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浣衣局的“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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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二刻。
天色已亮，但浣衣局內依然白茫茫一片，濃鬱的水蒸氣在院子裡升騰，扭曲了視線。
胡蘭蘭拽著皇上那件寬大的灰黑色太監服袖子，像兩隻貼著牆根的壁虎，試圖順著浣衣局半開的大門溜出去。
她已經想好了。
先去禦膳房找個僻靜角落，然後等天亮透了，想辦法混回聽雨軒再說。
然而。
就在他們即將踏出大門的那一刻。
“站住！”
一聲極其尖銳、帶著濃濃官腔的破鑼嗓子，如同驚雷般在院子裡炸響。
“那兩個灰不溜秋的！”
“哪個房的？！眼瞎了冇聽見點卯的銅鑼嗎？！”
危機突降。
胡蘭蘭嚇得渾身一抖。
她條件反射般地“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熟練地縮起脖子，把頭埋得低低的。
這姿勢，她早就練得爐火純青。
然而，旁邊的朱橫明。
此刻卻像一根生了鏽的鐵柱子一樣，直愣愣地杵在原地。
他那雙佈滿紅血絲、熬了一夜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
蒸汽中。
一個穿著綠色太監服，手裡拿著一根戒尺，身形矮胖的身影，正緩緩向他們走來。
那是桂公公。
浣衣局的管事太監。
朱橫明胸膛劇烈起伏，那股屬於帝王的本能，幾乎要衝破所有的偽裝。
【大膽閹狗！】
他在心裡咆哮。
【區區一個內侍，安敢對朕如此大呼小叫？！】
【朕要……”
“快跪下啊！黃老爺！祖宗！”
胡蘭蘭在下麵急得汗都快下來了。
她死死地扯著皇上那粗糙的褲腿。
【你膝蓋是鋼筋焊的嗎？！】
【快跪下啊！這是浣衣局的活閻王桂公公！專治各種不服！】
【他那戒尺打在身上，比棍子還疼！】
【你現在不是在金鑾殿開早朝！】
【你是個連飯都吃不飽的下等雜役！是個燒鍋爐的啞巴！是‘小黃子’！】
【低頭！彎腰！快！再不跪我就要被你連累了！】
朱橫明聽著心聲。
感受著胡蘭蘭在下麵死命扯著他的褲腿。
又看了看那個越來越近、臉上橫肉都在抖的桂公公。
最終，那股子從心底升騰而起的屈辱，戰勝了帝王的尊嚴。
“咯吱……”
一聲細微的聲響。
那是膝蓋骨在抗議的聲音。
朱橫明咬碎了後槽牙，膝蓋極其緩慢、極其屈辱地彎了下去。
“撲通！”
他半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
桂公公並冇有急著訓斥他們。
他高高舉起手裡的戒尺，在幾十個跪得整整齊齊的小太監麵前來回踱步。
那戒尺在空中劃過，帶著淩厲的風聲。
“規矩！”
桂公公的嗓門，在蒸汽中顯得格外刺耳。
“咱家要的是規矩！”
“浣衣局是什麼地方？那是為後宮主子們提供淨衣的！”
“乾淨！整潔！就是咱們的命！”
“誰要是敢偷懶耍滑，乾活不儘心！”
“哼！”
桂公公用戒尺在空中猛地一揮。
“咱家就讓他的皮，比手裡的抹布還乾淨！”
他唾沫橫飛地訓斥著洗衣的規矩，哪個宮的衣服要用什麼皂角，哪個娘孃的衣物要單獨洗。
那副耀武揚威的樣子，十足的官派。
就在朱橫明低頭忍受這屈辱的訓斥時，胡蘭蘭的腦海裡，“叮”的一聲，係統再次上線。
【正在訓話的這位浣衣局管事——桂公公。】
【昨天傍晚，他剛剛把內務府撥給浣衣局的五十斤上好‘銀絲炭’，偷偷換成了劣質的濃煙煤。】
【並且以高價，倒賣給了宮外春風樓旁邊的那家‘聚香小炒’。】
【他現在腰帶裡，還藏著三兩倒賣贓款呢。】
【所以他才規定，浣衣局隻能用最劣質的豬苓皂角，因為他貪墨了最好的胰子錢。】
胡蘭蘭在心裡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冷笑。
【切。】
【這死太監喊得倒是響亮。】
【原來是箇中飽私囊的蛀蟲。】
【連洗衣服的炭火錢都貪，難怪剛纔滿院子都是劣質皂角味兒，差點冇把黃老爺給熏死。】
【黃老爺啊，你這大梁朝的基層乾部，真是爛得都快流膿了！】
【你這皇帝當得，跟個瞎子也差不多了！】
朱橫明低著頭，那張青灰色的臉在蒸汽和陰影中顯得有些扭曲。
他死死地盯著桂公公腰間那個微微隆起的地方。
三兩銀子。
區區一個浣衣局的管事太監。
也敢竊取皇家物資。
還當著朕的麵耀武揚威！
“好。”
朱橫明在心裡冷冷地說道。
“好得很！”
“這筆賬，老爺我記下了！”
“等朕查明戶部，第一個就拿內務府這幫狗奴纔開刀！”
……
訓話終於結束。
桂公公走到朱橫明和胡蘭蘭麵前。
他嫌棄地用戒尺敲了敲朱橫明的肩膀。
“你！”
“說的就是你！”
“看你長得五大三粗，臉卻青得像個死人，昨晚偷喝酒去了？！”
朱橫明低著頭，唯唯諾諾地不敢吭聲。
“去！”
桂公公用戒尺指了指遠處。
“拿著掃把，去禦花園通往貴妃娘娘‘昭陽殿’的那條夾道掃地去！”
“要是有一片落葉驚擾了貴妃娘孃的鳳駕！”
桂公公的戒尺狠狠地在朱橫明肩上敲了一下。
“咱家就扒了你的皮！”
“小蘭子，你跟著去，好好看著他，彆讓他偷懶！”
胡蘭蘭趕緊應了一聲，爬起來去領工具。
旁邊的小太監扔過來兩把掃把。
朱橫明看著滾落在腳邊的掃把。
那是由最劣質的、已經發黑的竹枝紮成的。
因為使用時間太長，底部已經禿了一大半，稀稀拉拉地掛著幾根細枝。
這掃把。
彆說掃地了。
估計連灰塵都掃不乾淨，反而還會把灰塵揚起來。
朱橫明顫抖地彎下腰，撿起了那把破竹掃把。
這雙手。
曾經握過天子劍。
曾經批過百萬兩的軍費。
現在，卻要握著一把連路邊乞丐都嫌棄的破掃把。
去掃自己的禦花園。
“這等劣質之物……”
朱橫明壓低聲音，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內務府造辦處，每年報上來的掃具采買銀子，是一把一兩雪花銀！”
“他們就給老爺我用這個？！”
他低頭看了看那把禿了一半的掃把。
【好啊！】
他在心裡發出了一聲冷笑。
【掃帚都貪！】
【這筆賬，朕記下了！】
【等朕回去，定要讓這禦花園，變成這幫貪官的墳墓！】