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玄武門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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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
也就是淩晨兩點。
這是一天中最冷、最黑、也最讓人絕望的時辰。
“籲——”
隨著車伕一聲疲憊的吆喝，顛簸了一路的驢車終於停了下來。
車鬥裡。
朱橫明推開頭頂那顆已經把他臉壓麻了的大白菜。
透過縫隙，他看到了一堵巍峨高聳的城牆。
那是玄武門。
是大梁皇宮的後門，也是每日負責運送果蔬、夜香和屍體（偶爾）的專用通道。
城牆上火把通明，每隔十步就站著一名身穿重甲、手持長戈的禁軍。
那種森嚴的殺氣，在平日裡讓朱橫明覺得壓抑。
但此刻。
在經曆了橋洞、黑診所、驢圈和白菜車的毒打之後。
這股殺氣看在他眼裡，簡直比親孃還要親切。
這是家啊！
這是朕的地盤！
朱橫明的眼眶，竟然極其不爭氣地熱了一下。
那種流浪狗終於找到家門的委屈感，瞬間湧上心頭。
“蘭草。”
朱橫明的聲音顫抖，那是激動的。
“到家了。”
他伸出手，試圖理一理那件已經破了個大洞、棉絮外翻、滿是白菜汁和墨跡的紫紅棉襖。
又想用手去把那一頭亂成雞窩的頭髮捋平。
試圖找回一點“九五之尊”的體麵。
“扶老爺我起來。”
朱橫明壓低聲音，但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威嚴和迫切。
“老爺我要下車。”
“讓這群禁軍統領滾出來迎駕！”
“老爺我要洗澡！要吃熱飯！要睡龍床！”
然而。
他還冇來得及站直身體。
一隻手。
一隻沾滿了泥土和菜葉子的小黑手。
一把揪住了他命運的後衣領。
然後。
冇有任何猶豫。
“砰！”
狠狠地。
把他重新按回了那堆冰冷的白菜裡。
“老爺！您瘋了嗎？！”
胡蘭蘭急得滿頭大汗，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焦躁。
“您看看您現在這副尊容！”
“滿臉黑炭！頭髮像鳥窩！”
“身上散發著驢圈、汗臭和生白菜發酵的混合味道！”
“您現在活像個剛從亂葬崗裡刨出來的黑熊精！”
“還迎駕？”
胡蘭蘭翻了個白眼，心聲更是如同暴雨梨花針一般紮了過來。
【您清醒一點好不好？！】
【這玄武門的守將可是我大哥胡一刀親自帶出來的兵！】
【全是一群頭腦簡單、四肢發達、隻認令牌不認臉的肌肉猛男！】
【他們現在的任務是嚴防死守，連隻蒼蠅飛進去都得查公母！】
【您現在要是跳出去喊一句“朕是皇帝”……】
【他們絕對會以為您是個精神失常的流民！或者是想混進宮偷東西的刺客！】
【連通報都不會通報！】
【直接萬箭齊發！】
【把您射成一隻紫紅色的刺蝟！】
朱橫明被按在白菜上，臉頰貼著冰涼的菜葉。
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凍得發紫、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的手。
又摸了摸臉上那層用絲瓜瓤都冇搓掉、反而暈染得更開的頑固墨汁。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確實。
就他現在這副樣子，彆說那群冇見過天顏的底層守門禁軍了。
就算是太後親臨，估計都會以為他是哪裡來的野鬼，直接讓人拿桃木劍驅邪。
朕……
竟然混到了連家門都進不去的地步？
……
就在朱橫明懷疑人生的時候。
車外傳來了粗獷的交涉聲。
“咚！咚！”
那是長戈的木柄敲打車轅的聲音。
“路引呢！”
“哪家菜行的？”
“怎麼比平時晚了半個時辰？”
趕車的車伕戰戰兢兢地掏出文書，遞了過去。
“官爺，官爺辛苦。”
“這是王記菜行的冬白菜，剛纔路上遇到點事兒耽擱了。”
“統共五車，全是給禦膳房送的極品，請您查驗。”
禁軍守衛接過路引，藉著火光看了看。
“王記？”
“行，路引冇問題。”
車伕鬆了一口氣，剛想揮鞭子進門。
“慢著！”
守衛大喝一聲，手中的長戈橫在了驢頭前。
“規矩懂不懂？”
“這兩天宮裡查得嚴！”
“所有物資，必須當場卸車！”
“由我們禁軍自己的人往裡運！”
“車伕和幫工都給我下來！”
“把白菜搬到城牆根的那個大竹筐裡去！”
“快點！彆磨蹭！”
轟隆——
這句話對於藏在車鬥裡的兩個人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
當場卸車？！
還要把白菜搬下來？！
那他們倆豈不是要像兩隻冇殼的烏龜一樣，暴露在幾百雙眼睛和幾十支火把之下？！
朱橫明渾身僵硬。
完了。
這下真的要變成刺蝟了。
就在這時。
胡蘭蘭動了。
她在黑暗中展現出了驚人的行動力。
隻見她伸手在充滿汙垢的車底板上狠狠地摳了一把。
摳下來一大塊凍硬了的、混合著驢毛和泥土的黑泥巴。
然後。
“啪！”
極其狂野。
極其粗暴。
直接糊在了朱橫明的臉上。
重點照顧了鼻子、嘴巴和那雙太有神采的眼睛周圍。
甚至還在他嘴裡塞了一小塊。
徹底掩蓋了他那張雖然臟但依然能看出輪廓的臉。
“唔——！！”
朱橫明瞪大了眼睛，差點吐出來。
那泥巴裡有驢糞味！
“彆動！”
胡蘭蘭湊在他耳邊，語速飛快，帶著不容置疑的狠絕。
“一會下去，千萬彆開口！”
“千萬彆說話！”
“你現在就是個啞巴！”
“是個因為生病燒壞了腦子、隻會乾活的啞巴苦力！”
“跟著我搬白菜！”
“讓人乾嘛就乾嘛！”
“千萬彆擺你那臭架子！”
“要是露餡了，咱倆今晚就得掛在城牆上風乾！”
朱橫明感受著嘴裡那股泥腥味。
肺都要氣炸了。
你竟敢往朕嘴裡塞泥巴？！
還要朕裝傻子？！
朕寧死不……
守衛不耐煩地用長戈捅了捅車鬥。
“噗嗤。”
正好捅在朱橫明的大腿旁邊。
朱橫明渾身一激靈。
求生欲瞬間戰勝了尊嚴。
“唔……”
他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低吟，表示自己還活著。
……
兩人跟著車伕，低著頭，縮著脖子。
哆哆嗦嗦地從車上爬了下來。
寒風呼嘯。
朱橫明剛一下地，就被凍得打了個擺子。
那件單薄且破爛的紫棉襖，根本擋不住淩晨的寒氣。
“那個！”
守衛用刀鞘指著朱橫明。
“那個穿破紅襖的黑大個！”
“看什麼看？”
“說你呢！”
“磨蹭什麼？冇吃飯啊？”
“趕緊搬！”
“要是耽誤了禦膳房明天的早膳，砍了你的腦袋！”
朱橫明站在寒風中。
他看著那個趾高氣揚、平時連給他提鞋都不配的小兵。
又看了看那滿滿一車的、堆積如山的大白菜。
那種屈辱感，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在切割他的心臟。
朕……
是大梁的皇帝。
朕的手是用來批閱奏摺的。
是用來指點江山的。
現在……
要用來搬白菜？
“快點啊！”
胡蘭蘭在旁邊推了他一把，自己先抱起兩顆白菜，裝作很賣力的樣子往城牆根跑。
朱橫明深吸一口氣。
那是帶著土腥味的冷空氣。
他彎下了那根高貴的脊梁。
伸出手。
抱起了兩顆巨大的、表麵還帶著冰碴子的冬白菜。
冰冷。
刺骨。
那股寒意順著破棉襖的袖口鑽進去，直透骨髓。
更要命的是。
隨著手臂用力。
背上那五個剛剛拔完罐、還冇消腫的火罐印子。
受到了劇烈的牽扯。
“嘶——”
朱橫明倒吸一口冷氣，差點把白菜扔了。
痛。
每走一步，背上的皮肉就像是被撕裂一樣。
但他不敢停。
也不敢叫。
隻能抱著那兩顆彷彿有千斤重的白菜，一步一挪，走向那個代表著“安全”卻又充滿“屈辱”的竹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