這股味道熏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猛地捂住口鼻,因為發燒而蒼白的臉瞬間憋得通紅。
“蘭草!”
他壓低聲音,幾近崩潰。
“這是人待的地方嗎?!”
胡蘭蘭也捏著鼻子,一臉的理所當然。
“老爺,您就彆矯情了。”
“這地方雖然味兒衝了點,但絕對安全啊!”
“您看,哪有巡邏的禁軍願意往泔水桶邊上湊的?”
“這叫燈下黑!兵法裡的‘置之死地而後生’!”
“再說了……”
胡蘭蘭吸了吸鼻子,彷彿在品鑒什麼美酒佳肴一般,心聲也跟著響了起來。
【這可是禦膳房的泔水!】
【那都是皇家級彆的剩飯剩菜!】
【比外麵酒樓的都強!】
【您聞聞,這股子肉味兒,是不是跟您前天吃剩下的那盤紅燒肉一個味兒?】
【那股子魚腥味,是不是跟貴妃娘娘昨天倒掉的清蒸鱸魚一個味兒?】
【聞著不親切嗎?】
【這可都是您親口吃剩的,四捨五入,也算是跟您重逢了。】
朱橫明聽著這番話。
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看著那幾口冒著詭異熱氣的大木桶,又聞了聞空氣中那股“熟悉”的味道。
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荒誕感和悲涼感,徹底淹冇了他。
朕的……紅燒肉?
朕的……清蒸魚?
朕……
竟然淪落到要跟自己的剩飯剩菜當鄰居的地步?
朱橫明緩緩地靠在冰冷的柴火垛上,眼神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